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启二年春·岁华园】
在灯火映照、从人簇拥下,沈潜方才被推入了岁华园。少年眉眼阴郁、神色晦暗,近了人跟前,脸上方才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客气疏离地与席间的人问好。
席间的女眷并未多留,吃过几盏庆生酒便相继离了席。焦氏领着两个姐儿将将走出院子,那大一点的姐儿忽又跑到沈潜身边,一声不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只檀木盒子便又跑远了。
沈昭敏知晓这是女儿送给儿子的生辰礼,便道:“打开看看。”
沈潜依言,小心翼翼拔了盒上的插鞘,盒中锦缎内紧紧依偎着三只形貌各异的泥孩儿。虽做得并不精致生动,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这三只泥孩儿正是他与芳华园内的两个姐儿;是他某年夏日里,哄着两个姐儿在树荫下午睡的事,三个泥孩儿,他与幺幺皆睡着了,只有中间的那个睁着眼。
原来,当日他看到她们在团泥巴,是为了亲手捏这几个泥孩儿,作为生辰礼送给他。
沈潜几乎忘了,在焦氏与两个姐儿进入他一家的生活后,他与两个妹妹之间也曾有过亲密友爱的时光,也曾听她们真心实意地唤过自己一声“哥哥”。
在阴暗无光的幼年生涯里,这两个妹妹的到来,无疑给他死气沉沉的生命注入了一道道温暖耀眼的光芒,让他见了天日。
可是,他已记不起这样的时光是何时中断、甚至让幺幺对他恨之入骨的?
是在那个将将满月的弟弟意外夭折后么?
他是个害怕在外人面前哭泣的人,这回却怎么也憋不住,怀抱着那方檀木盒子,便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昭敏知晓这孩子心底那些晦涩难言的心情,便由着他哭,只对一脸愕然的魏子然歉意地笑了笑,说:“让他哭一会儿吧。”
魏子然怔怔点了头,又听他说:“你若不嫌他无趣,愿与他来往,日后也多带他出去会会朋友吧。”
“既然老爷不嫌小子才疏德薄,这样看重小子,小子岂有不从的道理?”魏子然笑着应承,“若日后小子来书相邀,那就请您及您家人莫拘着他了。”
沈昭敏听他话里有话,神色微变,笑了笑,说:“只要是你来相邀,这家里没人会拘着他的,哥儿请勿多心。”
见沈潜渐渐止住了哭声,他又将这些话在儿子耳边说了一遍,而后叮嘱道:“你不能常年闭在屋里看书,还得多交些朋友,出去开开眼界、见见世面。然哥儿肯来为你庆生,这份情义你得铭记在心,日后随他多出门走走,莫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好意。过了今日这个生辰,你便十六岁了,若想将来出人头地,便将那些老庄的书先丢开,试着多读些经史文章,学着做些词赋经论,为日后考试准备准备。
“我今日为你买了一些史书,过两日我送去你屋里,可先从《春秋》《左传》看起,《史记》《汉书》你可先通篇看一遍,我会从里面挑几篇值得熟记背诵的篇章出来。你是有底子的,要融会贯通应不难。楷书也每日多练练,考场作文,字好字坏很重要……”
许是席间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魏子然觉着此时这个对儿子絮絮叨叨的人,已不是官场里那个左右逢源的沈推官,而只是一个为了儿子前程苦口婆心、殚精竭虑的父亲。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那个严肃刻板、甚至有些不通情理的父亲,虽多数时候对他管教得太过严厉,却也有和蔼可亲、慈祥温和的时候。
在沈昭敏的絮叨声里,沈潜默默听了许久,忽小声道:“孩儿有个请求……”
沈昭敏道:“你说。”
“父亲能不能……”沈潜满是希冀地看着父亲,小心斟酌道,“日后,父亲能多回家里来么?”
