第37章
【万历四十八年秋·江南运河】
一直烈日炎炎的杭城,夜里竟刮起了一阵凉风,一场秋雨也于清早飘飘洒洒地落满了杭城的大街小巷,凉风细雨不时送来一阵阵清甜果香。
魏子然在船上颠簸了一晚上,方才在红日初升的时候从苏州回到了杭州,此时肚内正咕咕乱叫。
与他同船的魏显昭早已起了,正与老船夫在船头生炉子熬粥,见他睡眼朦胧地出了船舱,便道:“去船尾洗漱了再来吃粥。”
魏子然答应着去了。
船只经过这一带的河房妓馆时,魏子然略一抬头便见到附近的窗子纷纷开了,晨起的美妓或凭窗眺望晨景,或临水梳妆描眉……魏子然不敢细看,忙低头弯腰往河里打水洗脸。
头上忽飘来一方鸳鸯锦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正舀水的盆里。
魏子然不明所以,顺手将那手帕捞起,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娇笑;再抬头去看时,原来船只正行到了花音坞的花窗下。
阁楼花窗后,心巧鬓发未拢、香肩半露,用衣袖掩着嘴望着魏子然柔柔笑着,脸上慢慢浮起了两片娇羞的红云。
她见魏子然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中无波无澜,心头怏怏,却仍是朝他娇羞羞地轻启了朱唇:“小哥儿能将手帕还我么?我一没留神,便让一阵风给吹落了。”
魏子然认出了她,听她故意用这样的语调声气同自己说话,嘴角微微漾出了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他正欲问问该如何将手帕交还她,却似看到那窗后又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心巧也便随着那男人离了窗前。
只是,那男人离去前,忽又向窗外探出了头,魏子然也得以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隐约记得,这男人正是东坑村的那个春水。
直到春水从窗前离去,船只也已慢慢驶过了花音坞,魏子然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窗。
恰逢此时,船娘子过来催他去前头吃粥,他便将那方湿手帕收了起来。
前头,船夫准备的是莲藕西瓜粥,鲜红雪白,皆切成丁,如红蕊绽冰山,鲜艳可爱。
魏子然从没见过西瓜还能与莲藕搭配着煮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了尝,藕丁鲜嫩甜脆,煮过的西瓜丁口味全然不同于生吃,如雪入喉头,入口即化,味美汁甜。
魏显昭也是头一回吃到这样的粥,便笑道:“晚辈倒是头回见西瓜还能这样吃,味道竟出奇得好。老人家深藏不露啊!”
“这吃法也不是老头子我自创的,”老船夫谦虚道,“是我儿媳妇在南家平湖酒楼的后厨里帮工,从那厨房里的厨娘那儿学到的这种做法,说是能益血补心,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吃确实挺新鲜,味道也不错。”
魏显昭恍然大悟道:“若果出自南家厨子,能有这样的巧心思,倒也不足为奇了。”
船夫却道:“这厨子不过与令郎一般大年纪,是南家新来的厨子,于做菜一事上极有天赋,就是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魏显昭随口问道。
船夫沉吟半晌,方道:“要说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据我那儿媳妇说,这小厨娘似乎怕见人,整日只待在厨房,除了厨艺上的事,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看着有些痴。”
魏显昭却道:“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痴人,只迷恋某人某物,若陷进去得太深,便痴成了病,旁人看着自然就古怪。”
说着这些话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魏子然。
魏子然知晓父亲在借此警醒自己,却只当没听见,只管埋头喝粥。
魏显昭见他如此不受教,心里不悦,但此时口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老船夫在细雨凉风里喝粥闲谈。
说到今日正值立秋一事上,两人又谈起了立秋这日的习俗。
船夫说:“立秋①,该吃西瓜、喝烧酒,这样就能预防疾病,也不会生秋痱子了。今日船上没有烧酒,有这碗莲藕西瓜粥,也算过了这节气了。”
魏显昭笑道:“西瓜吃了,也该吃吃秋桃,祛病除灾——老人家家里几口人?”
船夫脸上的笑容忽敛起,悲戚叹道:“剩不下几口人了,家乡闹了好几年饥荒了,两个儿子和孙女不是饿死了,就是染上瘟疫死了,除了我们两个老的,就只剩下媳妇和孙子了,眼下孙子也病了……”
说着,船夫禁不住泪流满面,魏显昭长叹一声,忙着宽慰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子然,给船舱里的老太太送些粥过去。”
喝过粥,船又继续行过运河的几处渡口,最后转道便入了苕溪,进入临安县地界。
苕溪渡口码头早已有魏府家丁等候在此,见船上父子相继下了船,便先后将船上运来的新鲜瓜果搬下了船。
魏显昭给老船夫算过船钱,又留下了一筐当季的肥桃。老船夫不肯收,魏显昭便劝道:“您老人家莫客气,权当是早上两碗粥的回报。在杭城,立秋有食秋桃的习俗,图个吉利。”
老船夫推脱不过,只得叩首收下。
魏子然看着也觉心中不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便上前搀起老人,笑着说了一句:“吃的桃子将桃核藏起来,等到除夕,趁人不注意时将今日藏着的桃核丢进火里烧成灰烬,就能免除一年的瘟疫了。”
老船夫已哽咽不能言,只能不停地擦泪点首。
因此次随同魏显昭前往苏州吴县是为吊唁罗家老太爷,魏子然回了家并不先去前头拜见杨连枝,而是转入偏院让映红备热汤沐浴。
然,他在屋内泡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出来。映红觉着奇怪,进屋在帘外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只得挑帘来看,却发现这人已趴在桶沿睡着了。
映红猜到他是行船太累的缘故,可不敢任他泡在这凉透的水里继续睡着,便进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唤:“子然,醒醒。”
魏子然正在梦中,听到耳边叫唤,恍恍惚惚睁开眼,觑着眼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自己还在浴桶里。
见映红已绞了浴巾②要来替他擦身子,他的脸登时红了一片,忙道:“不敢劳动姊姊,我自己来。”
映红见他怕羞成这般,也不坚持,只道:“你困成这样,夫人那边晚些时候再过去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那你去母亲那头说一声吧。”
映红还没去,杨连枝便派了人过来说:“夫人说哥儿舟车劳顿了一路,不用去问安,让在屋里好好睡一觉。”
映红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下。
没一会儿,魏显昭又遣人过来问:“老爷打算将这儿的院子与前头的隔开,请了工匠下午过来看看地形,问哥儿这头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魏子然恹恹地道:“看便看,没什么妨碍。只是图纸绘成了,拿来我看一看。”
映红笑问:“你不懂里头的门道,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魏子然道:“你怎知我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姊姊瞧不上我,那我便自己绘一幅这院子的营造图纸给你看。”
“你还较真了?”映红无奈,柔声说,“你学业功课繁忙,还是多花心思在正途上,这些工匠手艺你钻研来做什么?”
