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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1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10章

  【天启二年春·陆官巷】

  沈家新赁的院子在清波门附近的陆官巷内。

  琉璃对这一带并不熟悉,在一条条街巷里一路问去,方才碰到了一个住在陆官巷里的老婆婆。

  她跟着婆婆从清河坊拐进新街,一路直走到底,穿过一条街道,便见到了那条紧邻着蔡官巷的狭长巷子。

  这条巷子,她来过。

  琉璃不由暗自抱怨走了许多冤枉路,仍是随着那婆婆爬上巷子里的一段缓坡,在一阵又一阵低低高高的叫卖声中,来到了眼前这扇简单朴素的门楣下。

  “这里便是新搬来的沈推官的家了,”婆婆在门前止住脚,“姑娘自己进去吧。”

  琉璃道了声谢,待这婆婆走远,方才对沈家守门的门房老伯说:“我是临安魏家然哥儿差来的,替我们哥儿给你们哥儿送书来了,烦伯伯进去通报一声。”

  因公务的缘故,沈昭敏白日里并不在家,家里的一切事皆是其妻与其母共同操持的,即便是这些迎来送往的事,门房也得禀知两人知晓。

  彼时,这对婆媳正在岁华园的机房中织布,听丫头来报,说有临安魏家的哥儿遣了侍女来给沈潜送书,那老夫人汪氏心内便立时生出了几分警惕。她心里埋怨那哥儿不晓事、没规矩,如何遣个丫头上门来,但想到在人家府上叨扰了许久,不好将人拒之门外,便吩咐将人请到这院子里来,又道:“将哥儿也唤过来。”

  侍女应了声是,与院内等着回信的门房传达了老夫人的意思,又往章华园去请沈潜了。

  琉璃被引进这处单调冷清的院子里时,院中已备好了茶水,汪氏也适时地领了两名侍女出屋来待客。

  在莫衙营宅子里,琉璃虽见过这老夫人的面,但不过是遥遥望一眼,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更别说受到这样的招待了。然,这老夫人生来一张严肃板正的面孔,威严有余,和善不足,不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琉璃本觉自己这回代了魏子然前来,可以挺直脊梁,不用低头赔小心。可在这老夫人面前,恁是一点气势也提不起来。

  汪氏请她坐下喝茶,她百般推让谦辞,最终仍是在对方几番劝说下,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观汪氏如此煮茶留客,她已不指望能与沈潜单独谈话了。

  虽说她巴不得翡翠的事不成,但若是就这样一句话也不留下就回去,不是让她家哥儿从此小瞧了她、不再信任她了么?

  她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汪氏,一面在心里思谋着如何能让沈潜知晓她的来意。

  茶过一巡,沈潜方才神色恹恹地过来,她甚至都没看琉璃一眼,只与汪氏简单见了礼便在一旁坐下了。

  而对于孙子这样懒散无礼的行为,汪氏面色虽有不喜,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将琉璃的来意说了,顺便道:“我们一家借住在他府上时,他曾多次关照你,今日又特特遣人来给你送书,这份情义不能忘。改日,我们可请他来家里好好答谢一番。”

  沈潜心中抵触,可触到祖母那不怒而威的眼神,只能点头:“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汪氏满意一笑,又对琉璃说:“再过两日是月底,正好是他生辰,我们也不打算大肆操办,只准备家人聚在一处办桌生日酒。你回去与然哥儿说说,希望他能赏脸前来,我们也会往府上递请帖的。”

  琉璃笑着应承:“我回去了会向我们哥儿传达您的话的。”

  此时,她只觉与这老夫人相对而坐,犹如受刑煎熬,只想着早些办完魏子然交代的事。

  她将魏子然交给她的一套《南华经》送到沈潜手边,笑着说:“这是我们哥儿新购得的一套书,因知哥儿喜欢,特托我前来送书,还请哥儿莫嫌弃!”

