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天启五年春·祖孙会】
二月初的天,寒意料峭,头顶春云叆叇,难见一丝日光。
车马行过熙攘热闹的街道河岸,拐进桃花巷那条水印斑驳的青石板巷道后,魏书婷方才放下车帘,眷恋不舍地从车窗外收回了目光。
罗衡本以为她是贪看热闹,这会儿见她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不知何故,凑近身子问道:“怎么进了这里,你便心事重重的?怕见罗家人么?”
魏书婷道:“我倒不是为要见你家人而发愁,是为我们日后的生计。”
罗衡一惊,她又定定看着他,话语里似有些踌躇不安,轻声与他商量:“方才我一直在看那些铺子小摊上的人是如何招揽顾客做生意的,你说我能不能也找个店面做门子生意?”
罗衡饶有兴致地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魏书婷道:“早些年,我从你给我的那些香方香谱里学会了制香。那时候,一直都是林妹妹帮我销出去的,现今,她在家为母守丧,我不能再麻烦她了,便想着自己立个门面来卖香——你觉着成么?”
她才将将嫁与他为妻,便开始为往后的日子细细规划打算了,这让罗衡内心既愧疚又怜惜,情不自禁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贤妻”“娘子”不住口地夸赞。
“若你喜欢做这样的买卖,那便去做!”他抱着她说,“若不喜欢,只是为了贴补家用,我倒情愿你整日里会友游玩。昨夜的酒席上,许荆光代周家的那叔叔请我去他营里做个马头,帮着养马赶马,一年到头,也有三四十两银子。闲时,我可替人写字作文,也能赚几笔润笔费。这些钱虽不能让你过上在家时锦绣金玉般的日子,但这日子是能过得下去的,也会越来越好。”
魏书婷笑道:“我自然是喜欢才想要去试一试的。在家时,我没这般自在,现今嫁了你,只要你与肖家爹爹不怕我这般抛头露脸给你丢了脸,过几日,我便在城中去看看铺子门面。我们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得多攒些银钱在手里,家里老人的养老银子,还有日后养儿育女的银钱也得多攒些……”
罗衡见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两人往后的日子,又提到了养儿育女一事上,忽想起了她尚年幼时说过的话,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贴着她的耳轻轻笑问:“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不要生孩子的,现今改主意了,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了么?”
魏书婷被他拿旧日的事取笑了一回,羞恼万状,埋首在他怀里不吱声儿。
她的身子暖香温软,令他爱不释手,很想就这样抱着她直至地老天荒。
他费尽心思才娶到了她,远未想到生儿育女的事上去,只想着要将失去的几年狠狠补回来,好好爱她护她。
这世间,除了生死,再也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将她与他分开。
从前,他总以为男女之间的爱,就当像他与彩铃之间的来往,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应当贪恋皮肉之欢。
而今,他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他的这股欲念,自与她相识相知以来,似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难以抑制。
他乡孤月,他难免会因念她想她而被这股欲念折磨。那时,他觉着自己的这股念想玷辱了清清白白的一个姐儿,是极其卑劣可耻的,甚而觉着没脸再见她。
然,昨夜的一场欢爱,让他意识到,他的沉沦放纵,能带给她舒适欢喜。
她既然喜欢,他又何必将这念头视为可耻的呢?
罗衡娶妻并未知会在吴县的罗家人,罗家长房那边也只有已进京准备春闱的罗循托罗明生送了礼来。然,罗衡却是知晓,罗家的老祖父早两日便来了桃花巷罗宅,专为他脱离罗家一事而来。
罗家的老祖父是个板正严肃、不苟言笑的人,罗衡怕魏书婷被刁难,在拜见过罗明生与文氏叔母后,本想让魏书婷先回马市街。然,那老祖父却指名道姓要见他两个。
魏书婷不想罗衡为自己之故,与罗家人的关系闹得太僵,甚至生了隔阂仇恨,便鼓足勇气见了丈夫口中威严冷酷的老祖父。
罗家老祖父酷爱书卷,日夜手不释卷。因年幼在灯下熬坏了眼睛,这老祖父身上常佩戴着一副西洋眼镜①。
罗明生领着这对新婚夫妇前来书房时,这老祖父正坐在窗下,举着那副西洋眼镜观察着窗台子上那盆水仙花的叶片脉络,对几人的到来充耳不闻。
罗明生带着两个小辈在此立了一会儿,见这胡子花花的老人似入了迷,只得恭声提醒道:“父亲,衡哥儿他两口子来了。”
“来了就先坐一会儿吧,”老人头也不回地道,“你也留一会儿。”
“是。”
叔侄三人坐着吃过了一盏茶,这老祖父方才收起了眼镜,拄着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见状,罗明生连忙起身去扶,罗衡与魏书婷也相继起了身,与已近跟前的老人规规矩矩见了一礼。
老人的目光在罗衡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落到了魏书婷脸上,看到她脸上长短不一的两道伤痕,摇头惋惜着:“姐儿脸上若没有这两道伤,这容貌确是世间女子少有的。”又瞅见罗衡暗中牵住了魏书婷的手,神色骤然一冷,满是嘲讽地看着罗衡说,“娶妻当贤。妻子容貌太过艳丽出众,便易招惹是非,你的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罗衡蹙眉道:“您这般以貌取人才是眼皮子浅!若您唤我们来此,只是要拿这些话来折辱她,那便恕我们失礼告辞了!”
