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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36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36章

  【万历四十八年夏·花音坞】

  夏昼漫长难捱,天上一轮阳乌如火炙烤大地,运河上的水似乎也被蒸腾起了缕缕热气,水汽蒙蒙的。

  河上,往来船只穿梭如龙,各渡口码头已是人声嘈杂,装货的、卸货的忙碌不堪。

  船只出了杭城北关大门,运河两岸更是车马辐辏,商贾云集,沿河一带的河房店铺亦是人声鼎沸,更有几户人家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茸茸的薜荔、枫藤之类的藤蔓植物。船入其中,犹如荡进了一片清凉世界里,一身疲惫炎热顿时一扫而空。

  而船上这些跑船拉货的已在水上漂泊了许多日子,今日进城与主人家交了货,少不得要停船休息两日。有娇妻俏儿的,清货点钱完毕,便急急回了家;那些尚无妻小的单身光棍,多是在两岸的酒肆饭馆里消磨些时光,四处闲游瞎逛,捱到天黑便慢悠悠往桥西一带的北关茶楼妓馆而来。

  花音坞便是沿河一带妓馆里普普通通的一间河房。而此间鸨母孙妈妈的凶名却是出了名的,手下养的那几个女孩儿,若有谁不听管教,不是银针扎手,便是皮鞭抽身;更有甚者,若有哪个女孩儿怕羞不愿以身侍客,孙妈妈则会将女孩儿剥光了衣裳吊在河房外,供河上往来的船夫游客观看。

  有些女孩儿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有的当场便羞愤地咬舌自尽,也有的趁人不注意时便投水了。那些忍辱负重活下来的,从此也只能老老实实接客,无论哪般人模狗样的客人,都一视同仁,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因此,此中人便将这孙妈妈比作那眉横杀气、眼露凶光的“孙二娘”。

  前些日子,这孙妈妈又买进了一位年方九岁的女孩,为她取了个名唤怜儿,让她跟着彩铃学规矩、习琴乐。

  这怜儿是徐村的,因近几年家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实在揭不开锅了,家中父母也只能舍弃她这个女儿,以二十两银子便将她卖进了烟花之地。

  刚来这几日,怜儿日夜哭泣,头不肯梳,衣不肯换,饭也不肯吃,因此没少挨孙妈妈的打骂。

  这日,彩铃千劝万恳,方才劝得她穿了衣、梳了发,细看却是一个水灵灵的标致小姑娘,尤其是那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心巧端来饭菜,劝怜儿去吃,她仍是不肯吃,只是默默垂泪。

  心巧怕她如此执拗下去,又会招来那孙妈妈的打骂,便将孙妈妈折磨虐待女孩的那些手段拿出来吓唬她,哪知怜儿却说了一句:“我连死也不怕,还怕她怎样虐待我么?”

  心巧不想这小姑娘脾气这般倔强,见劝不动,便泄了气不欲再劝。

  彩铃却知晓这样的女孩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便柔声劝道:“我知道你是个硬气的孩子,可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去死呢?死在这样地方,谁会可怜你?活着,好歹还有个盼头,盼着将来遇到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将你救出这火坑。但好男子总是喜欢知情解趣、有才情懂人心的女子,你趁着妈妈教养你的这几年好好学学才艺,明面上顺着她,背地里为自己谋出路,将来也不是没有出头之日。”

  怜儿经她这一劝,心头有几分松动:“进了这里,真的还有出头之日?”

  彩铃笑着点头;心巧也趁机在旁说道:“这可不是在哄你!彩铃姊姊已遇到了这样重情重义的好人,不久就能出了这火坑牢笼,如世间寻常女子那般活着,一样能嫁人生子。”

  怜儿不觉有了几分盼头,可思及心底想要嫁的那个人,又丧了气。

  那个又瘦又黑的小泥鳅,怕是不知道她被爹娘卖进了这里吧?即便知道了,他又上哪儿凑那许多钱为她赎身呢?

