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启二年夏·观音殿】
周岁宴后,杨连枝便又开始着手准备六月初六日参加净慈寺晒经大会的事宜,院中的大小事务,有薛鼎帮着照应,而后宅里的事,她则悉数交给薛氏与卢氏打理。
因暑天炎热,她不敢带年幼的魏书嫀出门,便将人送到了海棠苑,留玉竹在家,托卢氏帮着照看一二。这小姐儿也并不粘人,兼有魏子照日夜陪她耍玩,每日倒也欢喜快畅。即便偶尔想娘想得嚎哭,旁人只要拿些吃的送到嘴边,她便能立时止住哭声,哪里还知道想爹念娘。
晒经大会头一天,杨连枝便整顿好了车马,带着一对儿女,在家下人的护送下,出临安,先行前往莫衙营歇脚。
暑天六月,火轮似的烈日晒得地面如炭火一般,出了门,恍然入了火焰山中,滚滚热浪直扑人面。不消半个时辰,白面一样的老少男女,便会被晒成黑炭,教爹娘也难认出。
然,即便是在这蝉懒鸟倦的日头下,上山参加今日这场晒经会的善男信女,依旧不顾炎天酷暑,兴致昂昂地往杭城内外的寺庙而来。
上了山,山中花繁草茂,绿树参天,在众人头顶撑起了一片清凉世界;山风拂面,更觉凉爽舒心。
山道旁有摆摊卖冰糕冷饮的,杨连枝吩咐一行人找了处摊位歇了歇脚,便继续沿着山道两旁的树荫登入了净慈寺。
寺内,香花弥漫,香烟缭绕,香客云集,大雄宝殿前凉棚似两条长龙一样左右摆开,男左女右,专供上山来的香客信徒坐地歇凉,棚中有寺院备下的凉茶果子。
凉棚前,准备晒经书的桌子也摆成了一条条、一列列,桌上铺着簇新的黄布盖,庄严大气。
魏子然随杨连枝在香炉前燃香拜了三拜,便自行在左边的凉棚里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
大殿前,陆陆续续有男女前来,魏子然看见许荆光夹杂在人群里,热汗淋漓地朝这边走来,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客气寒暄一番,坐下又说了几句闲话,晒经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先是有寺院大和尚拈香礼佛,焚香祭拜一番后,便从经阁内请出《大藏经》;随后,寺院僧众各人捧一套经匣,列队庄严而出,将经匣供奉于佛祖面前,于佛前念经开卷。
一套套经卷被僧众依次小心取出,燃香一页页慢慢地翻动熏晒,不可少一页,更不能折损破坏。寺院也请了虔诚的信徒来参加这晒经仪式,从头至尾,晒经人皆是跪着燃香晒经的。
殿前,有大和尚论经讲法,晒完经,已是午后,僧众又不慌不忙地将经收入经匣中,如请出来一般,又恭恭敬敬地请回到了藏经阁里。
晒经会结束,寺院安排了午斋。斋食是由寺院、信客居士出钱设供的,无非是些素果素菜,却也丰盛清雅。
斋后,人群渐渐淡去,杨连枝与魏书婷自去佛前供香礼拜,魏子然则同了许荆光在寺院内随意闲逛着。
午后日头正盛,两人走不到一刻,已是热汗淋漓,便在观音殿后面的廊檐下坐住了。
殿内有当值的小沙弥为两人送来茶水,魏子然起身谢过,目光无意间往殿内瞥了一眼,似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也没想便抬脚跨进了观音殿内,殿内皆是些祈子求姻缘的妇人小姐,他乍然而入,委实惊着了那些妇人小姐。
许荆光随后而入,笑着问了一句:“然哥儿也要拜菩萨么?”
魏子然摇头,失望而出,忽道:“平日里不曾听闻许兄入寺拜佛,今日怎会独自一人上山参加这晒经会?”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许荆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笑道,“是追着屏儿妹妹来的,但她没参加晒经大会,说是要一个人在这寺里逛逛,现今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此一句话,犹如在魏子然心海中激起了千层浪,使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若南屏真来了这里,那么,他方才瞥到的那道身影,便真的是她。
他很想再进去找找,但也知佛门之地、观音像前,不容他无礼放肆。况她既然有意躲着自己,他再去寻,她怕是早已躲往他处了吧。
而自从经历翡翠投水而亡、沈潜自缢而死后,他对世间男女之间的姻缘,便再也不敢强求了。再思及与南屏那寥寥可数的几次相聚会面,以及她体内的那个李屏山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时常会陷入一种离奇虚幻的感觉里,竟不知曾经与她相处的时光,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自己相思成疾做的一场场梦。
清风吹得殿后绿叶沙沙作响,云光透过枝叶一层层洒下来,又在地上投下了一丛一丛的光影,光随风动,影随风摇。
最终,魏子然仍是决定不去寻南屏,只是望着头顶那片被繁枝密叶割裂的湛蓝天空,幽幽问了一句:“她在南家过得好么?”
