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启四年春·郎家庄院】
从林家回来,魏子然在家待了两日,便带着笔墨纸砚、携着清泉,随郎清赴满觉陇为郎家老祖母画像。因路赶得急,他也无暇玩赏陇中的春日之景,匆匆走过一条条繁花密树的寂静小道,便登山径奔半山腰上的郎家庄院。
庄院外早有仆从等候接待,郎家家主郎云锡更是亲自烹水煮茶来招待他这个小辈,与他闲谈时,始终言语温善,一团和气。
问到他的姻缘一事上,因听说他还尚未定亲,竟还替他说起了亲,言说:“我有个亲外甥女,是清哥儿的姑表妹,与你年纪相仿,我瞧着你们挺登对。这回,她随了她娘来家里探望她外祖母,有机会,你们见一见。”
魏子然头疼无奈,又不好直言拒绝,委婉道:“实不相瞒,家父家母已替晚辈看中了一户人家,这几日就会定下来了。您的好意厚情,晚辈怕是无福领受了,但会铭记于心。”
郎清在一旁听他亲事有了着落,心中一紧,催问:“我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令尊令堂替你说的是哪户人家?”
魏子然静静看了他半晌,沉声道:“是南家。”
“又是南家!”郎清不知是未想明白,还是不愿去深想,疑声道,“你与南家那湘姐儿不是已退婚了么?那姐儿更是削发出家了,他家思姐儿去年也已出阁,你说的不是太平坊的这个南家吧?”
“是太平坊南家。”魏子然知晓他对李屏山的心思,并不打算瞒着他。
郎清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瞅着他。他想刨根究底问一问,但考虑到李屏山与那南家屏姐儿身上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不敢当着父亲的面细问,只想着日后找李屏山问一问。
这等大事,这猴儿竟从未对他提起过,他定要好好问一问!
因郎家老祖母病得神智昏沉,时常昏睡着,郎家人想要老人清醒时的画影儿,魏子然只能趁老人清醒的那一两个时辰描图作画,却总是画着画着,那老祖母的双眼便慢慢阖上了。
这幅画,魏子然画得磕磕绊绊的,多数时候却是在与这老人闲话聊家常。
而老人时常挂在嘴边的,却是曾服侍过她的李屏山。
“她怎么不来看我呢?”老人喃喃自语着,“清哥儿那媳妇若再敢为难她,我让清哥儿把他媳妇给送走,送走了,这里就没人会为难她,她也能常来看我了……”
话及此,老人心中似就打定了主意,忙让人将孙儿唤进来,见面便吩咐郎清:“你将你媳妇送回娘家,再将屏山那孩子接到家里来,我要和她好好说一回话。”
郎清大惊失色,不依:“好端端的,为何要将紫英送走?祖母,您不能昏了头呀!您卧床这些日子,她日夜在您床头服侍,又是端汤送水,又是端屎端尿,您这时候说要将人送回娘家,让人家怎么看我们郎家?”
老祖母已是病得迷了心智,只因想要见李屏山,便有些分不清歹与好了,一心要这孙儿将潘氏送走。
自老祖母着病以来,郎清对这老祖母向来是百依百顺,唯独在此事上不肯让步,让这老祖母气愤又伤心,一口气未能缓过来,竟一头昏倒在床不省人事了。
郎家老祖母再次病危,郎家上下忙成一团,主子们已是无暇顾及魏子然,但一应吃喝仍是安排得妥妥贴贴的,无丝毫怠慢。
因画像底稿已成,在众人忙乱之际,魏子然倒也能安安心心地作画。
傍晚,他所在的客院又进了一位客人,他并未在意,不想那客人将将安置妥当,便过来敲响了他的窗。
他闻声望去,透过半开的窗棂,便见李屏山弯腰笑倚在窗前,从窗外探进半张脸,邀请道:“外头夕阳正好,出来赏赏这春日霞光啊!”
