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天启四年冬·相思会】
没两日,钱塘太平坊南家屏姐儿丧身于大火里的消息便传到了魏显昭耳中;他尚在震惊疑惑中,临安街巷里又传出了话来,说清风园里的屏山先生原是个女娇娥,有人曾目睹过那先生换回女儿装扮时的身段模样,疑似天仙下凡。
一时间,清风园内门庭若市,不为听戏,只为一睹屏山先生的花容玉貌。
若非知晓南屏就是李屏山,魏显昭也还真当这姐儿被大火烧死了呢。
至此,他也算是明白了这姐儿脱离南家的决心,也意识到,这姐儿的心机手段,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女子,真能做他家儿媳么?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找杨连枝商议此事。
杨连枝也正为此事发愁,又见过李屏山是如何应付一群大老爷们的,其实打心底里是不愿接纳这样不规矩、不安分的女子做儿媳的。
逢魏显昭来与自己商量此事,她便道:“子然的一颗心全在她身上,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遂了孩子的意愿,依照这姐儿的意思,去苍家提亲了。不过,我们去提亲时,也得将话讲明白了——若要做我家的儿媳,须她将清风园的事务丢开,安安心心在家相夫教子。好好的姑娘家,成日里与那些伶人戏子厮混,又与那些男人们周旋,终究是不成体统的!总之呢,就是让她在子然与清风园之间做出选择,借此,也能让我们看看她对子然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魏显昭道:“我晓得的。”
近些日子,城中处处流传着关于清风园“李屏山”的话,褒贬不一。褒扬的,多是夸她的玉容仙姿;贬损的,无不是骂她不知礼义廉耻、自甘下贱。
而清风园内的人在知晓那个冷漠乖僻、目下无尘的屏山先生,竟一直是个女儿身时,个个欢喜异常。
毕竟,换回女儿装扮的先生是清雅出尘、清冷温柔的美人儿,又烧得一手好菜,谁人不为之欢喜?
班子里的人,本是被世人骂惯了的,任凭外头如何任意诋毁谩骂他们的先生,这些人并不理睬,只管唱自己的戏。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秋去冬来,北风骤起,围绕着清风园的谈资也已渐渐被风吹散,人们似早已接受了清风园的领班是名女子的事实。
然,不知何时,城中便又传出了“清风园的李屏山是魏家聘下的大儿媳”的话来。魏家在临安有些声望,于是,人们又开始纷纷猜测这李屏山究竟是何来头,明明是个自甘堕落、不知廉耻的人,何以能让魏家看上并聘为儿媳呢?
外头的这股风声让魏显昭纳闷不已:他分明还未上苍家提亲,怎么就传出了这样的话来?
打听到魏子然这三两月来,隔三岔五地往清风园里去会李屏山,他方知外头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定然是这小子在那园中将两家要结亲的事给说漏了嘴,让人听见传了出来。
他本被外头的那些风声恼了性子,这会儿又寻不见人,便遣清泉将那人从清风园里给拽回来。
这段时日,魏子然已成了清风园的常客,与园中诸人渐渐混得熟识了。每逢他来,园中伙计也不替他通报,任他出入楼上的洗心居。
南屏好酒,他回回陪她饮一些,皆会醉倒。
清泉来唤他时,正是他醉意朦胧的时候,只随口答着:“你先去,我就回。”
清泉老实,依他所言,先回去见魏显昭了。而魏子然却是说过就忘,仍欲继续与南屏对饮叙情。
南屏恐魏显昭见怪,笑劝他:“你爹唤你回去呢,你也应了。我让厨房给你送醒酒汤来,你喝过歇一歇,便回去吧。”
“屏儿,你莫赶我……”魏子然半睁一双饧涩醉眼觑着她,醉倚在窗边,缓缓笑着,“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会儿……”
南屏坚持劝说:“你莫让我难做,惹你爹娘见怪。”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魏子然哪有不依的,乖乖喝下园中伙计送来的醒酒汤,便依依不舍地出了洗心居。
走出几步,他又折了回来,认真叮嘱了一句:“你也少饮些酒。”
南屏微微颔首,立在护栏后,目送着他出了戏楼,方才收回了目光。
今日园中休园,整座戏楼一片寂静。
相较于锣鼓震天、人声鼎沸的热闹喧嚣,南屏更喜欢这样空旷清寂的幽静。哪怕只是一个人饮酒,却更自在无拘。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自己这样孤僻古怪的人,真能如常人一般嫁人生子么?
