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启二年春·竹竿巷】
黄昏时候,清湖河上春雨淅沥,喜乐喧天,一艘艘张灯挂彩的喜船冲开迷蒙雨雾,缓缓向众安桥下荡了过来。
随着喜乐声渐近,河边、桥上已挤满了撑伞披蓑前来凑热闹的男女老少。有小孩甚至不顾春水微凉,脱了衣鞋钻进水里来拦渐渐逼近的喜船;那河边码头上也早已停了一顶迎接新娘子的花轿。
王氏乘坐的喜船尚未在码头停稳,水底忽冒出了好几颗孩子的脑袋,将她这一艘喜船围得严严实实,囔着要讨喜钱,不给便不能上岸。
王氏内心不喜,但因在好日子里,不便计较,遂吩咐身边的喜儿散了些钱给这些孩子。
岸上的百姓见拦船也能得些喜钱,忽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争着抢着来讨喜钱。
王氏最先还会大方散些喜钱,但见这些凑热闹的百姓得寸进尺,堵着船只不让她上岸进花轿,恨不得揭开盖头破口大骂。
挨挤哄闹中,不知是谁趁乱中撞动了船头,船身剧烈晃动之下,立在船头的王氏与身边的喜儿脚下没立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栽进了水里。
岸上的轿夫本当这些百姓不过是图个热闹喜庆,闹一闹就会散去,不会为难今日的一对新人。忽听有人囔着“新娘子落水了”,立时拨开人群将那一对主仆救上了船。
尚攸去王家接了亲,已是先一步到了家门口,只等着花轿抬了新娘进来便拜堂,忽有街坊跑来说新娘子落水了。
尚攸不听则已,一听只觉晴天里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开。他当下也不撑伞,更是顾不上与忙着招呼客人的叔伯知会一声,急急忙忙赶到河边来看。
岸边依旧围着一堆堆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新娘子落水”的事。
那些话,多是些不中听的、幸灾乐祸的,尚攸没心思去听,找到泊在码头边的那只喜船,跳上船头,便钻进了船舱。
此时,王氏已换下了那身喜服,只用一床喜被裹着身子;头上的发髻也已解开,喜儿正在为其揩拭梳理。
尚攸见王氏的态度有些冷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埋头道出了一句:“对不住。”
王氏恹恹笑道:“好好的日子闹了这一场笑话,你命里是克我的吧?”
尚攸依旧满是愧疚地看着她,低声问:“你还嫁么?”
王氏笑道:“你能在吉时前弄一套喜服来,我就还嫁你!若是过了吉时,你没给我送喜服来,我就乘着这艘船沿路返回了!”
尚攸听她还愿意嫁,目光亮了亮,笑着应道:“那你等等我。”
“好,我等你。”
尚攸上岸后,与后头喜船上送亲的人赔了一回礼,便回去找亲友商议着再弄一套新娘子的喜服送到船上去。
今日,魏显昭带了魏子然与魏子焘来赴这场喜宴,听说那喜船上出了这等事,便暗中托魏子然往城中的成衣局里问问,看是否有做好的喜服。
魏子然冒着雨,骑马在城中找了四五家铺子,也未找到一家有现成的。
他怏怏不快地回了竹竿巷,却见巷口有个姑娘怀抱着一个包袱、撑着伞在朝他招手。他不明所以,慢慢赶马过去,近了跟前,细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这姑娘正是去年冬日里在北关夜市里碰到的心巧。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了她,竟让她追得这样紧。本不欲理睬,她却已立在他的马头前,一手扯住了缰绳,笑着说:“我这儿有你想要的喜服,请哥儿下马说话。”
魏子然的目光倏地就落在了她怀中的那团布包上,纵使不愿与她纠缠,这时候也不得不依着她下了马。
心巧引他到人家的屋檐下,倾斜过伞为他挡了半边风雨,便将怀中的包袱塞到了他手中:“哥儿请打开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你想要的喜服?”
魏子然依言揭开包袱的一角,果见红艳艳一袭嫁衣,衣上描凤绣花,金线织边,足见缝制这喜服的人的手艺与用心。
“这是姑娘亲手缝的?”
心巧摇头:“这是彩铃姊姊昔日在花音坞缝制的,盼着有朝一日能遇良人,穿上这身嫁衣嫁人,可她所遇非良人。衡哥儿为她赎身落籍后,她便将这留给我了,盼着我将来能穿上……我这辈子怕是都穿不上吧?既如此,不如送个人情给哥儿。哥儿可千万别嫌弃啊,彩铃姊姊的手艺可不差!”
