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妹妹 小少爷,我
许久之后, 郁然终于放开钟熄,把小猫虚软的身体搂进怀里,往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钟熄没有半点力气地靠着她, 微微张着湿红的嘴唇喘气,身体一阵阵发颤。
郁然一手搂着他,一手从地上捡起本花花绿绿的三年级数学课本, 笑道:“好快啊……小熄同学,啊不,纪律委员……你把我的课本都弄脏了,这下该怎么学呢?”
钟熄半晌没有反应,郁然就安抚地摸他的脸和肩膀, 一下下亲吻他的头发, 直到钟熄推开她站起来, 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低头扣上自己的制服纽扣。
郁然大剌剌地坐在地上, 举着黏糊糊的右手问:“长官,你这是准备用完就扔吗?”
钟熄动作一僵,片刻后头也不回地往她身上丢了块手帕,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哐啷一下锁上门。郁然失笑, 一边长吁短叹自己被潜规则还被始乱终弃,可一个小小囚犯又没人权怎能反抗高高在上的监狱长, 一边心情很好地擦干净手,把地上的课本和试卷捡起来放回桌上。
桌面还残留着钟熄的体温, 郁然轻轻用手指碰了碰。
她忽然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趁着钟熄不在,郁然开始大大方方地在他的办公室里好奇地这儿摸摸那儿摸摸,甚至打开了钟熄的电脑。等钟熄整理干净自己, 收拾好情绪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郁然盘着腿坐在他的椅子上,盯着他的电脑,还非常理直气壮地控诉:“长官,你的开机密码居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副委屈的表情,活像她才是被辜负的那个一样。
钟熄黑着脸看了眼还在锁屏界面的电脑屏幕,一言不发地指向郁然那张小桌,意思非常明确。
滚过去。
郁然笑眯眯地回自己的“座位”上,还不忘朝钟熄晃晃那本被染脏的三年级数学课本,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慢悠悠地翻。
钟熄彻底不愿意理她了。
这样一直过了三天,钟熄每天一大早让方凝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一直到深夜才她放回去睡觉,期间也不跟她说话,但也不离开,就自顾自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这段日子他们之间的气氛堪称静谧,只有轻轻的翻页声和钟熄刷刷的落笔声。郁然第一天还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书,第二天就百无聊赖地开始左眼睛进右眼睛出。
等到了第三天,郁然不自觉就趴在桌子上,手臂垫着课本,下巴垫着手臂,抬着眼睛看钟熄办公的样子,于是轻易发现,钟熄的脊背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一些,头微微往斜下方侧了侧,露出一个最好看的角度,眼眸低垂,不再动了。
钟熄高中读的是专供猫咪的贵族高中,郁然偶尔翻墙进去找他,他就是这样半低着头,认真又专注地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
她盯着他三秒,他就会发现她,于是把坐姿摆得更端正一点,再偷偷摸摸回看她,露出一点笑来。
说起来当时为了混进学校,郁然也算是花样百出,扮过保安也扮过保洁,某次还扛了把梯子进去假装是修空调的,大大方方在自习课走进了钟熄的班级,架着梯子爬上去对着空调鼓弄半天。钟熄看到她的时候差点傻了,愣了几秒后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唇角,在有小猫疑惑“空调不是好好的吗没感觉需要维修啊”时淡淡地回答“是坏了”,“我觉得热”。
他不擅长说谎,因此说这话时脸颊发红,渗出了细汗,看上去居然真像是热出来的,班上的其他小猫也并不想反驳他,横竖不是什么大事。
钟熄在郁然之外的生物面前其实并不是一只很好接近的猫,他的性格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来说都过于沉闷,对什么都兴趣缺缺,不喜欢交朋友也不喜欢热闹,和同学间关系也不过平平,因此虽然有同学发现他后半节自习课不见了,但也只以为他有什么事或是去找老师了,并不放在心上,也并没有猫去找他。
因此也就没猫发现,他们那位高岭之花一般难以讨好的小钟少爷正被刚刚的修理工压在杂物间的门板上,杂物间不过是放置些扫把之类的清扫用品,狭窄/逼仄,两个人就几乎转不开身。盛夏闷热的空气将里面捂得热气蒸腾。郁然托着他的臀部仰头亲吻他,钟熄的脚尖离了地面,全身重量都只依托着身后的门板和郁然的手臂,低头用力抱着郁然的头,乖顺又青涩地回应她。
薄薄的门板外传来下课铃声,然后是学生们的嘈杂声,钟熄紧张得身体发颤,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但尾巴却用力缠上郁然的手臂,身体紧紧贴着她,一瞬也不肯松开。
他们在见不得光的狭窄角落里抚摸亲吻,又在日光下分道扬镳。
如果那个时候,如果那件事没有……
是不是,他们其实……
“7513。”钟熄的声音让郁然猛地回过神,她习惯性地弯起吊儿郎当的笑脸,眼里像盛着两个太阳。没等她开口说些不着二四的荤话,钟熄已经头也不抬地冷冷问她:“现在懂了吗?函数是什么?”