沈昭敏愣了片刻,而后缓缓笑道:“我尽量。”
这样的答复,已令沈潜心满意足了。他一直认为,因为母亲的缘故,父亲早已对他冷了心肠,不会像从前那样规训教育自己,更不会对自己抱有丁点儿期望。
原来,一直以来,是自己拒绝接受他的这份关爱,也因此看不到这份关爱。
“孩儿会好好读书做文章的,”他露出了今夜生辰宴上第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也要像父亲一样考取功名,官诰加身,让父亲脸上有光。”
沈昭敏很是欣慰,在此陪着两位哥儿又饮了数杯酒,因酒浓身乏,便离了酒席径直往芳华园去了。
走了沈昭敏,如今的这桌席上便只有魏子然与沈潜闲谈对饮。
魏子然还从不知这个平日里腼腆害羞的哥儿,饮了酒,竟也变得十分开朗健谈,谈起老庄之道,更是滔滔不绝。
他想起与自己交好的三两亲友里,文卿尊崇释迦佛理,尚攸与魏子焘醉心良知一说,林知泉孜孜于老庄玄学之道。只罗衡同他一样是个尘世俗人,不愿思考那些虚妄深奥的道理,只求简单自在、无思无虑。
如今,沈潜也是个推崇老庄之道的,他倒是很想效仿古人办一场清谈会,邀请一干人来论道。
只是,目今罗衡入京参加春闱尚未有消息传回来,文卿又公务繁忙,林知泉亦被家务事缠身。若要聚齐这一帮人并非易事,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得好好准备谋划。
当然,魏子然并没有忘记此番前来的另一层目的,在沈潜已慢慢向他敞开心扉、说些家常琐事时,他便适时将来意提了出来。
“今日你生辰,我也没备什么礼,但给哥儿带来了一个人,”他试探道,“哥儿想见见她么?”
沈潜微仰着脑袋瞅着他,一瞬间似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是翡翠么?”
“是,”魏子然心底稍觉欣慰,再次问,“你要见么?”
沈潜想起了前两日,他让那个琉璃传给自己的话,知晓此次见面意味着什么,又犹豫了。
先不说父亲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若是让祖母与母亲知晓,定然会出来阻扰他将人接进来。即便接进来了,只要有母亲在,这里对翡翠来说,无疑是狼窟虎穴,会被吞得连骨头也不剩。
他的犹豫不安落入魏子然眼中,也让魏子然知道了他的选择。正替翡翠可惜时,沈潜忽弱弱请求道:“我见一见她。”
魏子然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清泉引进来那个矮小瘦弱的“厮儿”时,沈潜近前细细辨认了许久,方才认出这人确是翡翠的身段面貌。
在莫衙营宅子里,他与她多是在夜里暗中相会,又因紧张害怕,他也从不敢认真看她的脸。
今夜,他能放心大胆地看她。虽不是能让人一眼就心动的面貌,却比他家里的任何一个丫头都要清秀耐看。何况,他此时是带着满腔怜爱与愧疚在看她,想着那些个夜里,她的温存体贴,他愈看愈不舍。
而她的眼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自己的依恋与期盼。
他望一眼四周,发现魏子然与清泉已退出了岁华园,而这院中远远近近却都有母亲身边的人盯着。这般情形下,他心中的话一句也不敢对她说,连看也不敢看她,只低低说了声:“对不住。”
翡翠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而后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泪水滑过她瘦弱尖细的下颌,她又说了声:“祝你生辰快乐!”
眼见天色不早,魏子然并未在沈家多留,沈潜将人送出陆官巷,方才返身而回。
将将进家门,母亲便早已遣了人在门口接着他。他心里不耐烦,头一回不想遵从母亲的意愿,对那侍女说:“我酒后头痛,明早再去见母亲吧。”
那侍女哀求道:“哥儿可怜可怜婢子,您若不去,夫人就要责罚婢子。”
她这话并非胡说,沈潜想起母亲责罚这些下人的手段,终究不忍心连累无辜之人,心头一软,便随着这侍女重新返回了岁华园。
院中的酒桌已撤去,灯火也被掐灭,只有母亲的屋里还燃着零星一点灯火。
他心思沉重又忐忑地踏进那间沉闷压抑的屋子,在昏暗灯火里走到桌边裁布绣花的蒋氏跟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亲。”
蒋氏微偏目光笑着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客人送走了么?”
沈潜点头:“送走了。”
蒋氏执起剪刀,低头剪断绣花处的线头,将手中将将缝制完成的霁蓝色直裰抖开,对着面前的沈潜比了比,便笑道:“去后头换上,看看是否合身。”
沈潜忽觉心口一热,呆呆怔怔地看着灯影里温柔含笑的母亲,恍然记起她曾经也是贤良温柔的女子。
这一刻,他不再觉着她脸上的伤痕丑陋可怖,亦不觉得她的心肠阴险歹毒,只为自己从未体谅理解她而懊悔伤心。
他猛地上前一步,跪倒在她脚边,泪流满面:“娘,孩儿错了!”