她能送来这件嫁衣,无疑是雪中送炭,魏子然自然不会拒绝,感激道:“那我便承了姑娘的慷慨赠衣之情,他日姑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心巧正要他记着这份情,得了他的口头承诺并不满足,冷笑了一下,说:“我不敢指望哥儿能记得今日的承诺。你们男人啊,嘴上说着如何如何,只要转个头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了。上回哥儿说要找我赔罪的话,这么些时日了,哥儿还记得么?我也不要你再登门赔罪还我帕子了,就拿你身上的一样贴身之物赠我吧。”
魏子然一惊,笑着回绝了她:“贴身之物岂能轻易赠人?姊姊不必疑心,左右不过这几日,我定然亲往花音坞里会姊姊,还了姊姊的那条帕子。”
说着,他再次拜谢了心巧的赠衣之恩,便将那包嫁衣藏进了衣襟内,牵马回到了喜宴上。
面对众人对这嫁衣来源的询问,魏子然只说是某位朋友家的女眷亲手织成的,尚未上过身。
尚攸感激不尽,忙亲自将这袭嫁衣送到了船上。
王氏见他果真在吉时前寻来了一袭崭新的嫁衣,便在船上重整了妆容,换上这身精巧的喜服,高高兴兴地上了轿。
因尚攸父母早亡,由叔伯轮流带大,一对新人便奉叔伯为高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回,方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被送入了洞房。
院中的贺郎酒饮至半夜方散,新房内闹洞房的人也迟迟不肯离去,直至尚攸一一散了些喜钱,这些人方才说说笑笑地出了新房。
喜娘替这对新人铺了喜被,又找尚攸讨了喜钱,方才肯出屋。
王氏起身关门之前,向外梭巡了一圈,果真见有人藏在暗处准备要听床,当下便将那些人赶走了。
她听到有人奔跑途中,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先生,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娶的这婆娘是个雌老虎!日后有你受的!”
听闻,王氏又追着赶了几步,叉腰骂了一句:“你是哪个讨不到婆娘的赤脚汉,再敢上家里来,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的厉害!”
尚攸正在屋里吃着喜果,听新婚妻子在外与人口角,也不敢出门去劝。
王氏怒气冲冲地进屋锁好门窗,便向他抱怨道:“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先是被你那些街坊邻居拦船落了水,这会子还要吃你那些朋友的骂,真真是气死老娘也!”
尚攸早擎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温声劝解道:“大家就是图个热闹喜庆,不是要与你过不去。你看我面上,歇了气,好么?”
王氏转眸看他,觉着今夜的他,与往时都不一样。他那白面一样的脸上,染了胭脂一样的红,格外迷人;眸中映着的两簇烛火,仿佛烧到了她心里,令她心如擂鼓。
她就着他的手喝下他送到嘴边的茶水,在他要剥桌上的果子给她吃时,她的一双眼只管直直地瞅着他,那目光似着了火般,能将他整个儿烧干吸尽。
尚攸触到她滚烫火热的目光,似被烫着了般,不敢看她。
王氏爱极了他这般模样,一把推开了床头的果盘,将人推入帐中,手指轻点他的眉眼口鼻,笑着问了一句:“在我之前,哥哥有过女人么?”
尚攸不知她问这话的意图,如实答道:“没有。”
王氏似喜似伤,纤手去解他的腰带,微微红了脸,又问:“哥哥懂这事么?”
尚攸不答,定定看了她许久,被她那双手有意无意的撩拨,终是忍耐不住,猛地翻身,紧紧抱住了她。
雨敲青瓦,不觉东方渐白。
在魏家那些年,尚攸向来起得早。他想在不惊动王氏的情况下起身,无奈这妻子似八爪鱼般将他缠得紧,又因她睡得浅,他只稍微动了动,便惊醒了她。
王氏似是见天色尚早,并不肯放他起来,痴缠到天光透窗方才与他一道起身穿衣。
嫁到这个家里,虽无需伺候公婆,但目今还有丈夫家里的两个叔伯在此,作为新妇,王氏并不敢偷懒,简单洗漱后便带着喜儿去了厨房。
尚攸知晓王氏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只是制伞画画,从不会下厨房。他担心她做不来灶上的活,欲进厨房相帮,却被她赶了出来,他只得去找叔伯说话。
叔叔、伯伯皆是老实地道的农户,起早贪黑惯了,这会子已是出门转了一圈回来了。见了他,叔叔便道:“你已是欢欢喜喜地将媳妇娶进了家门,算是成了家立了业,我们也放心了。现今正是春耕忙碌的时候,家里没男人不行,我和你大伯就想早点回去。”
尚攸十分不舍,但也不好强留,问了一句:“二老打算何时动身?”
