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天启五年春·花烛夜】
天光微明时分,天边忽滚过一道天风,天风带雨,滴滴点点,击瓦敲窗。
这一场风雨来势凶猛,慌得魏家上下人等纷纷往屋里搬锅抬灶、扛桌拿凳。大雨噼噼啪啪下了一个时辰便慢慢止住了,风却始终盘旋不止,吹得树摇沙飞,将露春园搭建起来的棚子吹倒了一片,整座园子一片狼藉。
魏显昭觉着这场风雨来得甚是不祥,不觉忧心忡忡的。
明灯却在一旁宽慰着:“今日是龙头节,这是龙王来送福了,是大吉!”
听如此说,魏显昭方始展颜,一面吩咐家下人清扫狼藉、重搭酒棚,一面又遣人去询问魏书婷是否梳洗妆扮齐整了,一面又让送亲的人先去厨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这一通忙至巳时正,家中的酒席方才准备妥善,客人也陆陆续续登门来吃酒。
巳时三刻,迎亲的唢呐鼓乐声便传遍了附近的街巷,薛鼎已安排了人手在大门前接着,款待男方的席面也已准备停当。
魏子然在大门外接着迎亲人马,见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新郎官形容狼狈、衣衫污浊,不知何故。
“路上有些不顺,”罗衡见他脸色晦暗,下马后主动向他解释,“我们出门早,正好遇上了那场大风大雨,马儿跌了一跤。烦你先引我去你院子里简单濯一濯这身喜服,也重新收拾收拾我这头脸,再去拜见岳父岳母吧。”
魏子然无法,只得让薛鼎先将迎亲的一众人请进院中,也顺便将新郎官的情况向父母说一说,而后便抄小路将人引进了听钟小院。
今天这日子,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皆在外头帮忙,魏子然只好自己去厨房打了一桶温水过来,又点燃了火盆,将屋内的熏笼移了过来,帮着熨抻那身喜服。
杨连枝闻讯过来看视情况时,罗衡已将头脸重新收拾过了,只是那身喜服因天冷风寒,难以在短时间内烘干。
杨连枝怕等这身喜服烘干会误了吉时,又怕他穿着这身半干不干、半湿不湿的衣裳在寒风里走一遭会着病,便道:“去年婷儿帮你裁制喜服时,我也帮子然裁制了一套。本想着为他先备着的,今日便送了你吧。”
罗衡道:“这样怕是不妥,小婿穿这一身无碍的。”
杨连枝不依,坚持道:“这样冷的天,外头还刮着那样大的风,这身湿衣裳怎能穿在身上?你听我的。”随后便吩咐随行而来的玉竹将她屋里的那套喜服取来。
事已至此,罗衡自然不好再拒绝。
他生母走得早,自幼饱受后母的打骂,文氏叔母又是个庄重冷淡的性子,成长至今,他几乎不曾从这些女子长辈里体会过被关爱重视的滋味。
“私下里,我能唤您‘娘’么?”他突然低声询问道。
杨连枝怔愣了一瞬,看着他满怀真诚期待的眼神,缓缓笑了笑,说:“人家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若真有这份孝心,能好好待婷儿,唤我‘娘’自然是好的。”
罗衡喜道:“您放心,我不会辜负她的!日后,自然也会好好孝敬您二老!”
杨连枝点头微笑,想起他自幼丧母的身世经历,不免惹动了她为母的一片柔肠,心底对这女婿又亲近了几分。
待玉竹送来崭新的喜服为他换上,他便去前头正式拜见了岳父岳母,魏子然陪着他简单吃了些茶饭,便净手漱口准备去催新娘出阁了。
随他一道前来迎亲的鼓手乐人,这时候已是酒足饭饱,拥着他吹吹打打地往新娘子的院子去了。
途中,魏家的一众亲眷宾客纷纷围拢过来,伸手找他讨要喜钱。从院门到闺房,攒攒人头,拥拥挤挤,吵吵闹闹,真个是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将狂风的声响都盖了下去。
杨连枝恐罗衡身上带来的喜钱不多,被这些亲友宾客厮缠胡闹到丢了脸面,便暗中吩咐魏子然往人群里散散喜钱,让新娘子早些出阁,以免误了拜堂的吉时。
闺房内,魏书婷因不忍过分为难罗衡,不过简单对了几句诗,便由墨香与喜婆扶着出了喜阁,后头跟着新娘子的一众亲眷姊妹与好友。
男方见新娘子出了阁,忙忙让开路,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奏乐的奏乐,拥着一对新人向前院的大厅而来。
魏显昭与杨连枝早已在厅上坐定,这对新婚夫妇向两人三跪拜之后,听了两人的一番教训,方才跟着乐队出门上马登轿。
杨连枝终究是不舍的,跟赶着出来,看魏书婷已被人扶进了喜轿,两只眼里不觉滚出了两行热泪。
她看见人群里准备送亲的三个哥儿,便招手让三人上前,一面擦泪,一面叮嘱着:“你们跟着三叔好好护着婷姐儿的轿子,早去早回!”又对魏子然说,“早间下过雨,路上泥泞难行,你让衡哥儿慢些儿走。那些抬轿的轿夫,路上也让他们多歇歇,没的颠着或是摔着了妹妹。”
她似有许多话要叮嘱,因车马人轿已慢慢离开了家门,她不好拉着这三个哥儿不放,只得放了他们,含泪看着送亲迎亲的两方人马渐渐走远。
车轿走得慢,由午时一刻走到酉时方才将新娘子接到了肖家铺子里。
为了办这场婚礼,铺子的店面设置成了喜堂,铺子前及左邻右舍皆搭了棚子来招待宾客。
魏书婷被引进后院的新房里坐了不到一刻,便被人请出去拜堂行礼。
她本以为及笄礼已算是折腾人的,今日经历了这一遭嫁娶之礼,方才真正明白周丹旐所言非虚。
好在如今她是蒙了盖头的,不用担心旁人会如何看自己,只需按部就班地跟着司礼的傧相来行礼便好。
被人簇拥至新房内,罗衡陪她坐了一会儿,那手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揭那红盖头。
见状,屋内的喜婆忙斥道:“新郎官莫坏了规矩!这盖头还不到时候揭开,您得去前头陪客人吃酒了!”