魏子然怔愣片刻,在她盈盈若水的目光下微微颔首:“好。”
李屏山算是郎家的常客了,又因她颇受郎家老祖母与郎清的重视,院中侍女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早已在这客院的青青春草里备好了茶水果子。
李屏山因与魏子然有些话要说,并不让人在跟前伺候,将郎清安排在院中服侍的三两侍女尽打发到外头去了。
她亲自为魏子然奉上第一道茶汤,茶过一巡,便说了来意:“三日前,南直隶一带多地有地动,我有相好的在扬州,至今也不知生死,我想亲自去探一探,得出门一趟。你与南屏的事,待我回来再说,如何?”
生死事大,魏子然自然不会如此不通情理,只对她口中的“相好的”万分在意,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你一人去么?”他问,“要不要我让家里人……”
“不必!”不待他说完,李屏山便截断了他的话,冷清清笑道,“我独来独往惯了,不惯身边有人跟着!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去扬州的路,我也走过三两回了,不会有事的!”
魏子然仍是不放心,试图说服她:“若是从前的太平日子,你往返途中倒也能平安无事。可如今各地灾乱四起、流民乱窜,你去的地方又是将将遭了灾的,灾中最易生乱。你虽做的是男儿打扮,可终究是个没有武艺傍身的弱女子,若真遇了险,你只身一人如何安然脱身?屏山,你听我一句劝吧?”
“屏山……”李屏山却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笑着,“魏子然,你与我就这般不见外么?唤我名字唤得多亲热呀!不过,唤得再亲热也无用,我不惯与人同行,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子然被她调侃得脸面微红,仍是不死心地望着她,低声问:“我与你同去呢?”
李屏山眼眸倏地一沉,晦涩不明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少年衣袂鬓发上皆笼上了一层霞光艳影,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眸里嵌着红霞、装着她,熠熠生辉。
见过了他病中死气沉沉的眼,李屏山竟再不忍灭了他眼中的那点辉芒,想替南屏永远留住这道光。
“李屏山,”魏子然久不见她回应,又轻轻催问了一声,“你愿意让我同行么?”
李屏山擎杯饮茶,缓声道:“只怕你爹娘不同意。”
魏子然听她话语似已松动,喜不自禁,欢声说:“男儿本该行路万里,不应囿于一方,我会说服我爹娘的。”
“我给你三日期限,”李屏山道,“三日之后若未能说服你爹娘,我不会再等你。”
“好!”魏子然欣然而应,又问,“我明日应能回,你要在此盘桓几日?”
“我来只是看一看他家的老祖母,”李屏山脸色平平,并不见哀戚之色,“明日便回了。”
说话间,院外忽有了动静人声,须臾,那声音的主人便带着三两侍女袅娜轻盈地入了院中。这女人衣着光鲜,钗环华丽,脸上搽脂抹粉,打扮得比天边晚霞还要娇艳明媚,似开在烈日下的红玫瑰,美则美矣,却带着刺。
她的目光只在魏子然脸上停了一瞬,便刺在了李屏山脸上。
魏子然虽从未见过郎清的结发妻子,但从这妇人的穿着打扮上,他一眼便断定,这女子正是那妻子潘氏。
“喝茶呢!”潘氏轻移莲步,缓缓靠近桌边,皮笑肉不笑地说,“屏山先生真是好兴致啊!来了我家不先去看我老祖母,却在这儿与家里的客人饮茶,倒真是丁点儿也不见外,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
李屏山笑道:“少主母这话说错了。李某来时,您一家子皆守在病人床前尽孝心,我一个外人胡乱掺和进去才是不见外。我是你们请来的客人,在这客院里与同来做客的然哥儿饮茶闲话,在你们郎家是不被允许的么?”