她愿意与魏子然朝夕相对,却也明白,一旦嫁了他,她面对的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诸多的家人与朋友。
她难以与人亲近交心,更害怕与人亲近交心。
然而,她却再也舍不得伤他的心。
楼下,班子里的老旦周廷香引了怜儿上来,笑着说:“先生得空么?老身有件事要与先生商量商量。”
南屏淡淡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怜儿脸上,却见这小姑娘双眼通红,眼中还闪动着几点晶莹莹的泪光,显然是将将哭过的。
“进屋里来说吧。”她直觉要说的事与这怜儿有关,三言两语怕是说不完,便当先迈步入了洗心居。
周廷香随后也便引着怜儿跟了进去。
然,面对态度始终清冷的人,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总觉着,换回女儿身的先生,虽温柔美丽,性子却极其冷淡孤僻,好似变了个人似的,让她不敢亲近。
若是从前,她这样吞吞吐吐、婆婆妈妈,对面这人早就不耐烦了;如今,这人却始终气定神闲,连催促都是温声细语的。
“您要与我商量的事,让您觉着为难么?”
“也不是……”周廷香似有些不忍,将沉默不言的怜儿牵到身边,苦笑着说,“是怜儿这丫头,吃不了这碗饭,老身实在是教不了她了。”
南屏瞅了一眼默然垂首的怜儿,淡淡道:“她是你们班主送进来的人,这里若是待不了,便送她去班主的那间茶楼吧。”
“我这儿不要她!”郎清不知何时进了清风园,倚在门外道,“小猴儿若不想她流落街头,便将人留在身边吧。”
南屏目无波澜地看着他大步迈了过来,并不应他,只是将目光放在了怜儿身上。
这个宁肯流落在外,也不愿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小姑娘,让她想到了自己,也动了她的那一点恻隐之心。
“你会梳头么?”她问。
怜儿蓦地抬起头,使劲点头:“我会,先生!我还会洗衣做饭、扫地刷碗,也会铺床叠被!”
“那便留下吧。”
听闻,怜儿喜极而泣,朝她屈膝跪下,不停叩首:“多谢先生收留之恩,怜儿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先生!”
南屏却道:“无须你尽心尽力,只偶尔替我梳头拢发便行。”顿了顿,又道,“‘怜儿’这个名字不好,换成‘折柳’吧。”
“是,多谢先生赐名!”
周廷香领着折柳出去后,南屏见郎清似没有离开的意向,既不催他,也不理他,只是一个人凭窗饮酒。
郎清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淡,便知这人又变回了那个不通人情的木头美人。
他心底虽失落,这份心情却早已不似当年那般浓烈。这些年,他早已看清了事实,自知自己配不上她,那恨不得占为己有的爱慕之心,已慢慢淡了,反倒更想以朋友的身份来关心爱护她。
“小猴儿,你听到外头的风声了么?”他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取过案上一只干净酒杯,倒了杯冷酒吃了,“你真要嫁进魏家了?”
南屏眼眸低垂,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重阴影,淡声道:“是真是假,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郎清叹道:“我是真不明白,你只要换回了这身女儿装扮,对我就总是这样冷淡,与从前那个小猴儿简直判若两人!李屏山,你究竟是扮戏入了迷,还是本就有两样心肠?”