罗衡只得作罢,却仍是坐着动也不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身旁静默无言的人,眼里心里似只看得到这个藏着不肯露面的妻子。
屋内的周丹葵、墨香、喜婆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发笑,最终仍是喜婆看不过眼,冷着脸再次催道:“您这新郎官好不明事理!新娘子已是迎进门跑不了了,您日后天天都能看到,贪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么?前头客人还等着呢,您去了,也好让我们坐着吃些东西!”
罗衡被催赶不过,只得起了身,却也不忘吩咐墨香:“让你们姐儿也吃些东西。”
墨香笑道:“我知道,姑爷早去早回早安歇!”
罗衡去后,院子里也为相陪新妇的人安排了一桌酒席,请她们出去吃一吃酒。
因新妇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周丹葵吃完酒,便让墨香也出去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待墨香出去后,她便从怀中掏出了几块豆糕与干果递到魏书婷手边,笑着说:“这贺郎酒也不知会喝到什么时候,妹妹吃些东西垫垫,夜里够你们折腾的,饿着肚子可不行!”
魏书婷听出了她话里深意,不觉心涌热浪、面涨热意,笑着抱怨着:“姊姊说话口无遮拦的,分明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却总说这些荤话浑话!不害臊!”
“你看看你,”周丹葵不甘示弱道,“才将将嫁作人妇,就开始嘲笑我这个老姑娘了?我说的可都是合乎人伦道义的夫妻之事,你们做得,我自然能说得。”
魏书婷只觉这个周家姊姊看似温柔娴静,实则乖张叛逆,更会用一些歪理来厮缠人。她说不过,便只好闭了口,接过了她送到手边的吃食。
她本以为罗衡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方会回来,哪知去了才一炷香的时间,便急急赶了回来。
回了屋子,他也不顾那喜婆尚在院中吃酒,拿了桌上的喜秤便先挑开了魏书婷头上的红盖头。
魏书婷心里埋怨他无礼,因阻止不了,只得举起藏在身上的一把团扇遮住了脸。
周丹葵笑骂道:“哥儿平日里不守规矩便算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也行这样不知轻重的事?好歹叫喜婆进来为你俩唱一遍祝词呀!”
罗衡理亏,又见魏书婷不肯拿开团扇,只得妥协:“那便烦你帮我将院子里的喜婆请进来吧。”
那喜婆进屋见新娘子的盖头已被揭开,对罗衡冷嘲热讽了一番,便斟了两杯酒递到这对新人手中,冷着一张脸说:“请新娘新郎对饮交杯酒。”
魏书婷因恼罗衡方才的无礼之举,饮酒时,也不肯将团扇移开。
周丹葵看这对新人新婚头一夜里便闹了一场不愉快,只能摇头叹息,拉着喜婆与墨香出了新房,又将前来闹洞房的一众人拦在了院中,不许人靠近那间灯火通明的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轻纱曼舞,依床而坐的一对人儿却相对无言。
罗衡试着拿开魏书婷用来遮脸的团扇,却不防她忽扬起手中的扇子,狠狠扇了一下他的脸。
罗衡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中拿开了那把团扇。
至此,他方才看清了新婚妻子今夜的芳容。只见她:青丝儿高挽,金钗儿斜插。额儿广而方,眉儿细而长。一双眼儿藏秋波,秋波能勾魂;两瓣唇儿吐莺语,莺语最惑心。半边脸儿娇娇艳艳一块珠玉招人眼,半边脸儿长长短短两道伤痕惊人心。
而他在看她时,她也斜觑着一双眼,偷偷打量着他。但看他:眉峰英挺,眼波清澈。一张脸不黑不白、不胖不瘦,两团酒后红云似雪中红梅晕染而成,清冷高傲,却也温情脉脉,花香、酒香将她熏得醉醺醺的。
罗衡见她始终不肯正眼瞧自己,倾身过去紧紧挨着她,鼻尖蹭着她的脸蛋、脖颈,最后在她耳边轻言:“方才确是我鲁莽心急了些,你打也打了,好歹正眼看看我吧。”
魏书婷被他温热绵长的气息撩得浑身不自在,向一旁微微侧过身子,朝他回眸嗔怪:“大半年你也等了,就等不了那一刻么?”