潘氏笑道:“先生言重了。郎家与我潘家世代做茶,此处就是喝茶的地方,怎么会不允许客人在此喝茶呢?只是这后宅内院向来是老祖母在掌管,如今她老人家重病在床,我又是将将接手的,这院中的那些丫头小子们就不老实了,趁机勾搭成奸,坏了我家门风。所以啊,我就新定了条家规: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不可同席而坐。二位虽是客人,但客随主便,您二位还请看在我家夫君的面子上,莫让我在一众下人面前失了威信,成么?”
李屏山分明听出这番话是在讽刺自己行为不检点,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的,挑眉笑问:“都说你们郎家皆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么我与我未来的夫君在此饮茶赏日,也要被诬蔑成是偷奸呢?这就是你们郎家的待客之道?”
乍然从她嘴里听到“未来夫君”的话,魏子然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刷地一下红透了双颊耳根,连目光也似罩了一层纱,朦朦胧胧,躲躲闪闪,竟不敢再直视她那对坦荡明亮的双眼。
潘氏自然也被她的话语震惊得久久无言,将信将疑间,心口似松了一大口气:“你们真是订了亲的?”
李屏山道:“还未正式下定,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潘氏望向沉默不语的魏子然,见他自始至终也不曾否认,倒也信了,却又望着李屏山冷笑道:“但愿你能一心一意对人家。”
李屏山道:“李某从不会三心二意。”
“如此甚好。”
潘氏离去后,李屏山忙向魏子然撇清道:“方才是权宜之计,你莫当真。你是与南屏结亲,不与我相干的!”
“我知道。不过,我尚有疑虑……”魏子然平复着心情,低声问,“你与屏儿既是同生共体的,你们……不,是你,你是如何打算的?会……会另择夫婿么?”
李屏山睨他一眼,似能一眼看到他心里去,冷嘲道:“你怕我借着与她同一副躯壳皮囊在外头勾三搭四么?成了亲,你与她自自在在过你们的日子,我不会出来干涉你们。但,清风园的事,我需要出面处理,此事,你与你家人也甭想干涉我!还有,”她饮一口茶,微顿之后,又道,“你若是胆敢在外头乱来,我不会顾及你与你家人颜面的!眠花宿柳,我比你更谙此道,你风流快活之前,最好想想后果!”
魏子然是心性纯良之人,未经男女之事,与她谈论此事,本有些紧张忐忑,见她坦然大方、毫不避讳的态度,那缠绕在他心间的念头,将他缠得愈发紧了。
“你放心,我若娶了南屏,誓不宿娼、不纳妾!”他认真道,“但你也得向我承诺,自此之后,不再去那些小倌馆,成么?”
李屏山真觉他可怜又可笑,玩味地看着他,笑问:“魏子然,你既当我是个嫖客,就不怕日后与我朝夕相处,我会背着南屏,扒光你衣裳?”
她倾身凝视着他精致秀美的眉眼,一手轻抬起他的下巴,目含春情,语带春露,满面春风地笑着:“你可知,你这张脸,比我见过的那些小倌伶人的脸,更耐看、更勾人?”
这样明目张胆的戏弄调戏,让魏子然难堪异常,正色道:“你何必这般羞辱作践我?你这身躯不是你一人的,你不能任意妄为。”
李屏山却道:“既然不是我一人的,自然也不是南屏一人的,我的私人之事,你又何必多管多问?”
魏子然顿时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而李屏山见他经不起逗弄,遂有些心灰意懒,收了玩笑的心思,坐正身姿,沉声道:“你放心,我行事有分寸,不会给你添丑蒙羞。”
作者有话说:
注:天启四年二月二月十日申时四刻,南直隶的应天、苏州、松江、凤阳、泗州、淮安、扬州、滁州等六府二州俱地震,扬州府尤甚。上元、江宁、六合、吴县、江阴、丹阳、金坛、丹徒、溧阳及江西,同日皆震。
(此次地震破坏性蛮大的,牵扯到文中的人和事,后文会说的,反正文卿他娃的满月酒是摆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