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天启四年春·墙根下】
甘桦不知这纤纤弱弱的女子能如何帮自己,疑惑间,却见这女子已扎起裙角,身姿矫健地攀上了墙根处的那棵树,只轻轻一跃,便跳到了墙头上。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同他那两个姊姊一样的叛逆心性,举止出格。
此时,这姐儿稳立墙头,脚下是一片灿烂红霞,头顶是万丈晴光暖阳。清风过处,青丝舞,素裙扬,似睥睨天下的女将军,让人不敢仰视。
“你过来,”墙头,周丹葵向甘桦招手,“你学我方才的法子,上树跳过来。你是男儿,腿比我长,不用担心会摔下去,我在这头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她话说得温柔和气,听在甘桦耳中,却总觉着是被小瞧了。男儿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何况是在这满院子姐儿的注视下,他更不肯输了面子。
他在树下扎挽起裤脚衣袖,如灵猴般三两下便蹿上了树。爬至与墙头齐平的高度时,他蹲在枝干上却犯起了难。
看那姐儿跳过去似如履平地般容易,临到自己,方知有些困难。
他在估摸着何处下脚容易些,墙头上的周丹葵已抛了一条长带过来,他险险抓在手中,方知这是她腰间那条用双线编织而成的银灰色绦带。
他笑叹一声,心想这姐儿真是不知“矜持”为何物,连女儿家这样隐秘的东西也敢随意抛给不相识的男子,也不知是不知羞耻,还是果真与众不同。
周丹葵自然不知这哥儿在想些什么,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脸上,温温柔柔地对他笑着说:“你抓着那一头,我在这一头牵着,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她笑的时候,两颊边各有一个浅浅梨涡,让他觉着熟悉。
然,她在那头温声催着,他无暇细想,试着向那墙头跨出了一大步。双脚落在墙头上时,他的脚底并未踩踏实,若非绦带另一端被周丹葵牵着,她又及时伸手扯住了自己,他怕是真的会摔下墙头。
墙根处,周丹旐仰头笑斥:“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周丹葵道:“姊姊莫冤枉妹妹。我只是扶了他一把,何曾搂抱了?我送他下梯子,也顺便问他些话,姊姊过去两个妹妹那边吧。”
周丹旐似有些不放心,认真嘱咐道:“妹妹矜持些,莫让人占了便宜。”
甘桦听这话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满脸不高兴,反驳道:“你们好生奇怪呀,又不是我求着要她帮我翻墙的!被占便宜的是我!”
周丹旐不理他,将方才的话又对周丹葵叮嘱了一遍,看着两人先后下了墙头,方才返身而回了。
墙外,甘桦因被误认成了居心不良的登徒子,见周丹葵随他下了梯子犹纠缠不休,便冷了脸道:“姐儿看着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你我又素不相识,何苦对我纠缠不休呢?”
周丹葵低头把玩着腰间绦带上的流苏,见他已扛起梯子要离开,又紧紧跟了上去,笑着唤了一声:“桦哥哥。”
甘桦猛地顿住脚,偏头凝眸注视着她;她却又笑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甘家的桦哥哥?”
甘桦双眸骤紧,目光蛛丝一般缠着她,将她整个人都罩进了无形的蛛网里,心中茫然如雾,似又明朗似镜。
一别十载,她的脸面早已褪去了幼时的青涩幼稚,白瓷一般圆润细腻的脸蛋上透着两片胭脂似的红霞。这红艳若桃李,不会轻易出现在她脸上,旁人难得一睹她这温柔里带着些妖冶的姿容面貌。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十年前,眼前的人儿,是他陌生却又熟悉的。
“你是……”甘桦搁下长梯,凑近她,低声问,“是小葵?”
周丹葵点头,因他认出了自己而目光生辉:“一别十载,我长大了,桦哥哥也长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早听说哥哥定下的那姐儿前年不幸伤风去世了,这两年你家里可又为你说定了人家?”
甘桦眼帘微垂,不答反问:“你呢?许人家了么?”
周丹葵欲试探试探他的心意,双目一转,笑着说:“有人家上门提亲,爹娘让我从中挑个称心如意的,我尚未拿定主意。里头应有你相识的人,你能帮我拿主意么?”
“这事岂是我能帮你拿主意的?”甘桦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一个外人怎好横插一脚?若误了你,岂不是莫大的罪过?”
“你何必故作不知呢?”周丹葵轻声叹息道,“我拿这事问你,你当真不知我的用意么?”
“我知道!”甘桦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轻声问,“当年,你说周家女儿不外嫁,现今可还是这话?”