蒋氏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抬手轻抚他的头顶,轻声细语地问:“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沈潜道:“孩儿错在没能体谅母亲的辛劳艰苦。”
蒋氏点头,将那直裰塞进他怀里,催道:“去换上吧。”
沈潜欢喜接过,转到屏风后更衣去了。
因前头有母亲在催,他不敢磨蹭,尚未出屏风就见母亲已转了进来;母亲也一眼看到了他正慌张地往衣裳里藏东西的动作。
“藏了什么在里面?”蒋氏不动声色地问。
沈潜慌张摇头:“没什么。”
蒋氏目光一冷,逼近两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笑道:“是芳华园里的人送你的生辰礼么?拿出来给娘看看。”
不过片刻,眼前的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母亲,沈潜不想交出盒子里的泥孩儿,又不敢忤逆她。最后,在她渐渐失去耐性的眼神里,他终是将盒子交了出去。
蒋氏将盒中的三只泥孩儿取出来细细观看,脸上不见喜怒,只是捧着盒子又转回到了桌边。
沈潜不知她意欲何为,忙追了出去,只听得“砰砰”两声,那两个小巧玲珑的女泥孩儿已被她用木槌捶了个粉碎。
蒋氏欲将那男孩儿也捶碎,沈潜忽抢身上前,伸出双手去护盒中的泥孩儿,蒋氏举起的木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两手手背上。
这一棒槌蒋氏使了十分的力道,砸在手背上,足以砸断手背上脆弱的手骨。
沈潜被这一棒槌砸得几乎要疼晕过去,却仍是将那盒子抢入了怀中,连地上的残渣碎片也跪伏在地上一一拢进了衣袖里。
蒋氏本处于震惊中,陡然见他用她辛苦缝制出来的新衣裳去拢那些渣滓,心头顿时一阵火起,已顾不得庄重矜持,蹲下身便去抢他怀里的盒子。
然,沈潜虽手背手骨已碎,仍是用身体和双臂紧紧护着怀中的盒子,哭着哀求道:“求求您……不要砸……”
蒋氏冷声道:“那伙贱人送你的东西,你就这么稀罕么?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是我拼着命从火里救出来的,你的命,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你怎敢背叛你娘与别的女人亲近?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娘连你双脚的骨头也砸断了。”
沈潜摇头,只顾低声哀求:“不要……求您……”
门外的侍女偷觑到屋内发生的事已有些严重,忙不迭地跑去芳华园知会了沈昭敏。
沈昭敏本已睡下,闻讯急急赶来,却依旧是来得迟了。他来时,沈潜的双脚处已落下了一滩血渍,人也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饶是他是多冷静克制的人,此时也不由心火突起,大力将蒋氏推倒在地,怒视着她,大声质问着她:“他是你儿子,你是怎样的蛇蝎心肠,连自己儿子也不肯放过?”
蒋氏起身,气定神闲地道:“他和你一样,长了手脚,却偏偏不安分,喜欢伸手拿那女人的东西,抬脚往那女人身边跑。手脚长坏长歪了,留着做什么呢?”
眼下,他懒得与这女人争论,欲将沈潜背负在背上时,发现他怀中死死护着的檀木盒子,目光一沉,便拢进了自己袖中。
将沈潜背回到芳华园内,他立马差人去请大夫,又遣了家中信任的两个随从去守着蒋氏的屋子,叮嘱道:“不许她出屋!她若是闹,就由着她闹,一日三餐按时给她送去就行!”
老祖母汪氏听闻消息,也从床上扎挣着起来往芳华园来了,一见沈潜手骨、脚骨皆断,也不由在心里埋怨儿媳的狠毒。
这时,那小姐儿幺幺忽道:“我那将满月的弟弟都被她丢进河里淹死了,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个呆笨哥哥事事都听她的,帮着她隐瞒弟弟被害的真相,如今被害了,也是他活该!”
“幺幺!”闻言,焦氏忙出声呵斥道,“不得胡言乱语!赶紧回屋困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