  但想到这世间还有个真正牵挂关心她的人,她便愿意活着。

  只有活着,日后才有再见面的机会。

  日中时分,彩铃打算洗一洗多日不曾梳洗的头发,便让怜儿装了一桶水晾晒在屋檐下,不到一个时辰,这桶水便被晒得温温的。

  彩铃因身子日渐重了,自己不便弯腰洗头,便唤过在窗边闲弹琵琶的心巧:“好人,你帮我洗洗头吧。”

  “我懒待动,”心巧恹恹地望着河面穿梭往来的船只,有气无力地说,“让怜儿帮你洗吧。”

  彩铃笑着啐了一口:“你如今眼高了,我倒使唤不得你了。”

  心巧笑道:“姊姊才是要往高处走,我这陷在烂泥坑里的人,还得指望姊姊将来能拉我一把——不过,说来也奇怪,衡哥儿一月都没来了,也没个信儿送进来,怕不是凑不齐钱,就此丢开姊姊了吧?”

  彩铃心里正暗自奇怪,却并不生出疑心,只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怕是家里有什么事,被绊住了脚。”

  说着,她便解开了头上的头饰,躺在躺椅上,由着怜儿拎进檐下晒得温温的水来为她洗发。

  彩铃洗了头,便抱了琴出来,在窗下教怜儿识谱认弦;心巧也便在一旁随意弹拨着琵琶,轻轻哼唱着曲子。

  三人正如此这般打发这悠悠的午后时光,河面有载着满船莲蓬的船只来来回回经过了好几趟,心巧心中生疑,便唤住了那船上人。

  那船上人抬头,一张遮阳竹编圆笠下却是东坑村那个春水的脸。

  心巧并不认识这人,见他望着自己傻笑发愣,有心要逗引他,便娇声娇气地问了一句:“哥哥船上的莲蓬卖么?”

  春水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灵、娇艳艳的女孩儿,又何曾听过这黄莺嫩柳般清脆娇媚的声音,身心早已酥麻,只管望着楼上的娇娘发痴,并不曾回说一个字。

  心巧瞧不上男人这副痴呆模样,却又万分受用,又因午后烦闷无聊,一心要寻个乐子,便只管娇声娇语地同他说话。

  “我瞧着你面生,”她故意用一双风情媚眼觑着他,试图勾动他,“哥哥今日是头一回进城么?”

  “是……”春水这时方才回过了神,正了正神色,问,“姑娘要买莲蓬么?”

  “要买!”心巧笑道,“但我不用银子买,一支曲子买你一斤莲蓬,使得么?”

  春水此时也已想起这一带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与自己说话的姑娘是什么身份,胆子便壮了起来,大方笑着说:“一斤莲蓬算不得什么,权当是头一次见面给姑娘的见面礼。”

  说着话,他已是手脚利落地称了一斤莲蓬放在竹篮子里,用一竿竹篙递了上来。

  心巧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斤莲蓬,将空篮子挂上长篙时,笑吟吟地说:“多谢哥哥施舍,下回你再来时,哥哥千万别再推辞。”

  春水点头,看她闪身躲进了屋内,方才将船划走了。

  船靠岸,他便往花音坞斜对面的一间茶馆而来,上楼径直往走廊尽头的雅间而去。

  推门进屋,里面并无别人,只有郎清正斜坐窗前,悠闲品茶。

  在郎清的示意下,他小心入座,听对面那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莲蓬送出去了不曾?”

  春水点头,郎清又问:“送给了谁?”

