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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23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23章

  【天启二年秋·功臣塔】

  午后,尚攸忽来拜访,言说他们社里的几人要在功臣山上办一场“重阳会”,特来邀魏子然与魏子焘一道上山聚一聚。

  魏子然道:“我一直等着小先生的邀约,又得小先生亲自登门来请,自然是要去的!”

  因肖家俩兄弟正好在这里,魏子然也顺便带上了兄弟二人。只因这番聚会匆忙,此去官塘有些距离,邀不得林知泉,他心中不免遗憾。

  杨连枝因许久未见尚攸,便留他吃了几盏茶、问了几句话,方才放一行人出门。

  席上有现成的酒食果子,杨连枝也早早命人打包好,吩咐清泉先一步替他们送上山去。

  功臣山在临安县南一里远的地方,乃是吴越王钱镠诞生之地。山本名大官山,因王有大功,遂改了功臣山。山下有婆留井,是当年吴越王被弃之井;功臣山山体不高,锦溪环山而过,山明水秀。

  值此深秋重阳日,山上草枯花败,山道上铺满黄叶枯枝,一步一印,犹如踩在松软如锦的绣毯上。半山腰上的环山亭虽已破败,却依旧有农人樵夫在此歇脚长谈;山巅之上,功臣塔墙体斑驳,在荒草枯木的掩盖拥护下,在深秋暖阳的照射下,更显出了几分沧桑孤寂来。

  塔下有登高怀古的儒生士子铺席而坐,席上管弦呕哑、笛管嘲哳,不堪入耳,坏了此地的清幽寂静。

  闲云社的人皆聚在后山林深草茂处,青衫儒服隐于绿树青石间,或倚树而立,或靠石而坐,如青杉挺拔,如顽石刚坚。

  魏子然一行人来时,这些人正在这儿谈经论道。见尚攸领了人来,那热情的,便整衣扶帽地迎了上来;那冷淡的,不过略略点头而已。

  此中五人,魏子然只认得两人,一是昔日崇文书院里与罗衡同窗的年兄蒯飞;一是许久未曾再见的孔梨。另三人,经尚攸介绍,一是钱塘周家三哥儿周礼;一是吴县罗家长房三哥儿罗循;一是吴县范氏旁系子孙范泽。

  这五人形貌各异,皆是峨冠博带、斯斯文文的读书儿郎,行止温恭有礼。

  双方彼此问名道姓、序齿而坐,推年长者坐首位,团团围坐在一处。最后坐定的顺序由长至幼却是:肖基、周礼、蒯飞、尚攸、范泽、肖础、罗循、魏子然、孔梨、魏子焘。

  因这场重阳会是先前那几人兴致所至攒的局,即使有人身边带了伴当、跟了随从,不过是从山下随意买的些酒果,不顶事。清泉从家里带来的酒食果子,无疑解了燃眉之急。

  酒果吃食安排妥当,范泽便发了话,笑说:“今儿我们这儿坐了两位新秀才和一位老秀才,我看不用我指名道姓,请这三位秀才自觉些,各自先满饮三杯淡酒,为这次重阳会起个好头吧!”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随从童子便颇有眼色地先为座中的老秀才蒯飞满上了杯酒。蒯飞并不推拒扭捏,大大方方连饮了三杯酒,而后道:“今日我们中虽有今日才相见的人,但既然都是读书求名的学子,又有缘相聚在这功臣塔下,是天意。此山乃儒学巽峰①,此塔乃文笔宝塔,有这塔镇守于此,发文秀之义,不怕我们日后在考场里做不出文章来!”

  他还欲多发言几句,范泽忙阻止道:“你少说两句,没的将话说尽了,让我们的两位新秀才没了话说。”

  得了主子的话,那小童连忙为座中的肖基与罗循满上了酒,待两人相继饮完三杯酒,肖基先开了口:“我只是一介山野农夫,今日托家舅之福,忝列诸位中间,真是面目含羞。若真要说两句,我也只有一句话送给诸位——我们读书求功名,不是为高官爵禄,而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男能娶妻,女能嫁人,将这江山人才一代代传下去。”

  蒯飞接道:“伯鸿这话虽糙,却是说中了要害。当今天下,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座的都是豪门大户里出来的哥儿,不知柴米油盐贵,单说我们席上吃喝的这些酒食,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吃不着。若不是沾了诸位的光,我也吃不上呢!”

  席上的酒食虽是魏家带来的,但,在座的罗、周二人皆是从满屋金银、遍地绫罗的家里出来的,不愁吃穿,也不知寻常人家的疾苦。

  二人听了他这番亦有所指的规劝嘲讽,脸上便有些羞赧。

  罗循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都不吃不喝了么?”

  蒯飞道:“则度莫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无论富贵贫穷,以道德传家,十代不止;而以富贵传家,三代而止。”顿了顿,又手指范泽,“吴县范氏自他族祖范文正公②立义庄、订了家规族训后,后辈子孙恪守先人规训,传至今日,他范家依旧是你吴县一大家族,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勤俭养德!”

  罗循敬他是个比自己年长的前辈,并不与其争论,只笑着说了一句:“既如此,你与慧德哥哥便不要吃这席上的东西了,留给我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的人吃吧。”

  范泽立时道:“你们论贫论富,攀扯上我便算了,怎么还不让我吃酒饮食了?”

