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启二年夏·苍松下】
两日前,魏子然便依着家中姐儿的取名规矩,为今日的寿星想了个名儿。因此,当仙姑开口询问时,他便笑道:“姐儿生于长夏,可与春秋配①,便取名为‘书嫀’。”
仙姑倒也觉这名字取得尚可,便于袖中掏出一条红绳,绳上系了颗铃铛。她将这根红绳系于这小姐儿柔软圆润的右手手腕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笑着说:“红能辟邪保平安,以后你每年的生日,我会为你在这绳上系一颗铃铛,直到你满十岁为止。”
魏书嫀听不明白,只觉得铃铛声音悦耳,因此倒也欢喜。她口里衔着一只花公鸡样的泥叫叫,鼓着腮帮子高高兴兴地吹了两声,便撒开腿颤颤巍巍地离了席,直奔女客的屋子。
玉竹恐摔着了她,忙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席后,清波回廊里灯火流萤,客人相约着在此消食游玩了片刻,便相继告辞离去;也有离得远的,赶不及回去的,杨连枝也早已命人收拾好了房屋来留客。
人声渐淡,灯火渐稀,家中人又在园中小聚了一会儿,也回各自的院子休息去了。
夜里,魏子然忽来了兴致,欲要乘舟划船从金鳞池入他院中的那片池塘,便邀家中哥儿、姐儿一道夜游赏景。然,这些人里头,有的在生辰宴上中了暑气,有的席间耍得累了,也有的怕院中姨娘责骂,竟是无一人愿同他游船。
魏子然心中难免失望,便叫了净儿、丑儿来船中作耍,酒食皆是席上未吃完的。
今夜繁星漫天,星辉满船,又有凉风作伴,这样的清夜,在热闹过后,显得尤为珍贵。
映红提着灯,沿着回廊寻那池心里的船,那船里灯火昏昏,笑语盈盈。她连声唤了好几遍,那船里竟无一人回应,她便提高嗓音再次唤着:“子然!净儿!丑儿!”
船里净儿闻声而出,听她在岸边招手道:“将船划过来!”
魏子然以为她是要上船,心中一喜,便命两人将船划至岸边。
然,映红却并不上船,只道:“婷姐儿过来院子里了,说有要紧事问你呢!你莫夜里生心在这湖上游荡,快去见了姐儿说话,好早些安歇。”
席上,魏子然看到魏书婷是随着那罗家姐儿离开席位的,因那时忙着招待仙姑,后来又见她神色无恙地回来,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现今,魏书婷半夜里找来,他直觉那罗家姐儿定是与她说过罗衡的事了。
思及此,他忙跳下船,吩咐净儿、丑儿自在船上耍一耍,便随映红回了听钟小院。
魏书婷是带了侍女墨香一块儿来的听钟小院。因她在席间饮了些酒,这会儿酒意上来了,身上开始有些燥热起来。见这院中泉水叮叮当当,直击她心怀,她便挽了衣袖,撩折起裙摆,在假山边寻了块山石,撩衣坐下,脱去鞋袜,将双脚浸入了凉飕飕的泉水里。
泉水自脚底或急或缓地流过,能解酒散热、洗心净魂。
她恐墨香也被热着,便怂恿她也挽了衣裙、脱了鞋袜,在这泉水里泡泡脚。
魏子然随映红回了院中,便听到假山后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他循声绕过假山,就见魏书婷同着那墨香正在一汪泉水里牵衣戏水哩,即便裙湿衫透,也毫不在意。
映红见了这般情形,似喜似忧地感叹了一声:“姐儿还有些女孩儿的天真性情,就怕回去了,玉兰会不喜欢。”
魏子然道:“这也是几个哥儿、姐儿被约束着不让上我这儿来的原因,说我这里没规矩、无尊卑,不是个正经好地方。”
映红笑道:“卢姨娘倒是没怎么约着她那两个哥儿,只是怕扰了你清净,也不敢让他们时常来叨扰你。”
魏子然不由笑叹道:“煦哥儿倒还好,就是那个子照,确实聒噪吵闹了些。不过,他现今有了小姐儿这个志同道合的好玩伴,什么哥哥姊姊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了,眼里心里只有这个妹妹。”
映红想起魏书嫀白日里抓周抓到的东西,也是忍俊不禁,倒真觉着那两人是天生一对兄妹。
而魏书婷这时已发现了站在岸边的两人,面上不由一红,忙整衣上岸,胡乱拿衣裙去揩拭那湿淋淋的纤纤玉足。
映红见状,忙上前道:“姐儿稍待,我去屋里拿干净的沐巾。”
魏书婷笑道:“姊姊不必去拿了,我就这样随意擦擦便好。”
映红想她堂堂魏家大姐儿,怎能如此随意不讲究?然,魏子然也已发了话,让她不用管那么多,只吩咐她准备些茶水果子,送到屋前松树下的石桌上。
魏子然猜到魏书婷为何而来,便不留人在身边伺候,直接询问魏书婷:“那罗家姐儿便是你去年中秋在孤山赛诗会上见到的那个?她借着今日的这场生辰宴特意来找你,对你说了些什么?”