  春水道:“我也不认识,只知道是个穿着紫绢薄衫子、杏眼红唇的姑娘。我来回经过时,她正坐在窗边弹琵琶唱曲呢。”

  郎清听说是弹琵琶的,便猜到了是谁;再看春水这光景,分明已上了心,他脸上就不由浮出了几分笑,说:“不单说花音坞,就说北关一带的妓馆青楼,琵琶弹得好的只有两人。一是引凤轩的清倌人荣宝儿,小小年纪就技压群芳,将来必定是个千金难求的宠儿;

  “这第二个嘛,就是你方才在花音坞见着的这个心巧了。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千依百顺是她,蛮横泼辣也是她,全看客人是否合她心意。从来只有客人挑这些妓子的份,这个心巧却敢半夜撵客人。因此,这花音坞里,数她吃那孙妈妈的打骂最多最狠。”

  他故意顿了一顿,轻抿一口茶水,笑着问对面的春水:“这样的女人,你敢要么?”

  送上门来的女人,春水岂有不要之理?

  他平日里见的女人,除了家里成天捻酸吃醋的妻子和病恹恹的丈母娘,便只是村里那些粗蠢丑妇和郎家那些呆笨无趣的侍女丫头。即使偶然能在村中见到几个稍有姿色风情的女人,但和今日见到的那个心巧相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的,是他那老丈母带回来的那个妙人儿,每每想起,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让他难以自禁。

  他常想,这小人儿如此年幼,便能迷得男人神魂颠倒,若是长成了,又该是何等地牵惹人心?

  而郎清此番邀他入城,带他游逛城中的花街柳巷,正是为了这样的妙人儿。

  既然郎家的这位少东家都这般来求自己了,他该拿乔的时候,就得装装样子。

  于是,他装作为难地笑了笑,说:“我一个村夫蠢农,怎敢妄想这样的美人呢?”

  郎清道:“这哪里是妄想?她不过一青楼妓子,能有幸被老兄看上娶回家做妾,是她好福气,她敢嫌弃你?你若决心要她,我总要设法让你们会一会面,促成你们。”

  春水也不再装腔,感激道:“如此,让我一个村夫拿什么报答您的恩情呢?”

  郎清见鱼儿上了钩,便直接说了自己的意图:“我这区区滴水之恩,不要你的涌泉相报。我还是那句话,那李屏山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要再拿之前那套说辞来糊弄我,我不是好糊弄的!”

  春水道:“少东家,我哪敢糊弄您?那李屏山是什么来头,我确实不知,只知她是我那丈母从外头带回来的。那老太婆口紧得很,至今都不肯说出那孩子的来历。”

  “我都已拿到你的把柄了,你还和我打马虎眼呢!”郎清知他并未全盘托出,想要诓他一诓,便故意吓唬道,“春水,你在我家茶园也做了好几年的工了,我一直当你夫妻二人是老实可信的,却不想你怀着不良之心,到如今还不肯同我说实话——那李屏山分明是个女儿身,你送进我家时,却说是个男孩儿,你不与我说说缘由么?”

  春水心里有鬼,也知道迟早会被郎家发现,早已想好了说辞,因此,并不慌张,只故作惊讶道:“她竟是个女孩儿么?少东家,这我真不知道!我那丈母将人护得死死的,即便是住在我家里,我也难见她的面,哪里知道是个女孩儿……”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郎清冷笑着打断了他,道,“甭管你是否知情,你欺了我郎家是真,只要你老实告诉我那李屏山的来历,我便不与你算这笔旧账。否则,你不但得不到你看上的那个美人儿,说不得会因掠卖幼女而进牢房吃几年牢饭。”

  春水见这个平日里和善客气的少东家说出这番话来,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忙起身跪倒在他脚边,哀求道:“少东家,我是真不知这李屏山的来历啊!她是我那丈母带回来的!我若猜得没错,这孩子应是她与某家老爷生的私生女,因不得那家主母欢心,便被赶了出来……”

  “果真如此?”郎清见有戏,忙弯腰追问,“是和哪家老爷生的?”

  春水道:“我听贱内说过,这老太婆这些年都在钱塘南家讨生活,多半是和南家老爷生的。”

  “钱塘南家?”郎清问,“是南家的哪一房老爷?”

