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天启五年春·辞亲宴】
年底,魏家上下张灯挂彩,只为迎新岁,庆元宵。
因魏书婷留在家中的日子已不多,杨连枝万分不舍,自守岁那夜之后,便将人接到了自己屋子里来,与她殷殷叮嘱了许多母女间的温情话。
杨连枝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看上的这个人自然也不是完人。未做夫妻前,你看他千般万般好;可一旦做了夫妻,以后日夜相对,两人之间难免会生嫌隙,会有争吵。有些夫妻,感情是越吵越好的;但有些夫妻,吵着吵着,感情就没了,甚至亲人吵成了仇人。
“这时候,娘不希望你委屈自己,但也不想你太过倔强,该示弱的时候还是得示弱。当然,你也不能一味顺着男人,该争的时候就得争。好在你嫁得近,衡哥儿若是欺负你了,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都记得,你身后还有家人,爹娘,还有你大哥哥,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现今,魏书婷虽相信罗衡不会欺负、委屈自己,但并不拒绝母亲这样的担忧与关怀,往往是母亲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眼见得离婚期二月初二愈发近了,家中将将过完元宵,便又开始为魏书婷准备婚礼的事宜了。
这是魏家后辈儿女的第一桩婚事,虽是早已与男方那头商量好了不会大肆操办,但魏家这对当家的夫妻却不想太过寒碜,嫁妆自然格外丰厚,有金银宝珠、衣带鞋帽、床凳橱箱、瓶盆尺镜;也有子孙桶、压箱底、梳妆台、龙凤被;还有家中兄弟姊妹送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件件、一样样陈列在堂前,几乎将整个前厅占满。
早一日,魏显昭便让家下人将这些嫁妆与花轿抬进了肖家铺子里,薛氏也带着家中的一众仆妇前往男方家里为这对新人铺床。
前来的仆妇见男方家的婚宴布置得有些寒碜,心底便有几分瞧不上,言语态度不觉染上了几分高傲骄矜之色,甚至对那些用来招待客人的酒水饭食也挑三拣四的。
这场婚礼,罗明生自然不会缺席。见魏家来的这些下人仆从都敢给他脸色瞧,气得脸色发青,却因顾忌着罗衡,也只能忍气吞声、隐忍不发。
好容易将魏家的人送走,他已是攒了满肚子的气,逮着罗衡便说:“你瞧见了吧?你自降身份求娶他家姐儿,他家那些个低等的下人也不将你放在眼里,图什么?”
罗衡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图他家姐儿啊!”又好声好气安抚道,“二叔莫气。这也怨不得人家,从前罗家不也是这样瞧人家的么?”
“所以说,娶妻嫁夫,还是要门当户对!”罗明生叹道,“你现今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我看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二叔,”罗衡郑重道,“好歹是侄儿的好日子,您说些吉利的话。您怎么总是盼着我不好呢?我若不好,谁为您养老送终?”
罗明生没理睬他,催他早些准备明早接亲的事。
当天,附近清宁巷的周家姊妹也过来肖家铺子里瞧了瞧热闹,又找到罗衡与他说了些恭喜的话,而后周丹旐道:“我们今儿得赶去临安,你有什么话需要我们替你向婷妹妹转达么?”
罗衡确实有许多话想对魏书婷说。然,面对周家姊妹的好心,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些话,还是我亲口对她说吧。”
“行!”周丹旐道,“留仙今晚会从卫所里回来,明日会来吃你的喜酒!”
周丹旐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不便骑马,便与周丹葵乘马车出了钱塘。车马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已进了临安。
今日虽不是正日子,魏家已是宾客盈门,廊前树下皆能见到三三两两的人影。
周家姊妹被人径直引进了魏书婷的院子里,院中除了忙进忙出的丫鬟仆妇,魏家的几个姐儿也皆在此陪着魏书婷饮茶闲谈。
魏书婷亲自将姊妹二人迎进屋子里,连声道辛苦,便向姊妹俩介绍了自己家里的嬛姐儿与媖姐儿;随后便又向家中姊妹介绍了周家的这对姊妹。
屋中一众姐儿彼此见过礼后,言谈间,彼此也便慢慢熟悉了起来。
说笑间,院内忽接连响起了几声叫唤:“大姊姊——大姊姊——”
魏书婷听出是魏子照与魏书嫀的声音,与屋内的几个姐儿说了声稍坐,便起身行至了院中,却见这一对兄妹怀中各自抱着一只毛色雪白发亮的兔子。
见到兔子,她便想到了何东流,微蹙着秀眉轻声问:“哪里来的兔子?”
魏子照道:“官塘的何家哥哥带来的,说是送给姊姊的新婚礼!”
魏书婷心中抵触,此时也不关心何东流是何时从老家回来的,只想着如何委婉拒绝他的这份礼。
她正为此烦恼,面前的这对哥儿、姐儿却丝毫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一个上前将那兔子往她怀里塞,一个满心欢喜又期待地询问她:“那个哥哥送了大姊姊两只兔子,大姊姊送我一只,好不好?”
魏书婷将那兔子塞回到魏子照怀中,低声对他说:“你去找何家那哥儿商量商量,看他愿不愿意将这两只兔子送给妹妹,好么?”
魏子照不解其意,只问道:“姊姊不要么?那我和妹妹一人一只,行么?”