魏书婷低头轻呡茶水,缓缓抬头望了过来,轻声说:“她说……罗……她家大哥哥趁着上京春闱的时候,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现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问我是否知道他的下落……哥哥知晓这事么?”
“我也是前不久将将得知的……”他见她神色不安,面容凄楚,内心不忍,又道,“我这里有他离开前的一封信,是他三月里写下的,是他托静缘兄转交给我的……你想看看么?”
魏书婷犹疑了一会儿,仍是抵不过心底深埋的那份思念,便对魏子然轻点了点头。
魏子然回屋取出那封封存得完好的书信,郑重交到她手中。
断情绝义前的书信来往,魏书婷虽舍不得烧掉,却早已封锁在了箱子里,逼着自己去忘掉。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见过他的笔迹,眼下陡然见了这纸上熟悉的笔锋走势,不由得热泪盈眶。
她一行行看下来,看到那“死而无憾”四字时,只觉天昏地暗。这些字的撇捺弯钩,似绳索圈套,缠她的脖、套她的身;那横竖曲折,亦似利刃尖刀,扎她的肉、戳她的心。
她不敢想象,若他真为此丢了命,她将如何?
那罗家姐儿说,他决心从军入川,其实是为了逃避与范氏的婚事,是为了她。这番猜测虽有失偏颇,但也并非不是他的目的。
然,她却知,便是没有与范氏的婚事,他终有一日也会入川的。
看完信,她平复了许久的心绪,方才将那封被她泪水晕糊了“死而无憾”这几个字的信递还到了魏子然手边,略有些羞窘愧疚地看着他,说:“没忍住,花了……对不住……”
魏子然并未在意,将那封信收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那罗家姐儿为何找你询问年兄的下落?妹妹莫非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魏书婷摇头,话里带着哽咽,“但我能猜到他会藏在哪儿。他敬仰诸葛武侯,此次入川,定会前往武侯生前到达过的地方去凭吊追怀,若是藏身,也定然离不开这些地方。”
魏子然不由一笑:“妹妹说了也是没说。成都处处是武侯的足迹,又有蜀道之险,他藏身的地方可多着呢。何况,他已决心从戎全志,又要隐藏身份,势必会假他人之名投靠在某人麾下,是不能随心所欲选择藏身于何处的。而且,四川、重庆、贵州等西南一带的叛乱一直未平,他随时有性命之忧。他家人寻了数月都毫无消息,我想,他人应已不在成都了。”
魏书婷因长期在闺中,近些日子又不曾出门会友,除了在书信往来中,从周氏姊妹那儿得知些军情战事外,并不知各地的真正情况。
她生长在江南一带,从未见过刀兵之灾,即便读过几篇史书文章,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她来此,本是想要从哥哥这儿得到些安慰。可是,哥哥不但没有安慰,反而将她心中仅有的一点希望也浇灭了。
此时,她不由万分痛恨自己的女儿身份。若她是男儿,她便不会被困于这小小的天地里,便能孤身入蜀,去寻他。
而现今,她又凭什么身份去寻他呢?
夜已深,魏书婷不便在此多待,走前又说:“这月初六,各大寺庙皆有晒经会,娘打算前往净慈寺瞻仰经书,哥哥要随同着一道去么?”
魏子然本打算那日将藏书室的书搬出来晒晒的,看魏书婷神色,应是希望他跟着一道去的。想了想,他点头应道:“妹妹若想我去,我便去吧。”
魏书婷粲然一笑:“那可说定了,哥哥到时候不许赖账!”
“我何时赖过账了?”魏子然失笑,又不由奇道,“妹妹并不热心佛事,平日里连经书也懒得翻,这回怎么突然要随母亲去寺里了?”
魏书婷蓦地敛了笑容,又神色黯然地笑了笑,说:“我本也没打算去的,还想着在家将被褥衣裳都拿出来晒晒呢!只是……今日得知了他的消息,我便想去寺里祈福,问问他的吉凶。”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春秋配,是一个字谜谜面,谜底就是个“秦”字。
另,文中的小妹妹刚好出生在六月初一,在古代,长夏一般也指农历六月,与春夏秋冬刚好合成了五行之数。文中魏子然的那句话其实也算是双关。一是“春秋配”是个“秦”字,结合他家姐儿们取名的规矩,也正好是个“嫀”[qín] 字;一是春秋也代指四时光阴,是希望她日后能不负岁月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