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天启四年秋·魏氏家祠】
这些日子,魏书婷一直跟在薛氏身边学着女子及笄时的礼仪规矩。
及笄礼仪之繁琐复杂,时常搅得她头晕目眩,不是记不住到了哪一步改行什么样的礼,就是将那些规矩记岔了。
然,薛氏并不因她是家中嫡长女的身份而对她稍有放松,行错礼、坐姿步态不端不正的时候,该打打,该骂骂,让魏书婷不敢有一句怨言。
大礼前,家中便开始为这场及笄礼忙碌着。因行礼须在家中祠堂里举行,又须在祠堂东面搭一间供魏书婷更衣的屋子,魏显昭索性将搭建屋棚的事交给魏子然来负责。
因这屋棚搭在祠堂东面,所以便又称之为“东房”。
虽只是临时搭建的棚子,魏子然却也格外用心。他以圆木为梁柱,又亲自编了几卷草席竹帘做遮日挡光的墙壁屋顶,地面亦铺了一张草席。
东房搭成后,他先让魏显昭过了目,又请魏书婷来此看了一回,见这些人皆满意点头,他也才觉没有辜负众人所托。
至大礼当日,魏家宾客盈门。因是女子的及笄礼,前来观礼的宾朋里,除了两三位年长的男子之外,皆是女子,家中子侄也不得入内;受邀而来的正宾、赞者、执事和乐人亦皆由女子担任。
其中,主持此次及笄礼仪的赞礼人乃是薛氏;正宾则请的是何深的妻子蒋氏,蒋氏自己带了相交甚密的两个友人来协助自己,一赞者,一执事;而乐人则是请来了清风园的刘廷美与杨梦。
祠堂里,主人家早将行礼场地布置妥当,一应礼器、礼服皆已准备周全。
薛氏怕家下人粗心大意遗漏了什么东西,或是东西错放了位置,将布置好的场地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确认加笄的深衣襦裙、发笄簪钗的摆放位置顺序皆无错,醴酒淡饭、几案坐垫、香炉盥盆也已备齐,方才让人去请魏书婷进东房。
魏书婷早早便沐浴净身、换上了采衣采履,在玉兰与墨香的陪同下,先去各个院里拜见了几个兄弟姊妹,而后才入了东房安坐。而那些早已等候在外的宾客也便在一片音乐声里,依礼按序被邀入了祠堂。
待众人相继落座后,魏显昭与杨连枝方才入座。
乐声止住后,魏显昭便起身向前来的宾客做了一圈揖,含笑道:“今日吉日良辰,正是小女魏书婷行及笄礼之日,感谢诸位赏脸前来观礼。此是寒舍头一回为家中姐儿行此大礼,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他又说了几句感谢前来帮礼的正宾、赞者、执事及有司、乐人等一众人,便由薛氏主持着这场及笄大礼。
初加礼时,赞者先出来净了手,于西阶就位后,薛氏便在东房外隔帘唤魏书婷出来见客行礼。
魏书婷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墨香在一旁笑着宽慰着:“姐儿莫怕,我先前扒开帘子往外头偷偷瞅了两眼,宾客里除了老爷和两个胡子花花的老头儿之外,皆是妇人小姐,嬛姐儿与媖姐儿也在的。”
魏书婷强作欢颜,见玉兰已为她打起了帘子,只能端着手、迈着步子,仪态端方地走了出去。
今日天光朗朗,晴空湛湛,祠堂四周碧树连天,青草漫地,肃穆庄静得让魏书婷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日光照在身上,清风拂过脸颊,让她紧张忐忑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薛氏将初加礼的规矩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遍,便将人引进了祠堂。
祠堂内乐声悠然而起,吹弹演奏的皆是庄重典雅的曲子。
魏书婷记得薛氏的教导,在乐声歇住后,便立在正中央的席位上朝南面观礼的宾客作揖行礼;而后便向西跪坐了下去。
赞者早已于西阶就位,目光在她左脸上的伤口处停留了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头上的双平髻,用木梳将她的头发梳顺后,便将她脑后青丝悉数盘起。
这时,蒋氏见魏书婷的发髻已盘起,便先起了身,魏显昭与杨连枝也连忙起身相陪。待蒋氏在东阶下盥洗、擦干了双手,主宾互相揖让了一回,便又各自归位了。
发髻盘起,魏书婷便又由西转向东跪坐,蒋氏上前朝她微微颔首,念了祝词,便接过有司送上来的罗帕与发笄,跪坐着为她梳头加笄。
及至蒋氏回到了正宾位上,那女赞者又为魏书婷简单地正了笄,微微笑着低声说:“姐儿请起身,接受亲友宾朋的祝贺吧。”
魏书婷依言起身,脸上始终挂着得体大方的笑容,在席上的宾客一一向她作揖祝贺时,她也只是微笑致谢,不敢多说一个字,唯恐言语失礼惹了笑话。
初礼既成,她便转出祠堂,在再次悠然而起的乐声里回到了东房。
没一会儿,那赞者便捧着一套素衣襦裙进了东房替魏书婷换上。
魏书婷着了这套素衣襦裙,又随着赞者返回了祠堂,正式向父母行礼跪拜。
“女儿受父母精血孕育而成,今已成人,请父亲母亲受女儿一拜,谢二老养育之恩!”