南屏目光微沉,偏过了头,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并无言语回应。
她的目光平静空洞,虽落在他脸上,心思却不在他身上。
此时,她心里想的只是魏子然。
郎清的一句话,好似让她重新认识到了魏子然对待自己的那颗与众不同的真心。
外人不知她与李屏山的秘密,只会说她性情古怪、脾气多变;南家人即使知晓她身体里的秘密,却是将她当成鬼怪邪祟,巴不得她去死。
所以,那家人才会同意配合她扮演一场假死的戏码,让“南屏”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不再成为南家的拖累与笑话。
即便是她愿意信任亲近的哥哥,也一直将李屏山当成她体内的“鬼”。
她想,这世上,怕是只有魏子然不会将她当成鬼祟邪魅,能一眼看出他眼前的人,究竟是李屏山,还是她。
若非对她怀有着深切的爱恋之心,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能分清她与李屏山呢?
但是,为了回应他这样沉重深切的爱,她真的该舍下李屏山辛苦经营的心血么?
这样的疑惑始终缠绕着她,让她夜里也难以入眠。
她似忘了这屋子里已多了一个伺候自己的折柳,将将披衣而起,屏风后忽传来了那小姑娘的声音,着实吓了她一跳。
似乎未听见她的回应,折柳已燃了烛火,因不敢踏进她的内室卧房,只在屏风后轻声问:“先生要起夜么?”
南屏回了句:“你睡你的,我出去透透风。”
折柳道:“外头风大,先生多穿些。”
南屏应了声好,披了件斗篷,便提灯下楼,绕到后院开了西南角的小门出了清风园。
阒静昏黑的街道,不见一个行人,偶闻几声犬吠,在这寒风朔朔的夜里,倒叫得让人胆颤心惊。
前头有巡夜的提灯而来,紧一下、慢一下地敲着梆子,见了她,身上似乎突然有了劲儿,梆子敲得震天响,板着脸训斥她:“你知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你犯禁了,知道不?识相的,就跟我走吧!”
南屏气定神闲地道:“我出门看大夫。”
那巡夜的看她弱不禁风的,声音又柔似柳絮,也不为难,好心道:“姑娘家夜里出门不安全,你快去快回!莫在街上游荡!”
说完,便又紧一下、慢一下地敲着梆子往别处去了。
南屏本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冷清寂寥的冬夜街巷里,不知不觉竟慢慢踅到了魏家门前。她从魏家大门绕到后门,又从后门绕到前门,来来回回徘徊了两圈,抬头望了望墨黑苍穹下的点点繁星,终是叹息一声,沿原路返回了清风园。
临近清风园,她见大门前有一道身影在此徘徊,近了跟前,方知是她想要一见的魏子然。
这一刻,她心底是欢喜的。迎上他震惊欢喜的眸光,她的眼角眉梢亦染上了一层喜色:“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这里?”
魏子然笑道:“我夜里醒了,睡不着,想见你,便从家里偷溜出来了。这时候,你出门做什么去了?”
南屏静静看着他说:“同你一样。”
魏子然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有些受宠若惊,小心询问:“你也……想见我么?”
南屏轻轻点头,低唤一声:“子然。”
“嗯。”
南屏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你给我与屏山多一些时间,待我与她达成共识,将清风园的事务处理好之后,我们……再议亲,好么?”
魏子然却道:“清风园是屏山的心血,她不会舍弃的。不过,你也莫为此事烦恼,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爹娘改变主意。到那时,你不会再食言了吧?”
南屏缓缓道:“我不通世故,许做不好一个妻子,也做不好一个儿媳,更做不好一个母亲……日子久了,你会厌倦我吧?”
“不会!”魏子然笃定道,“屏儿,你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我有许多毛病,还怕你日后与我住在一块儿,会嫌弃我呢。你不要想得那样远,我们慢慢来,好么?”
良久,南屏才轻轻缓缓地应了一声:“好,我们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折柳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哦,魏家儿媳之一。
忍不住剧透的我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