“衡哥儿!”罗明生轻喝道,“休得无礼!长辈教训规诫后辈,你们好好听着便是,怎么还敢顶嘴反驳?”
“他敢对我这般无礼,还不是你们放纵的!”老祖父板着脸冷笑着说,“他算是在你身边长大的,这臭脾性也随了你,倒不像他那温吞软绵的爹!在女人一事上,他的行事比你当年更荒唐离谱!这都是你没有教好的缘故!”
罗明生被训得一句话也不敢为自己辩驳,躬身受教:“是,是儿子失责,没能教好他。儿子愿为自己的失责之罪领罚。”
老祖父道:“我上了年纪,也打不动你了。你既然甘愿受罚,便替我劝劝这小子,让他回罗家来,娶个门当户对的姐儿做我长孙媳妇。至于魏家这姐儿,已是娶了,若她肯伏低做小,也不是不能留下来服侍我这大孙子……”
“您的话说完了么?”罗衡冷着脸问。
在这老祖父说出让魏书婷“伏低做小”的话之后,她在他掌心里的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里的温度更是骤然而退,他摸到的是一片冷汗。
察觉到她想挣开自己的手掌,他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也不怕与她亲近是否会被人斥为不知礼义廉耻,又轻轻揽过她的肩,在她头顶轻声说:“你放心。”
而这老祖父见这两人竟敢当着长辈的面搂搂抱抱,震惊失言了好一会儿,方才使劲敲打着手中的手杖,勃然变色道:“你两个还知廉耻为何物么?魏家姐儿,我当你魏家只是门户低了些,养出来的女儿终究还是有些礼仪廉耻之心的,不想是我高看了你和你家!你这勾引迷惑男人的手段和本事,较之那些娼妓,也不遑多让!你就不配进我罗家的门!”
罗明生见这老祖父的话说得难听,忙道:“父亲消消气,莫说这些气话!您是要将衡哥儿劝回罗家,这样只会逼得他与罗家彻底决裂!”
“他倒是决裂看看!”老祖父道,“我看他离了罗家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罗衡本想一走了之,听了老祖父这句话,便笑道:“您既然这样说了,那便早些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我早些脱离罗家,也能早些向我岳父岳母交代。”
老祖父已是气得声嘶力竭,却仍不忘责骂提醒:“你就是个数典忘祖的白眼狼!我事先给你提个醒,离了罗家,你什么都不是,后头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魏家除了有几个钱,对你的前途无丝毫帮助,到时候,你即便跪着求着要回罗家,我罗家也不会接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
罗衡拱手道:“多谢祖爷爷成全!出了这扇门,我与您罗家便各走各的道。”又向罗明生施礼,“二叔,侄儿告辞了。”
罗明生想跟出去劝劝这个大侄子,老祖父却在背后气呼呼地道:“你不许追,让他走!他总有后悔的时候,我看他能犟到何时!”
罗明生不敢违背父亲的言语,却还是叹息着轻声规劝了一句:“您让那魏家姐儿伏低做小便罢了,怎么还拿她与那些妓子作比?”
老祖父冷哼一声,想起罗衡那一副六亲不认的言语态度,依旧气难消,板着脸警告道:“自此之后,你最好别与魏家来往,也休想背着我去关照那白眼狼!”