“若是,你仍是宁肯娶一个自己不曾爱过的女人,也不愿进我家门么?”
“你又何尝不是宁肯招一个不爱的夫婿,也不愿进我家门?”甘桦的眸光在她温润如水的脸上扫过,笑得讽刺悲凉,“小葵,你大了,也该离开你姊姊了。”
离开姊姊。
周丹葵只觉这是在剜她心头的肉,是她这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
他的气息慢慢拢住了自己,温热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一捏,听他说:“我还未说亲,等你哪一日想通了,愿进我家门了,我再去府上提亲。但你若执意要招婿,我也只能祝福你了。”
说完,他转身欲再次搬起长梯,周丹葵却唤住了他,定定看着他说:“我们彼此留个信物为凭。”
甘桦笑问:“你真要与我私相授受?我的名声不打紧,就怕坏了你清誉,你再难招到好的夫婿了。”
周丹葵不语,已是解下了腰间那条银灰色绦带,坦然大方地挂在了他手臂上,笑对他说:“真要说清誉,幼时便被你毁了。你趁我午睡时,偷偷亲过我,是也不是?”又温声催他,“将你腰间这绦儿解了给我吧。”
她分明在引诱他做这些不合规矩、不知廉耻的事,却偏偏笑得坦荡真诚,好似他才是那个将这温柔纯良的姐儿引入歧途的登徒子。
然,他念念不忘的,便是她温良乖巧面目下,那不安分、不老实的心思念头。
在她的催促下,他一手慢悠悠解着腰间的绦儿,双眼却直直地盯着她,漫不经心地笑问:“这些年,你真没遇见个称心如意的好儿郎?”
周丹葵只是温温柔柔地望着他笑,眼中潋滟生辉,让甘桦平静无波的心海慢慢起了涟漪,使他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果真姑娘家大了,一颦一笑都似勾子在挠人心口,勾人勾得不动声色,却又明目张胆。
在将解下的绦儿递至她面前时,他看着那双伸至眼前的莹白细腻的纤纤玉手,粗粝大掌将其紧紧裹住,顺势将人往怀中一带,双臂绕过她的纤腰,不由分说地将那绣着祥云图样的玉色绦带系在了她腰间。
腰间一紧,脸上一热。
周丹葵心口狂跳,定睛张目,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将她送的那条绦带系在了腰间。
“你这人……”周丹葵抬手轻抚方才被他亲过的脸颊,笑嗔道,“怎么愈发轻佻没规矩了?”
甘桦却道:“我幼时敢偷亲你,你便知我这人不是个守规矩礼法的正人君子;如今又自入虎口,与我叙旧情,互赠绦带,你还指望我老实守规矩么?周丹葵,你已十八,我却二十二了,还只是卫所里的一名总旗,我若去提亲,你会答应么?你家人又瞧得上我么?”
周丹葵道:“甘家的门楣配得上周家,你不用担心会被我家人小瞧,只是……我尚未考虑好是否要外嫁。你给我半年时间,待姊姊与许家哥儿完婚了,我再给你回复,你愿意等这半年么?”
甘桦笑道:“我等了你何止半年?我一直在等你啊,傻丫头!”
“等我?”周丹葵不信,轻笑讽刺,“你说一直在等我,却又早早与旁人订了亲,若不是你命里克那姐儿,你现今应是妻环子绕了。今日,我若不主动与你相认,你应认不出我吧?桦哥哥,你不用学那些话来哄我。你虽未能认出我,但心里还是记得我的,记得,我便心满意足了,毕竟是我强人所难,给你出了这样的难题。你若真愿意等这半年,哪怕最后我们仍是不成,我也会将你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一辈子的。”
这番话,说冷酷无情吧,却又满含柔情蜜意,让甘桦摸不着她究竟是怨他还是爱他。
他想与她好好解释一番,她却借着那靠在墙边的长梯,蹬蹬几下蹿上了墙头,立于那高墙上对他粲然笑道:“谢君青云梯,助我上云霄。来日再会。”
话音一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墙头,衣香鬓影却仍残留在他指尖鼻端,是小女孩儿长大后温温软软的女儿香。
而他,又何须拿话哄她骗她?
这些年,他何曾有一日忘记过她?又何曾不是在一直等她回心转意?
那年冬至,若非听闻周家姊妹受人之邀往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他何苦要冒着风雪、三请四催地邀陈知上孤山?
然,那时,他仍是错过了与她重逢的时机。
幸而老天有眼,让他猝不及防地与她在此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