叔叔道:“我们一早往江边走了一趟,问了一圈,正好明日有一艘往泉州去的货船,那船主愿意载我们一趟。”
尚攸不放心,劝道:“如今世道不宁,叔叔伯伯又从未出过远门,还请二老姑且再等两日,侄儿托人找一艘熟人的船。”
两位长辈似是不愿如此麻烦这位侄儿,正欲拒绝,恰逢王氏欲叫人去用饭,听到了三人的对话,便忙忙走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友善的笑容,帮着尚攸劝说道:“侄媳妇都还没在叔叔伯伯跟前尽一点孝心,您老人家怎么就急着要回去呢?莫非是侄媳妇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得罪了您二位么?”
“没有没有……”两位长辈慌不迭地说,“真是家里忙,又只有女人和几个孩子守着,我们不放心。”
王氏心里自然希望无人在此打搅她与尚攸的好日子,既然俩长辈铁了心要走,她假意挽留了一番,又道:“叔叔伯伯牵念家里,侄媳妇便不强留您二老了。不过,还是得听听攸之的建议,杭州离漳州山远水遥,就让他帮忙找一艘稳靠点的船才好动身。不然,我们在家一直悬望着,寝食难安。”
俩长辈不好再拒绝这对夫妻的好心,只得点头同意了。
当天,用过王氏辛苦烧出来却不甚可口的早饭,尚攸便出门托人去寻船了。
至晚,他回到竹竿巷的小院时,王氏便忙忙将他迎进了屋里,问他是否寻到了船。
尚攸点头:“还是魏老爷家的船。他家正要去那边贩货,也要在当地试种些番邦粮食,愿意带上叔叔伯伯一道上路。”
王氏问:“何时的船?”
“这月中旬。”
王氏算了算日子,见没几天,也便没说什么。
因尚攸回来的晚,她便吩咐喜儿重新安排些饭菜送到房里来,亲自服侍着他洗漱更衣。
吹灯歇下后,她不待尚攸躺下,便迫不及待地贴身缠了上去。
“烟烟,”尚攸慌了神,劝道,“你先休养两三日……”
王氏于暗中摸索着,笑意盈盈、语带春水地说:“哥哥这般不济事的么?”
尚攸拗不过她,唯有缴械投降。
魏家开船那一日,魏子然亲来竹竿巷接人,随同着尚攸一道将人送上了船。
魏显昭想到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不免对魏子然耳提面命了许多话,最后说:“南家若要退婚,让你娘做主便可。还有,今年的几场考试,你也好好准备一下,不指望你今年就中秀才,但起码要比去年长进了。”
魏子然不敢不应,叮嘱了几句“行船小心”“一路平安”的话,便目送着船在钱塘江上慢慢远去。
送走了船,他与尚攸就近在江边的小摊上各自叫了一碗片儿川。
闲谈间,尚攸见这哥儿总是打量着自己,不知何意:“哥儿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魏子然正色道:“小先生精神不振,脸上无血色,是染病了么?”
他无心的一句话,让尚攸倏地红了耳根,含糊应了一声:“不是,是夜里没睡好。”
魏子然倒也没多想,吃完饭与他作别后,便径直回了莫衙营宅子。
甫一进院子,便遇上了沈昭敏。
“我已在附近赁了一间院子,待那边收拾好了,这两日就会将家眷接过去。这段日子,真是烦扰你们一家了!”
魏子然客气道:“哪里哪里,您家里人来了,这儿才有了人气。若搬走,这儿就又冷清了。”
沈昭敏知晓这些都是客气话,因听到天井院子里忽传来女儿的哭声,便辞了魏子然,快步赶了过去。
魏子然本以为孩子哭闹是平常事,半夜里,那边忽又吵闹了起来,他忙遣清泉去那边看看情况。
清泉去了不多时,惨白着脸回来,神色虽慌张,语气还算镇定,低声说:“出事的是女眷的屋子,小的不便入内,听人说,像是那家主母悬梁了。”
魏子然心中一震,慌忙起身,一面唤映红穿衣,一面又吩咐外屋里的琉璃与翡翠:“你们再去细细打听,看人是否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