  春水摇头:“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郎清此时也不再为难追问,托腮思忖良久,忽想起往昔与他交好的许荆光便与这钱塘南家有关系。

  他曾听说南家走失了一位姐儿,想来那李屏山许真是那南家姐儿。

  思及此,他不由喜上心间,仿佛那逃走的李屏山已成了掌中之物。

  他将春水叫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如今,那李屏山从我郎家逃走了,此事你亦责无旁贷。若要赎罪,你须得替我打探清楚,看看那李屏山是否是南家走失的姐儿,找见了人,少不了你的好处!记住,这事,你得避人耳目!”

  春水早已吓得失了主意,见这少东家如此宽宏大度,只是要他帮忙暗地里寻找李屏山的下落,自然连声应下。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方才各自散了。

  郎清回了满觉陇庄院,便径直去了郎家老祖母的院中,却不想父亲郎云锡也在此。

  这段时日,因李屏山逃走的事,这老祖母日夜悲叹,整日里恹恹的,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逢儿孙来探望,便问:“李屏山找见了么?”

  此次见了郎清,她依旧是抓着孙儿的手,含泪悲声问着同样的话。

  郎清见父亲在此,不好说什么,只能摇头。

  老祖母失望极了,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郎云锡忙劝道:“娘,您注意身子,何必为了那个没良心的野小子整日里悲伤哭泣呢?我们与魏家找了一个月了也不曾找见,您不如就此放下吧!”

  老祖母一声也不言语,只是伤心垂泪,郎云锡、郎清又忙着劝慰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了。最后,这老祖母终于说出了话来:“这孩子好歹伺候了我一场,我如何忍心抛下她不管?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若活着,你们便替后世子孙积些德,归还了她的身契,放了她吧。”

  这话正中郎云锡下怀,便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母亲放心,儿子本就有放了他的打算。”

  郎清见这两人又提起了放人一事,知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心里头闷闷的,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但念及心底那隐秘的心事,他又万分沮丧懊恼,恨不能当下便扒下那瘦猴儿的衣裳,看看这令他牵肠挂肚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若是男儿身,他大可放了他;可若真是个雌儿,就这样放走,岂不可惜?

  待父亲走后,他转头便问老祖母:“祖母,您真舍得将这小猴儿送人?只要您不点头,父亲便不敢忤逆您。”

  老祖母恹恹地道:“且将人找回来再做计较吧。”

  郎清趁机道:“孙儿已打探到一点踪迹。”

  听及,老祖母喜道:“真有了她的消息?”

  “自然,孙儿从不夸口!只是……”郎清顿了顿,道,“孙儿心里有一事实在想不通,还请祖母能替孙儿解惑——您身边众多童子童女,为何独独青睐这李屏山?又为何迟迟不肯将人让给孙儿?这猴儿用什么蛊惑了您的心?”

  老祖母静静看着他,见这孙儿模样甚是可怜,便拉过他的手,缓声说:“我不肯将她让给你,还不是怕她蛊惑了你。唉,事到如今,祖母也不必瞒着你了——这李屏山其实是个姑娘,见她第一眼,我便看出来了。可她做那身男儿打扮,那身段模样、行为语态又颇似你青春早逝的大伯,让我不得不怜惜爱护。我想这孩子定然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改装换面来我们家混口饭吃,我不忍心揭穿她,便由着她在我身边服侍。我若将她送了你,你迟早会发现她的身份,那时候定然是要收在房中的,这势必又会引起你屋里那位娇娇妻子的醋性妒意。她将人逼走逼死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可不能让李屏山也被你那蛇蝎妇人给毒害了。”

  郎清羞惭无言,但心中疑问得以彻底解开,他心里暗藏的那点念头,便不觉得可耻了,反倒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眼下,他迫切想要找到那个让人爱恨交织的瘦猴儿。

  然,这猴儿是否真是南家至今在寻的姐儿,尚需他找许荆光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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