罗衡喜爱她明艳娇媚的模样,将她环腰紧紧揽住,低声说:“今日出门不吉利,去接你的路上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随行的人又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说这是老天爷来与我抢新娘子了。虽是一句玩笑话,但我怕你真被今日这突然而起的怪风给刮跑了。”
魏书婷笑道:“脚长在我腿上,便是真被刮跑了,我还是会回来的。”
她似是这时方才发现他已换回了自己为他亲手裁制的那套喜服,疑惑道:“我听说这件喜服因为弄脏了,洗了未干,娘将为哥哥准备的喜服送了你——你何时又换回来了?”
“接你回来,与你拜堂前我便换回来了!”罗衡笑道,“先前送去你家里的这两匹布,是我娘留给我的,这身衣裳又是你亲身裁制的,我不能辜负了你们的心意。”
“原来是令堂留给你的东西!”
“如今,她也是你娘了!”罗衡纠正道,“婷婷,我们已是夫妻了,不要与我见外。”
魏书婷赧然笑道:“我也不是要与你见外,是一时未能改口。”
两人因许多日子未曾相见,彼此间似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相依相偎在床边,吃着茶水果子,竟闲话至了半夜。
眼见夜已过去一半,一对红烛照着一对人儿,两人间的话语在烛光摇曳里,慢慢成了无声的凝视与对望。
室内烛火越烧越旺,两人眼中火苗亦越来越炽。
魏书婷只觉自己快要在他的凝视下被烧成灰烬,试图躲开,却躲不开。
他就似那吐丝作茧的蚕,将两人一同包裹在这厚厚的蚕茧里,又用丝线将彼此紧密地缠在一起,互依互偎、互搂互抱。
这一刻,魏书婷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蚕,他的丝,她的丝,缠绕再缠绕,带给她一股几近窒息的欢愉。
入了帐,她又觉着自己成了那蜕壳的蝉,娇嫩脆弱的身躯正一点点暴露在寒风冷露中。
魏书婷毕竟是未经人事的,不觉害怕得浑身发抖,颤声唤:“罗子意……罗子意……等等……”
罗衡此时已是衣衫半解,露出了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烧痕。他见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烧痕看,忙将衣衫扯到了肩头,爬到她身侧躺下,忐忑问:“那些伤吓到你了么?”
魏书婷摇头,翻身蜷进他怀里,嗡嗡道:“我不是怕你那身伤……”因怕他误会多想,又满含温情地抬头瞅他,柔声道,“我只是有些紧张害怕,你等等,好么?”
罗衡一怔,柔柔应了一声:“好。”
不知何时,屋外狂风减弱,伴随着绵绵密密的早春冷雨,悄然湿润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城中梆子敲过,已是五更鸡鸣时分。
墨香一早便来屋外唤这一对新婚夫妇起身,待罗衡替她开了屋门,她便端了一盆温水来伺候魏书婷穿衣束发。
魏书婷初为人妇,身上处处皆有昨夜欢爱过的痕迹,这让伺候她的墨香连声埋怨:“姑爷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看着挺斯文秀气,却将人身上弄得红一片紫一片的,也不怕弄疼了我这娇嫩嫩的一个姐儿!”
她这些话并未避着这对夫妻,惹得魏书婷脸燥耳热,一句话也不敢说。
罗衡却认真解释道:“你家这姐儿娇嫩得很,轻轻碰一碰,身上就会留下一道痕,我已是很小心了。”
魏书婷忙红着脸嗔道:“她说她的,你何必这样与她解释?”
罗衡道:“她说我不知怜惜爱护你,这话若是传到你家人耳中,我那时怕是有嘴也解释不清了。”
而罗衡嫌魏书婷带来的这个侍女太过聒噪,将人赶了出去,自己动手帮魏书婷绾发描眉。似是昨夜仍不尽兴,又缠着与她温存了片刻,方才带她去见肖老爹。
一屋子四个人在铺子里用过早饭后,他又租了辆马车,与魏书婷同乘着往桃花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
洞房花烛夜,我尽力了~~~
然后,婚礼的具体流程,我要留到下卷男主大婚的时候好好整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