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残缺 一哭二闹三
剪刀挥落, 鲜血刚刚溅出的瞬间,窥探者猛的冲过来,重重在车窗上砸了一下。
车子微微一震, 纪宁馨这才像是猛的回过神来, 动作停下,狰狞的血色从脸上褪去。季迟的耳朵还在,只是被划出一道渗血的伤口。
时间正好。
车外, 程宴时板着脸,又重重锤了下车窗:“纪宁馨!够了,滚下来!我带季先生来见你不是让你做这种事的,你想在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弄出伤来吗!”
纪宁馨沉默数秒,终究还是扔下手里的剪刀, 深深看了季迟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推开他转身下车。季迟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颤抖的本能。
车外, 十分钟的争执后,纪宁馨“落入下风”,无奈离开,程宴时轻轻敲了敲车窗。
“季先生, 你还好吗?”
他没得到回应, 但也并不着急,用他这段时间临时抱佛脚从心理医生那里学来的技巧, 放缓自己的语速,降低音调, 用一种平稳安抚的声说“我给季先生带了干净的衣服,先换了衣服,冷静一下, 好吗?”
程宴时重复了几遍,车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很轻的动静,像是呜咽,渐渐变得明显。
“放过我吧……”
“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真的……受不了了……”
声音中像是有什么渐渐坍塌,程宴时眸中光芒一闪。
他冒了个险,缓缓说:“季先生,如果你想要摆脱纪宁馨,其实很容易,只需要你将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告诉季老先生,纪宁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车窗之隔,季迟发出一声啜泣,他大概已经被/干傻了,反应很慢,一会儿后才混沌地喃喃:“……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伤害她……”
程宴时咋舌,他都有些佩服纪宁馨了,这么短的时间,给调成什么样了。
不过好在,这种情况老吴和心理医生有过预设,他们说纪宁馨肯定在季迟心里反复给过保护她,不能背叛她的暗示,这是最基础的保障。
但当季迟回归到他本拥有的正常生活中之后,纪宁馨对他的掌控力必然会日渐削弱,而纪宁馨在无法与他朝夕相处的状态下,想要牢牢把控他,只能选择找机会通过短暂接触下猛药,直接用高强度刺激逼迫季迟再度陷入那几天的痛苦,迅速重新巩固服从机制。
就像她今天在生日宴会上做的一样。
但人的精神本就是难以琢磨的东西,纪宁馨自己本身就不太稳定,一旦她急迫起来,很容易出现失控,给季迟的内心造成缺口,这个缺口正是他们可以突破的方向。
季迟精神中的某个部分已经被纪宁馨摧毁了,他会因为潜意识中的自救本能想要脱离纪宁馨,但在那之后,他被驯化的部分将需要一个新的支柱。
或者说……新的主人。
程宴时深吸了一口气,搬出自己准备多时的说辞。
“既然不可以伤害她,那么季先生。”他蛊惑道,“我们一起拯救她吧。”
车内沉默下去,连哭声都静了,许久,季迟茫然地重复了两个字:“……拯救?”
“是,拯救。宁宁是我的妹妹,季先生应该相信,比起你,我更不愿意伤害她,也因此被迫纵容她。但如今她越来越失控,我深感抱歉,没有办法再袖手旁观,我想救我的妹妹,也想救你。”程宴时点到即止,没有一次性把信息说完,“我把衣服放在车门前的地上,然后就走开,季先生先换上衣服回去休息,具体的我们约一个时间详细谈谈。”
程宴时说完,依言退到了远处,大约三四分钟后,车门终于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颤巍巍地探出来,将地上的衣服拿进车里。
程宴时眯起眼睛,眸光中透出点捕猎者的贪婪。
狭窄的汽车后座,季迟低着头,腰微微弯着,防止肿痛殷红的胸口剐蹭到衣服,手指虽然因为脱力发颤,动作却不紧不慢,一枚一枚地扣上衬衫的纽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满脸的眼泪被他随手擦了一把,脸颊被蹭红了,被泪水泡出淡淡的刺痛感。
这种细微的疼被身上更加鲜明的痛苦淹没,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和酸胀,但除此之外,还有从深处溢出来的,某种季迟不想称之为“餍足”的罪恶感。他平静又悲伤地收拢自己酸麻的腿,用纸巾擦去溢出的水液。
很柔软,因为充血所以很烫,最柔软的纸擦过去也令它战栗,于是又颤抖着吐出一小口水来,挂着晶莹的丝。
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不知道。
耳朵上伤口有些深,在弯折的耳廓上划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的缺口。季迟曾听人说,在联邦之外的某些地方,人类为了控制野猫的数量,会给野猫绝育。绝育过的野猫,就在耳朵上剪一个小三角,证明它已经‘残缺’。
这是他很久以前给妹妹讲过的故事,放在当下的场景中,像个恶劣的玩笑。
他已经“残缺”,他一直是“残缺”的,是一只小野猫。
这种暴露在外的伤口有被发现的危险,但好在他是折耳,止血之后,并没有立耳那么容易被看出受伤。
季迟抬手用力捏住耳廓的缺口,血很快不流了,他在疼痛的刺激中微微一颤,嘴唇讷讷蠕动了一下。
“……你的妹妹?”