罗明生知晓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说不清道理,恭恭敬敬应了声是,便出了书房。
回去的车马上,魏书婷隐忍多时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不但再也不愿见罗家人,连罗衡的面也不愿见,始终背对着他默默流泪。
“婷婷,你理一理我,好不好?”罗衡不顾她的躲避疏离,扳过她的身子,替她揾去一道又一道新旧交替的泪痕,轻拍她的背,低声哀求着,“那些话是罗家人说的,不与我相干,你不能不理我呀!好姐儿,你摸摸我的心,它将你当成了宝,从不曾将你看成是那些妓子……”
“你骗人!”魏书婷推开他为她拭泪的手掌,心中委屈又悲愤,“你与你们罗家人一样,瞧不上我的身份门庭!在你心里,我与你的彩铃姊姊无甚分别,这是你当年在柳洲亭外亲口对花音坞的那个妓子说的……罗子意,你将我与花音坞的那些人等同而看,不就是同你那祖爷爷一样,将我看作勾引人的妓子么?”
“不是……”罗衡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忐忑道,“这是何年何月的陈年旧事?婷婷,你可不能冤枉我,我从未将你看成那些妓子!”
魏书婷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静默片刻,忽道:“你让我回家吧,回魏家。”
罗衡只觉心如刀刺,故作不知道:“三日回门,你再等两日。”
魏书婷也知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叹息道:“那便送我去莫衙营的宅子吧。”
“你要做什么?”罗衡急道,“不到一天,你便厌倦了我?”
“不是……”魏书婷眨了眨泪眼,哽咽道,“我不想见到罗家人,想一个人待着……”
罗衡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从背后抱住她,头轻轻枕在她娇嫩柔软的肩头,低低道:“婷婷,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不要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与我生了隔阂。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现今是我明媒正娶迎回来的妻子,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你若真要再次撇撒了我,这一回,我也不要你了。”
听言,魏书婷胸口如遭万蚁啃噬,疼痛密集而尖锐,不禁泪盈于睫,一呼一吸都似针刺。
“我何曾说过要撇撒你的话了?”魏书婷委屈,泪光莹莹地回眸看着他,“你若后悔了,我也不会缠着你,就此……”
“好了,别说了!”罗衡忙伸出两根指头点住她的红唇,笑道,“拿话吓你的,你莫当真。我恨不能与你日夜相对,怎舍得弃了你?你还要回娘家或是莫衙营么?”
魏书婷瞋他一眼,嗔怪道:“你不许再拿这些话吓我了!下回我便当真了,不再理你了!”
“好,好,好!”罗衡见她终于肯给自己好脸色,连忙应承,欢欢喜喜地将人抱到怀中坐着,与她耳语,“受了气,可以向我撒气,但莫胡乱冤枉人。你方才给我安了个那样的罪名,可真是冤死我了!”
魏书婷道:“我可没冤枉你!那年,哥哥在柳洲亭为我庆生,你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话里的意思,”罗衡道,“我方才也仔细想了想,也能想起一些当年在柳洲亭外对心巧说的那些话。我将你与她二人等同而看,可不是低看你,自然也不是高看她们,只是觉着,你们同为女子,不该以身份地位来论高低贵贱。婷婷,妓子并不都是低贱卑劣的,她们许多都是身不由己,你也不应低看这些身处淤泥,却心性纯明高洁的女子。”
魏书婷明知他这番话没有任何私心,却因牵扯到了他昔日看重爱视的彩铃,心里头便有几分不自在,闷闷道:“她能得你青睐,定然是有着不同凡响之处的,我反倒不及。”
罗衡觉着好笑,轻抬起她低垂的脸,笑问:“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陈年旧醋?”
魏书婷也觉得追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显得她有些不明事理,索性不再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眼镜,据史料文献记载,北宋及南宋称为“叆叇”,“眼镜”一词在明朝的史料文献里才出现。可见明·张宁《方洲杂言》,如下:
“尝于指挥胡纗寓所,见其父宗伯公所得宣庙赐物,如钱大者二,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承,而质甚薄,以金相轮廓,面衍之为柄。纽制其末,合则为一,歧则为二(这是一副折叠式眼镜,是皇帝赐的,还蛮高级的~),如市肆中等子厘。老人目昏,不辨细字,张此物于双目,字明大加倍。近者,又于手孙景章参政所再见一具,试之复燃。景章云:‘以良马易得于西域贾胡满剌,似闻其名为僾逮。’”
另外,感兴趣的可以查查明末清初的镜学专家“孙云球”这个人,百度介绍他为“光学仪器制造家”,著有《镜史》,也是个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