许荆光被光灼热的双眸里倏地冷了下去,笑道:“我已鲜少上门,还真不知她在家过得如何?然哥儿若要知道得确切,还是得找她家里人打问,我现今这个半亲不亲的人,实在不能替你解惑。”
魏子然觉出他这话里有诸多怨念不满,隐隐猜到是因为南锦新娶了妻子,从而与许家关系疏远了的缘故。
而许荆光似乎也不愿在外人面前说起这些事,转口问道:“我听静缘兄说,罗子意入川之后便失去踪迹了?”
魏子然点头,又摇头蹙眉道:“应不是失踪了,他只是不想被他家人找到,隐姓埋名了吧。”
许荆光不置可否,却似心有所动,脑中时常盘旋着一股蠢蠢欲动的念头,在驱使着自己做出选择。
若家里的那两个养兄能干些正经营生赡养老人,他也能放心出门从军建业,不至于让那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现今,他倒真羡慕罗衡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决心。
两人正说起罗衡时,殿中忽转出了尚攸。
“我还当是我看错了人,”他惊且喜道,“原来果真是二位哥儿在这檐下躲凉!”
“巧了!”许荆光为他挪出了些地方,看到他在中间坐下,方道,“小先生今日也来观摩晒经会了?”
尚攸摇头:“我是陪内子上这儿来求子的,她就在这殿里。”
许荆光撇嘴笑了笑,不知是疑惑还是不解:“你们成亲也不过三月,现今便急着拜神求子了?”
尚攸羞于与人细说夫妻间的事,只是笑而不语。
适时地,魏子然却笑着打趣道:“多日不见,小先生脸面生光,身子也圆润了些,嫂夫人倒是会养人!”
他这样说,尚攸更是臊得慌,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这番打趣。
魏子然又道:“舍妹周岁那天,小先生怎么也只是托人送了一份礼来,为何事绊住了脚?”
尚攸歉然道:“本打算要去的,只因她那日中了暑气,家里没人照顾,这才没去成小姐儿的周岁宴。请哥儿代我向夫人与小姐儿多多致意!”
说着话,王氏拜完菩萨,也带着喜儿转到了廊檐下,上前与魏子然和许荆光一一见了礼,又望着许荆光说道:“我爹娘说,你家里请了冰人,替你说了好几家姑娘,你却一个也看不上。作为多年的街坊邻里,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又不是天王老子,不要妄想配什么金枝玉叶、大户小姐,找个知冷知热的、能安稳过日子的就行了!”
许荆光虽知她这番话是好意,但并不领情,冷冷笑道:“你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替不相干的人瞎操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王氏气得面皮通红,恨恨道,“许荆光,似你这样的人,甭想得到姑娘的垂怜,做一辈子的光棍去吧!”
她又怒目向尚攸:“你还要与他这样的人坐在一起么?与这样的人来往,当心娶了的媳妇也没了!”
尚攸头疼,起身拉她到一旁低声哄劝道:“此乃佛门之地,你莫高声张扬,让人看了笑话。你且消消气,带着喜儿往别处转转散散心,我与他们再说几句话,便去找你。”
王氏怒气难消,在他耳边低声警告威胁:“说完话,你便再不许同那个姓许的来往!不然,我便回娘家去了!”