魏显昭与杨连枝看着女儿已长大成人,皆是满心欢喜。但因大礼未成,这时候也不便与她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而已。
随后,魏书婷又向东跪坐,再次由蒋氏帮自己簪上了发钗。如同初加礼时一般,依旧是在赞者帮她正发钗、宾朋向她作揖祝贺之后,她便又在一片音乐声里回到了东房。
换上赞者送进来的直裾深衣,她再一次回到了祠堂,见过祠堂内的父母宾客后,便恭恭敬敬地向蒋氏作揖行了一大礼。
蒋氏受了礼,为她三加礼,戴上了吉祥如意珍珠钗冠。
她依前回到东房换上赞者送来的大袖长裙礼服,再次到祠堂见父母宾客,又向列祖列宗行礼跪拜。
如此三加礼、三拜礼之后,有司便撤去了西席上及笄礼的器物,摆上了醴酒。蒋氏揖请魏书婷入席,将醴酒送至了她手中。
魏书婷撒酒祭过天地后,又轻抿了一口酒;随后便接过有司奉上来的饭小小吃了一口,与蒋氏互拜互揖之后,这番醮子之礼也算是完成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魏书婷的身心没有一刻放松过。她在心底默默记了记薛氏曾教过她的礼仪,发现后头还得为她取字、聆听父母规训,只得又强打起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礼仪事项。
而后,蒋氏念过一遍祝词后,便为她取字“玉卿”。
父母的规训亦说得庄重严肃,不似平常与她说话交谈时的言语态度。她认真听着,忽瞥见父母鬓边的几根银丝,只觉胸口胀痛、眼角发酸。
但今日这场合不能流泪哭泣。
她强忍着一阵阵心酸痛苦的心情,听完父母教诲,她便再次恭敬有加地向祠堂内的亲人宾朋一一作揖致谢。
最后,魏显昭便道:“小女及笄礼已成,多谢诸位前来观礼祝贺。”
至此,魏书婷一直提着的心,方始落回到了胸腔内。
直至宾客散尽,魏书婷拜别了父母与薛氏,便携着墨香径直往听钟小院去了。
而家中的一应哥儿、姐儿似极有默契般,竟皆在此等着她。
魏书嫀因年幼,未被允许观礼,这会儿见了发髻高挽、盛装而来的大姊姊,一时间有些认不得,畏畏缩缩得不敢上前。
直至魏书婷来到她跟前,她方才仰着脑袋说:“大姊姊今日比画上的美人还要好看!这身衣裳也好看,我也想穿!”
“小嘴儿真甜!”魏书婷笑着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等你像姊姊这般大了,也能穿上这身衣裳,那时候会比姊姊更好看!”
姊妹俩正说着话,旁的哥儿、姐儿又凑过来,东一嘴西一嘴的问个不停。
人群外,魏子然忽问了一句:“听嬛姐儿说,何县尊的夫人为你取字‘玉卿’?”
魏书婷点头,疑惑道:“这字不好么?”
魏子然笑着摇头,待众人相继散去后,方才私下里对她说:“罗年兄还留在城中,想见一见你及笄时的模样,妹妹被折腾了大半日,是在我这儿歇一歇再去见他,还是现下就去?”
魏书婷蓦地红了脸,嗔怪道:“他不日就要上门提亲了,我怎好去见他呢?娘也一直叮嘱我,婚事定下后,婚前便不能与他相见。我答应过娘的,不能食言惹娘伤心失望。”
魏子然见她态度坚决,也只得放弃,转而道:“既然你不便亲自去见她,那便允我为你画一幅像,将你这模样画下来给他见一见,妹妹愿意么?”
魏书婷含笑而应:“可以。但我脸上的伤痕还是有碍观瞻的,我戴上面纱让你画吧。今日来观礼的宾客虽嘴里没说什么,可我看她们的眼神便知晓,今日我算是出丑了。”
“你何必在意外人如何看你?”魏子然道,“罗年兄岂会嫌弃你脸上的这两道疤痕?你莫戴面纱遮着了,就这样随我去海棠苑吧,那儿的秋海棠开得正好,与你这身衣裳甚是相配。”
魏书婷也爱那儿的海棠花,遂欣然点头而应。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比较无聊,礼仪繁琐,还是简化了再简化的。(●'??'●)
曲裾在魏晋之后基本就被直裾取代了,所以把及笄礼上的曲裾深衣改成了直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