魏书婷坚持道:“这不是大姊姊的东西,你得问问这兔子的主人。”
屋内的一众姐儿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纷纷出屋来看,却又恰逢魏子然送了官塘林家的信来。
他未料到这院中聚了这么些人,笑着说:“妹妹这儿好热闹!”顺手将一封信递了出来,“林家姐儿送来的信,送来的礼在前头,是一对大活公鸡。”
“这林妹妹……”魏书婷哭笑不得,“她送鸡来做什么?”
周丹葵笑道:“林妹妹这鸡送得好啊!妹妹属鸡的,新郎官又是属兔的,如今鸡兔都送来了,你们这对新人也该团聚了。”
“兔子谁送的?”魏子然问。
魏书嫀道:“何家的哥哥送的!大姊姊不要,我要和小五哥哥一人一只!”
魏子然今日一直在忙着迎客,只听说何家父子送完礼便走了,倒未曾料到这贺礼里还有两只兔子。
他知晓魏书婷的心思,看她为此愁眉不展的,遂道:“这是人家送来的贺礼,我们不好不收。妹妹若不喜欢,便送给他两个吧。”
魏书婷点头:“就依哥哥。”
魏子然又道:“别亲酒要开席了,酒席设在了迎风阁,妹妹准备一下赴席吧。”又对周家姊妹说,“二位便同家中这几个姐儿坐一桌席,成么?”
周丹旐道:“我们是客,随主人安排吧。”
送亲头一天的这场别亲酒安排在了傍晚,席上多是魏家的亲眷;杨梦因被杨连枝劝住了行程,今日也来赴了这场席,与魏家姐儿坐一桌席面。
魏家往来的亲眷并不多,又因魏珏人在外地赶不回来的缘故,庄子上的亲人只来了魏琮与二婶云氏;肖家一众人倒是都来了,却也凑不够八人一桌的席面。
好在家中儿女多,又因男女不同席,拼拼凑凑,倒也坐满了四桌席。
酒席开始后,魏书婷便离席一一与席上的长辈敬酒辞行。敬到父母跟前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嫁,日后便再难承欢父母膝下,再也不能日日聆听父母的教训规诫。
嫁与心爱之人,她本是期待欢喜的,即使偶尔生出些不舍的心绪,不过转瞬即逝。
然,这一刻,她终是难过不舍得泪染双颊,朝父母屈膝跪了下去:“女儿叩谢爹娘养育之恩!请爹娘恕女儿不孝,再不能承欢膝下、侍奉您二老!”
杨连枝被她这一闹,也不禁落下了几滴泪,扶她起了身,笑着抚摸她乌黑发亮的鬓角,柔声规训:“嫁了人,你便是他家媳妇,要孝敬公婆,知道么?”
魏书婷点头,哽咽着:“女儿知道。”
魏显昭见她母女二人似生离死别般,觉着不吉利,插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是喜事,你们莫哭哭啼啼的,婷姐儿回去吃席吧。男方一早就会来迎亲了,你夜里就得起身梳洗了,早些吃完早些歇一歇。”
闻言,魏书婷只得慢慢收了泪,回到了自己那桌席面上。
席散后,魏显昭又开始着手安排明日送亲的人。长辈里,只有魏琮能去送,他也只能从与魏书婷平辈的一众哥儿里挑了魏子然、魏子焘、魏子煦护轿送亲;陪嫁的,则是一直以来伺候服侍魏书婷的墨香。
他担心这几个哥儿头回送亲不知规矩,叮嘱了又叮嘱,也让魏琮多费些心。
魏书婷本还打算让周家这对姊妹也送一送自己的,却得知周丹旐如今已怀了身子不能去送,不免有些遗憾。
“林妹妹因为母服丧不能来,姊姊来了却不能送,我这日子选得不好。”
“大喜的好日子,妹妹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周丹葵道,“虽说姊姊不能去送你,我还是能去送的。妹妹是觉着我的面子不比姊姊大么?”
“怎么会?”魏书婷笑道,“你们总是形影不离的,我这不是怕拆散了你们么?”
周丹葵叹息道:“妹妹有所不知,姊姊如今有了姊夫,早已将我抛舍了。你这一嫁,便也是抛舍了我,只有林妹妹与我作伴了。”
周丹旐冷笑一声,道:“妹妹开始胡乱攀咬人了。叔父说你总是借着探望他的名头,与他营里的某个甘总旗眉来眼去的,妹妹的好事也将近了吧?”
周丹葵倒也不扭捏,坦然道:“还没影儿的事,姊姊不要拿出来乱说!叔父找他谈过话,说他若是不能坐到把总的位置,便不让他上门提亲。”
“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好友三人挤在帐内闲话,不觉雄鸡唱晓,院中的侍女、仆妇已相继起身,墨香亦进屋来催促魏书婷起身梳洗打扮。
魏书婷虽觉困倦,这时候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起身,又对身旁迷迷糊糊的一对姊妹说:“姊姊们再睡会儿,天色亮了再起身吧。”
姊妹俩也不客气。周丹旐因是经历过的,笑着提醒道:“嫁人挺折腾人的,妹妹这才刚刚开始。妹妹可得在身上多藏些吃的,上了轿,要等到衡哥儿替你揭了盖头,与你饮了交杯酒,你才能吃上东西。”
魏书婷笑道:“我记着了!”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到这一卷的最后一年了,写完这年,这卷就结束了,然后就能进入新的篇章了,要着重写兰竹篇(魏×林)的故事啦~~~
然后,兰梅篇,大家根据四君子花应该能猜到是谁和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