尚攸喏喏而应,忙唤喜儿过来交代了些话,看着那两人走远,又笑着与那两位哥儿赔不是:“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请见谅。”
许荆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道:“是许某给小先生添麻烦了。令正①既不待见许某,不欲小先生再与许某来往,许某便不再见你们夫妇了。”
尚攸却道:“哥儿何必将她那些气话当真?她……”
“令正那些话并非气话,”许荆光认真道,“她回回见了我便会变脸,先前我还想不明白,今日略略明白了些。小先生与她日夜相对,应最清楚她的心思,也应能想通她执意嫁给你的初衷。但这些皆是你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我无意掺和,还请小先生莫为许某这微不足道的人,伤了你二人之间的感情。”
他起身朝尚攸与魏子然先后施了一礼,而后道:“许某先行一步,告辞。”
事已至此,尚攸不再多说,拱手与他送别。
蝉鸣风中,光洒树间。
魏子然看尚攸在树荫下站了许久,思及这门亲事终归是自己当初一力促成的,忽又生出了几分自责愧疚之情。
他并不迟钝,经此一遭,已断定,那王氏对许荆光仍旧未能忘情;而她嫁给尚攸,怕也是为着心中的那份不甘吧。
若当日还伞的不是尚攸,她是不是也会将主意打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小先生,”他心情郁结,低唤道,“你能坦诚相告么?这门亲事,你可有什么苦衷?”
尚攸远远望着他,不知是日光太刺眼,还是这哥儿的目光太灼人,他似被烫着了般,缓缓垂下眼帘,低声说:“我并没有什么苦衷,只是不想看她受苦。”
魏子然眉心微动,疑惑问:“她受什么苦?”
尚攸深叹一口气,缓缓上前,低声说:“她曾为许荆光茶饭不思,为此生过一场重病。我那时因得了哥儿的吩咐,往来于她与许荆光之间,对两人的心思已深知,只觉她傻乎乎的,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许是当时对她生了丝同情,便出言劝了她些话,她许是听进去了,便问我肯不肯娶她,我自然是拒绝了的……
“后来的事,哥儿应该也知晓一二。她父母许是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找过我许多次,也谈过许多话。两位老人一片为女之心,诚意满满,又从不曾低看过我,我那时便有些动摇了。在禀过家中的叔伯后,他们让我自己拿主意,这事其实已是定了下来。而我也一直知道,她至今都没能放下许荆光。”
“你是看她父母之面才应下的?”魏子然惊道,“日子是你俩过的,又不是和她父母过的,小先生是不是太草率了?”
尚攸反倒对这位哥儿的话感到奇怪:“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做主的。双方父母长辈若认可这门亲事,夫妻间会少了许多麻烦。再说,夫妻间的感情,是日久慢慢生成的,我会多给她一些时间。”
魏子然分明从他的言语神态中看出,这小先生已在不知不觉中对那妻子生了情。他不知这份情于小先生,究竟是好是坏,却不想再次因他之故,而酿成一场悲剧。
“小先生……”他问,“是否会觉着痛苦,甚至后悔?”
“不,”尚攸摇头,抬眸看向他,腼腆笑道,“我反倒觉着幸运。哥儿有闲可来家坐坐,她平日里真不是哥儿两番看到的样子,虽说偶尔有些泼辣……”
魏子然不由笑了:“既得小先生诚心相邀,他日定当往府上拜访。”
听言,尚攸目光大亮,笑道:“我与几个朋友结了个社,时常会相聚,哥儿若肯赏脸,下回我请你来,你可千万要来啊!”
“什么社?”魏子然问,“里头都有谁?”
尚攸道:“因当时我们那些人是因闲而聚在一处的,各人又都似流云一般踪迹无常,便取名为‘闲云社’,里头的人也是来了去、去了来,没个定数的。”
魏子然许久不曾会友,又因接连发生的事,他的心情一直低沉失落,好似对身边的人和事没了从前的热心。
他不愿自己一直这样消沉下去,便欣然同意了尚攸的邀请。
没多时,魏书婷不知从何处寻到了这里,与尚攸见过后,便偷偷将她所求的签塞到了魏子然手中。
魏子然低头看时,那上面的签文正是:
鸟雀入山迷,舟船遇水止。
异乡为异客,归途见欢喜。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令正:古代对他人嫡妻正妻的敬称,也称作“令阃”。
注:朱元璋最初颁布《大明律》时,曾在礼律、祭祀、祭享篇中明文规定:“若有官及军民之家,纵令妻女于寺观神庙烧香者,笞四十。”
这里是说,禁止皇亲、官员及百姓中的女子进寺院烧香。不过,虽然有明文规定,但当时的统治者及官员有很多都是崇佛信教的,家中女性也是一样的,所以上行下效,这条规定其实是如同虚设了。
这里,特别说明一下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