郁然:“……啊,这个啊……”
眼看着钟熄的脸色变得更难看,郁然举起双手投降:“长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看上去像是能学这些的样子吗?我不会函数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然后呢?”钟熄声音冰冷,“这么多年这么骗过来了,未来几十年也还要这么骗吗?等你刑满释放出去了就继续骗虞忱给他当情人,虞忱不再信你了就再换只猫骗,万一翻车了就再被送进监狱……你要这么过一辈子吗?”
郁然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表情,正要笑着插科打诨几句把这个话题抹过去,却听见钟熄突然脱口而出:“妹妹难道就希望看见你这样吗?”
郁然就想:终于。
这句话大概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很久了。
钟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有些僵硬地闭上嘴,但也不愿意为此道歉,就梗着脖子别开脸,过了会儿用笔敲敲桌子,说:“书翻开,我给你讲。”
郁然没听他的。
钟熄的呼吸有些乱了,嘴角紧抿,郁然看见他脸颊到脖子泛了点红,渗出细密的汗,这是他紧张时难以控制的生理表现,这么多年过去,几乎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又开口,重复了一遍,但声音稍微软了下来:“我给你讲讲,没你想的那么难。”
郁然依旧没有翻书,她压下嘴角,站起身轻声说:“长官,明天我就不过来了。”
钟熄僵住了,一双眼睛凝固似的定在她身上:“……囚犯必须服从……”
“啊,我知道,长官您就是这里的规矩,我一个犯人必须服从才对。”郁然语气柔和,她甚至笑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笑意,“那长官就叫人打断我的腿把我拖过来吧。”
钟熄张了张嘴,却忽然失声了。他甚至坐在办公桌后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郁然大步走出狱长办公室,只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却只有流逝的空气。
他好一会儿才缩回手,提起座机话筒拨通方凝的短号,让她来把郁然带回去。
电话结束后,钟熄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在座椅靠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
郁然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一通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一副被气到了的样子,居然也没人来拦,显然是得到了钟熄的命令要对她睁只眼闭只眼。1007自从绑定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位宿主生气,也被吓得大气不敢喘,直到宿主突然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七崽,擅长找东西吗?”
1007:【啊?】
它小心翼翼地说:【我的监控范围只有宿主和目标身边,在范围内的话应该没问题……】
它的扫描和检测功能还是很强大的!
“很好。”郁然快速说,“我之后会尽量想办法去到这栋楼的每一个地方,你帮我找一扇门。那扇门……大概率通往地下,监控和防卫极其密集,哦对,你知道乌勒尔的地下实验室吗?估计跟那里的隐秘程度差不多……”
1007震惊。
那……它可真熟了。
只是……【宿主,你到底是在找什么呀?跟任务有关吗?】
郁然很轻地勾了下嘴角:“找宝藏啊,宝贝咱们见者有份,亏不了你的。”
1007:【……】
它算是听出来了,它家宿主其实根本没生气,刚才就是为了能脱离目标视线故意的!
1007嘀咕:【吓死我了,刚才目标一说妹妹宿主你突然就变脸色了,我还以为是你妹妹有什么问题……】
“她死了。”
郁然轻描淡写地打断1007的自言自语,1007声音顿住,整个团几乎完全傻了。
【什……么?】
郁然平淡地补充道:“很久以前就死了,钟熄知道。”
——《钟熄日记》——
偶尔听到有人叫“妹妹”这个词时,我会突然愣一下。
很久以前,其实我嫉妒过妹妹,因为郁然的生活好像总是围着她转的。
第一次和郁然相遇,就是因为妹妹意外受了伤,郁然背着她到处求救,才会慌不择路跑上公路,不小心被我的车给撞了。
那时候郁然笑眯眯地说,没准她其实是故意碰瓷的,问我怕不怕被她骗。那时候她身上还包着一堆纱布,一说话就疼得吸气。我只好说不怕,我有好多钱,被骗一点也没关系。
后来她果然骗了我,卷了我的钱跑了。
第二次,郁然再次回到我身边,也是为了妹妹。
那时郁然从我那里卷走的东西几乎全都卖光,钱填进了妹妹这个无底洞,但她没有卖掉从我这里偷走的无事牌……那是个老物件,算不上传家宝那么夸张,但也是要留给我未来妻子的东西,很值钱。
如果卖掉了的话,或许能再支撑久一些,但郁然没有,那块暖玉一直挂在她的胸口,又被她还给了我。
那时候我忍不住产生了个卑劣的想法,觉得自己是不是至少在这件事上,稍微比妹妹重要了一点。
大约是想为这个念头赎罪,我又偷偷把无事牌放到了妹妹的枕头下——这是开过光的,保佑诸事顺遂,身体康健,据说很灵,如果它能让妹妹好起来,那郁然也会开心吧。
但无事牌并没有用处,郁然再次带着妹妹消失。后来,郁然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她把无事牌摘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我赌气不肯跟她说话也不肯看她,闷头甩开她的手就往前走,带着她体温的暖玉贴在胸口。
郁然跟在我的身后,她告诉我,妹妹没了。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不像在说唯一亲人的死亡,仿佛只是在随口说着天气,但我还是彻底懵了,原本积聚的怨愤和怒气顷刻间在生死面前消失殆尽。
我停下脚步回头,郁然看着我,她轻轻笑了下。
她说:小少爷,我现在只有你了。
大约就是这个瞬间,我知道,我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限定版维修工郁然和男高小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