  沈潜一看这书果真是他爱看的,却不敢伸手来接,转眸看了看汪氏的脸色,见她含笑点头首肯,方才慢慢接在了手中,低低道:“谢谢。”

  琉璃见他收外人送的一套书也要看汪氏脸色行事,忽有些好奇他这样羞怯懦弱、毫无主见的人,哪来的胆子勾搭翡翠那丫头?

  这番对比之下,她更觉魏子然是值得自己花费心血慢慢攻陷的;先前因翡翠攀上了这位哥儿而生出的些许嫉妒不甘,也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倒是很乐意替翡翠谋一条出路。

  不能当着汪氏的面直说来意,她便委婉含蓄地提醒他:“我们哥儿还说,他那儿有一块翡翠玉,是潜哥儿还未搬出宅子时就看上的,本也打算一道送来的,怕哥儿不肯收,也不敢贸然相送。哥儿今日不若给我个准话,若是肯收下那块玉,也好当作一份生辰礼赠与哥儿。”

  沈潜听得不明不白的,不及开口询问,汪氏便出声道:“请姑娘给你们哥儿传个话,别让他备什么生辰礼。翡翠贵重,他也从不佩玉,送了他是暴殄天物。然哥儿当天肯来,就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

  琉璃只好不再提起,又被汪氏留着吃了些茶点,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客人,汪氏又将沈潜叫到身边单独说了几句话。回到屋里,板凳尚未坐热,又有母亲身边的侍女请他过去说话。

  沈潜内心烦闷,又不敢忤逆拒绝,只能怏怏不快地随着这侍女到岁华园的厢房里见了母亲。

  外头春光灿烂,母亲的房内却昏冷阴暗,门窗紧闭的室内难见一丝日光,令他感到压抑。这感觉,就像母亲常年来带给他的感觉一样,冰冷阴暗。

  侍女将他送进房里,便出屋关上了门。透窗而入的一缕微弱光线正照在桌边母亲的脸上,让那半边被烧伤的脸显得愈发丑陋可怖,令他不忍直视。

  蒋氏在微光里缓缓转头,似星辰浩瀚深沉的双眸里没有一丝热度,见儿子呆立在门边不敢靠近自己,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老祖母说要替你在家办桌生日酒,请了魏家的然哥儿。娘没有什么要叮嘱你的,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席上,一切听你老祖母的,不许听芳华园里那女人的话。”

  沈潜胸口憋着一口气,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封闭的、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弱弱应了一声:“孩儿知道。”

  蒋氏轻轻点头,道:“出去吧。不许往芳华园去,回屋好好看书。”

  沈潜如遇大赦,只想着能离开这儿,也没用心去听她后面的警告,匆匆应了一声便逃也似的出了岁华园。

  路过芳华园时,他透过院墙上的月洞窗子,见家里的两个小小姐儿在院中的树根下挖土团泥巴,玩得不亦乐乎,心中羡慕又怜爱。

  树丛后,有姨娘焦氏轻轻柔柔唤俩姐儿乳名的声音。随着声音渐渐近了,他便见到焦氏风柳一般的身姿从树后钻了出来,白玉无瑕的右脸上却落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斑。

  虽是面貌受了损,沈潜却觉着,这红斑伤痕在她脸上并不显得丑陋难看。

  他不由想起母亲脸上那几块年久不愈的烧痕,稍稍纾解的心情,又变得沉重郁结。

  他听祖母说过,母亲身上和脸上的烧伤,是当年从大火里救下他和祖母后留下的。因为被火烧伤了身体、毁掉了容貌,母亲便整日将自己锁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不敢再见人,性情渐渐变得阴冷古怪,让人难以亲近。自父亲将焦氏和两个姐儿接到身边后,她面上不动声色,他却知晓她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也许,父亲与祖母也知晓,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在搬离莫衙营宅子的前一天夜里,恰逢父亲生辰,她突然一改往日里阴冷无常的性情,殷勤整治了一桌酒席,请家里人皆来吃席。