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
他想,那不是你的妹妹。
妹妹说了,你是个贱人。
*
程宴时估算着时间回到车边,季迟已经穿戴整齐,低着头缩在座椅的角落,身边散落着满椅子湿漉漉的玩具。他整个人都被黑暗浸泡着,带着麻木的绝望和不受控制的恐惧,程宴时打开车门,他就应激地抖了下。
说实话,程宴时刚才偷听了许久,对纪宁馨的有一句话倒是很认可。
这双耳朵怎么就偏偏长在了一个废物身上?
不过也好,这是个太容易被掌控的废物。
就像神话中那颗引起众女神争夺的金苹果,虽然看上去是一切的中心,有着庞大不可估量的价值,但勾心斗角的是女神,互相算计的是女神,苹果只要做好一颗安静的苹果,等着被某个女神收入囊中就好。
“季先生,我先送你回宴会厅那边,我会派人收拾好一切,谁都不会发现。”
季迟用失焦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仿佛终于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过来,眼睛像抓住了最后的一线希望似的微微一亮:“你……真的帮我?”
程宴时抑制住自己的激动,用令人信服的平静语调说:“我不只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的妹妹和我自己。”
季迟又沉默了会儿,这次间隔的时间断了许多,他终于摸索着下车,虚弱地靠在车门上,低声开口问:“详谈的……时间和地点?”
程宴时报出一串地址:“任何时间,只要季先生到这里,我都会立刻安排好一切。”
他说着,想要伸手去扶季迟,被应激的季迟颤抖着躲开,程宴时也不勉强,任由季迟通知他的人来带他回去。
季迟叫来的人把他带到了一间休息室,扶他在沙发上躺下——虽然无论是监控又或者侍者都会证明,宴会结束后,季少爷因为身体虚弱不适,一直独自在这间休息室里休息,期间没有见过任何人,发生任何事。
他脱力地仰着头,轻声说:“我要换衣服。”
送他来的人压了压帽檐,在口罩后闷声说:“忍忍吧少爷,万一程宴时还混在人群里盯着你,看你一转身就把他送的衣服给换了破大防开始阴暗爬行找麻烦怎么办?”
季迟不说话了,一只手顺着沙发边沿垂下去,长发铺在身下。
那人低低笑了声,说:“这种时候别矫情,不是谁都跟她一样,能忍得了季少爷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撒娇,啧。”
季迟把捏在手里的缎带重新系到眼睛上,眼不看为净:“有件事要拜托你。”
那人本来正准备离开,闻言顿住脚步,洗耳恭听。
季迟却像是犹豫了一下,抿了抿湿红的嘴唇,才开口问:“网上真的在讨论给我配种吗?”
“……呵。”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季迟继续说,语调平静柔和:“如果是的话,就麻烦你帮我给虞忱带句话,让他处理一下舆论,不要让这些没有边际的讨论影响程家的支持。”
那人翻了个白眼就往外走,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季迟只听到最后三个字是“狗男女”。
季迟:“……”
休息室的门打开又闭合,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里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季迟一个人的呼吸,缓慢,沉静,仿佛陷入沉眠。
但他忽然轻轻开口,梦呓一般。
“而下棋的人也一样身为囚徒……”
而下棋的人也一样身为囚徒
囿于另一张
由黑夜与白天构成的棋盘
是上帝操控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在上帝身后,又是哪位上帝设下了
这尘埃,时间,梦境与痛苦的棋局?*
季迟的手指蜷缩起来,像是在无尽沉寂,虚无的空气中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记忆中妹妹的手,妹妹蜷在他的怀里仰头看他,盛满泪的眼睛亮着令人心颤的光。
“哥哥。”她说,“我们要温和地走进黑夜吗?”
他说:不。
*
一周多后,程宴时在工作中途接到消息。
季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某人:狗男女。哥:明明是猫男女!*引用自博尔赫斯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