  蒯飞接过他的话,揶揄了一句:“则度是个大肚肠,又不挑食,魏家哥儿带来的这些酒水果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罗循已是懒得再搭理他,自凑到魏子然耳边说:“常听大哥哥提起你,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哥儿切莫吝惜言语,多开尊口吧。”

  魏子然因与这些人不相熟,不知各人是何性情,恐言语不周得罪了人,委婉道:“你们说柴米油盐,我不懂,怕闹了笑话。”

  罗循因爱他的形貌风姿,一心想要撬开他的金口,便想要与他说说罗衡的事。

  席间忽一阵骚动,他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个不安分的蒯飞越席要与周礼换个座次。周礼虽是出身将门世家,但是个斯文人,温声劝说:“我们这是按长幼而坐的,不可乱了座次,你规矩些儿吧。”

  蒯飞道:“哥哥行行好,我右手边这位小先生不是个好人,我拿这席上的酒食与他家雌老虎备下的酒食做了一番比较,他便笑话我是个没婆娘的!我讨不到婆娘,还不得怪你们这些人生得太好了!你们小白脸儿坐一块儿,让我与伯鸿兄凑一对儿吧。”

  周礼觉着他是在无理取闹,还想再劝劝,范泽忽说了一句:“鹏举兄坐我右手边来吧,我这一圈皆是没有娶妻的。”

  罗循忙接口道:“子敬哥哥也是没娶妻的,是不是也得坐过来?”

  范泽瞅他一眼,笑了笑,说:“他与你大姊姊月底便要完婚了,不算他。”

  “算了吧,”蒯飞分明听出这几人是在拿他寻开心,歇了心思,恹恹坐了回去,“慧德你儿女双全,我还不如坐小先生身边呢。”

  席间,众人又说笑了几句,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西南安氏叛乱的事上。

  “则度,”范泽转眸望向未曾停嘴的罗循,蹙眉问,“有你家那大哥哥的消息了么?”

  罗循用手绢揩了揩嘴,满不在乎地说:“没消息便是好消息。你们范家还是早早退了这门亲吧,再拖下去,你堂伯父家的姊姊怕是还没过门,便守了寡。”

  “有你这样咒自家哥哥的么?”蒯飞听不过去,又因与罗衡有过几年的同窗之谊,颇有些打抱不平地说,“我只当你家那个二哥哥是个阴险狠毒的人,你也是?”

  罗循冷笑道:“别拿我跟罗律比,我与他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是一样的心肠么?”说完,似又想起了什么,忽盯着周礼,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子敬哥哥要娶的我家大姊姊,与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周礼心领神会,却也只是一言不发。

  魏子然在一旁听这些人谈三两句修身养性的话,便会随意扯些家常,倒也觉着新鲜有趣。他一边听席间人的高谈阔论与家长里短,一边又与孔梨、魏子焘交头接耳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眼见天色渐暮,周礼、范泽、罗循、孔梨因离家较远,便相继离去了。

  尚攸本欲在天黑之前赶回钱塘,无奈抵不过魏家两位哥儿的挽留,只得让蒯飞回了钱塘,给家中悬望的妻子捎给口信。

  蒯飞神色微微有些异样,笑着说:“你婆娘是个狠角色,又与我结下了梁子,没有你亲笔信,她是不会信我的,怕还要找我麻烦。”

  因身边没有纸笔,尚攸只得解了腰间的一条水红汗巾子,说:“你将这个作为信物,再传我口信,她便会信了。”

  蒯飞从他手中接过这汗巾子,见这汗巾子一角还绣着这对夫妻俩的名字,心中只觉好笑:“俗不可耐!”

  他袖了汗巾子,与众人告辞后,便匆匆下了山。

  此时,暮色正浓,山上游人已稀,倦鸟归巢,一切又归于沉寂。

  众人收拾了林中残局,见山中草木皆笼罩在霞光暮影里,忽又有了游玩的兴致。

  山中有一处观景石台,登上此处,这衣锦城的河流草木、房屋街衢尽收眼底,甚至能听到街上晚归疾驰的辚辚车马声。

  山风吹叶落,晚霞照城廓。

  尚攸忽问了一句:“几位哥儿今日高兴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半晌,皆是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巽峰,巽,在此指东南方。在风水学里,一座城镇巽处如果有峰主文笔,一般会建塔以发秀。

  因这里涉及到风水里的“三吉六秀”即九星之砂法,还要结合《易经》里的卦法,说起来有点复杂,就不多说了。

  注释②:范文正公,一般指范仲淹。

  功臣山重阳会十人名字及表字如下(从长至幼):

  肖基,字伯鸿

  周礼,字子敬

  蒯飞,字鹏举

  尚攸,字攸之

  范泽,字慧德

  肖础,字仲元

  罗循,字则度

  魏子然,字心斋

  孔梨,尚无字

  魏子焘,尚无字

  注:明后期,男子取字冠礼的规矩其实是很混乱的了,一般是15岁~20岁之前,就开始取字或行冠礼了,所以,这文里很多不到二十岁就有字了。另外,这种混乱也受到当时很多人的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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