  席上,她甚至和颜悦色地与焦氏闲话家常,因此,谁也不曾料到,她会突然将壶中烧得滚烫的茶汤对着焦氏兜头浇下。

  他记得,父亲那时便生出了要和离的念头,经祖母一番权衡利弊的劝说后,父亲便妥协了。

  然,半夜里,母亲却将他叫到身边,当着他的面悬了梁。

  他当时吓坏了,慌忙叫来父亲将人救了下来。后来醒悟过来,方知她根本不是要寻死,不过是做做样子,想以此威慑家人,也让父亲再也不敢生出和离休妻的念头。

  沈潜想得入神,没提防将自己的身影暴露在了月洞前,一团泥块砸到胸口,他方才醒过神来。

  他向院内张望,见那小一点的姐儿朝他吐舌扮鬼脸,焦氏在低声训斥着她,他并未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了。

  焦氏赶出来不住地赔礼,歉然道:“幺幺不懂事,哥儿有没有事?”

  沈潜摇头,目光触到她脸上的烫伤,红着脸慌乱避开了,一声不响地离了芳华园。

  身后,有那小姐儿幺幺含恨带怒的声音说:“娘管他做什么?下回我要砸他的脑袋,让他脑袋开花结果!”

  “不许!”焦氏忙出声轻斥,“兄长为尊,你不可对他无礼!”

  幺幺鼓着嘴,气哼哼地说:“他和他那丑八怪娘都是坏人,欺负娘,我才不认他做哥哥!”

  这些话如同锥子狠狠刺着沈潜的心口,回了章华园,他便将自己锁在了屋里,躲着大哭了一场。

  院中侍女送来的晚饭,他动也未动,哭过一场后,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沈昭敏平日里忙于衙里公务,夜里多是歇在衙里,一月里不过回三四次家而已。而自从妻子蒋氏遭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后,他与她之间的夫妻情意早已随时间而消磨殆尽了,这些年虽早已不在她屋里留宿,却也会看看她。

  然,自她上回在别家闹了一回,他心里仅存的一点愧疚也没了,回了家再也不愿见到她,只在母亲汪氏跟前见礼问安后,便往芳华园焦氏的屋里来。

  月底,因得知家里打算为沈潜办一桌生日酒,他这日早早便散了衙,顺路在书肆里挑了几册书。

  行至巷口时,正遇上魏子然带着两个小厮儿骑马而来;那跟来的两个小厮儿,清泉他倒是认得,另一个却面生。

  他只当是魏家新买进的小厮儿,也没在意,在巷子口接着主仆三人,方才一路寒暄着往家里来。

  时暮色深浓,家中已燃起了灯火,宴席也已在岁华园摆上。

  魏子然留跟来的两人在院子外的酒席上与沈家的仆从一处吃酒,便由沈昭敏引着见了院内的汪氏、焦氏及那两个粉嫩嫩的姐儿。

  她见焦氏脸上遮着面纱,不知何故。看到她身边的两个姐儿,又不禁想到了那刻在他屋里床柱子上的话,也不知那些话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刻上去的。看她们年纪不过六七八岁,何以对这家里的主母与哥儿有如此深的怨念仇恨呢?

  而这席上,却独独不见沈家主母与寿星沈潜。

  沈家老祖母似已猜到了他的心思,缓缓道:“潜哥儿他娘身子不好,见不得风,就不能与哥儿相见了;他姨娘也因前几日不当心让茶水烫了脸,怕吓着了哥儿,才用面纱遮脸的,请哥儿多担待。潜哥儿他呢,是有些怕羞,担心收拾得不齐整让人笑话,这会子还在收拾呢,只有他爹才能催得动他。”

  说着,便示意沈昭敏去章华园看看。

  沈昭敏早已从母亲这话里听出了蹊跷,怕是这些日子他不在家,这孩子不知又因什么事气性上来了,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赌气呢。

  魏子然虽觉这一家人都奇奇怪怪的,但因是客,不好寻根究底,只盼着能见沈潜一面,好当面问问他对翡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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