魏子然道:“姊姊莫瞧不上这些匠人。房屋车马、衣食花卉若无这些能工巧匠,我们便只能赤身裸体,住山洞、食草根,行无车马舟船,坐无桌椅床凳,这样活着,与兽无异。姊姊想这样活着么?”
映红怔了一怔,拧眉笑道:“我说你一句,你就要拿这些大道理驳我。哥儿您是读书人,满肚子学问,我说不过你,只有句糙话送你:敲锣的敲锣,打铁的打铁,三百六十行,人人干一行。你既干的是读书出仕的营生,就好好读书,那起屋造房子的事,与你不相干,你老老实实交给专门干这营生的人去做就成,你个蹩脚汉瞎掺和什么?贪多嚼不烂,没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一样事也干不成!”
魏子然不防她说出这一大番教训规劝的话来,不由笑了:“姊姊肚里学问可比我多,受教了。”
映红笑道:“不与你浑说,快些睡吧。”
魏子然依了,临睡前,又道:“今日立秋,姊姊记得吃桃藏核。还有,我今儿尝了一道新鲜粥样,我与你说说做法,你吩咐厨房做了,午时,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映红奇道:“你还知道灶上的事?”
魏子然知晓自己又被她取笑了,此时也无心去理论,只将那莲藕西瓜粥的做法简单与她说了一遍,方才进内室睡下了。
午时,映红唤醒他时,他觉身下有异样,一时不知端倪,只觉羞耻难堪,不肯让映红近前服侍。
映红大惑不解,看他红晕满颊,一心以为他犯病发热了,忙上前探他的额头,却并无发热的迹象。
“子然,”她又摸他的手臂胸背,细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奇怪?”
“姊姊莫问……”魏子然摇头,低声请求道,“替我倒杯水吧,要凉的。“
喝过水,魏子然方觉睡梦中的那股蠢蠢欲动的情思被压了下来,浑身也渐渐放松了。
映红出于关心的缘故,趁他放松下来的时候,探手摸进了他身下的被褥,那儿却湿了一大片。她脸色变了一变,又去摸他的裤腿,却吓得他往后瑟缩了一下:“别……”
他于被中握住她的手腕,哀求道:“姊姊,别……”
映红似懂非懂的,看他这模样,也不由羞红了脸颊,低声问:“遗尿,还是……”
但转念一想,他这般大了,又怎会遗尿?
她恍然明白了过来,愈发羞红了脸颊,一声不响地替他取了干净衣裳过来,笑着安慰他:“姐儿今年来了天癸,你也是时候了……赶紧换上吧。”
魏子然初次遇到这种事,仍是难为情,请求她:“姊姊别说出去!”
“放心,我不会说的!”映红笑着点头,又说,“只是今日这衣裳被褥不能送去家里的浣衣处了,我帮你洗了吧。”
“姊姊还是扔了吧!”魏子然觉着臊人,不肯假于人手。
映红却道:“这都是七成新的东西,扔了多可惜!我已是知道了,你也不用羞臊,总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如此,魏子然只能依了她。
末了,映红又出于好奇问道:“你做梦了么?梦见谁了?”
魏子然不答,默不作声地起身换了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前头净荷堂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②:立秋,立秋习俗各地不同,什么“贴秋膘”“咬秋”“啃秋”“秋社祭神”(秋社一般是立秋后第五个戌日)等等,很多地方立秋那天都有吃西瓜的习俗,浙江一些地方也有吃西瓜、喝烧酒的习俗;杭州一地则有吃秋桃的习俗,就是将桃子吃完后,把桃核留藏起来。等到除夕那天,把桃核丢进火炉中烧成灰烬(最好是悄悄地不让人发现),在当时,人们认为这样就可以免除一年的瘟疫。
不过,现在这种习俗好像已经不盛行了,这里只是简单记录一下,表示以前其实是有这个习俗的。
注释③:浴巾,出自《仪礼·士丧礼》:“沐巾一,浴巾二,皆用綌於笲。” 郑玄注:“巾所以拭汗垢,浴巾二者,上体下-体异也。”
啊,原来古代就已经有“浴巾”这个词了,怪我孤陋寡闻。不过《礼记》里出现的浴巾场合都很正式,好像都是丧礼、冠礼等需要沐浴净身的场合。
不过,按照郑玄的注解,浴巾的使用也是有讲究的,上身和下身是分开的、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