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谢啊呜, 我找到了那个小木楼了,我在梦境里打杂的地方,它叫声云楼, 以前顶层的棋社, 叫作乾坤道。”
谢临自搬进平安巷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没想过,会来得这样快。
少女的魂魄轻盈飘浮, 悬在他伞下,清澈的瞳仁映着端午街头的灯火,平静地讲述着她独自探寻的发现,而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欺瞒。
是从哪天开始留意到这双眼睛的?
是一场他现在都记不得什么名目的宫中宴会,陛下心情好,召集了许多文臣,在御花园设了酒宴。秘书省循着惯例,来人誊写宴会记录,记录陛下或许兴之所至的御诗,以及底下一众朝臣们挖空心思的唱和之作。
翰林院近来风头最盛的琴待诏和小棋待诏也来了。
宴会记录的差事有三不得,不得吃, 不得喝,不得停手, 向来是秘书省资历最浅的年轻官员来。
谢临这年刚中进士,作为新丁轮上了,一脸置身事外的严谨与冷漠, 只专注记录。
只是旁人听半句便急着落笔, 怕转眼就忘了。
谢临却习惯了连听数人吟诵,才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地录下, 满纸楷书端正清逸,半字不漏。
有人在看他,不止一次。
是与陛下对弈的棋待诏。
翰林院得了陛下授意,破格从民间招录进来的棋待诏,制式公服套在瘦小肩头,松松垮垮的没个正形,就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裳,就连纱帽也是戴歪了的。
棋待诏本来也小,还是小孩儿心性,看他一眼,下一粒棋,再看他一眼,再下一粒棋。
十分心思,七分在他脸上,三分在棋盘上。
旁边的司礼太监看不下去了。
伺奉真龙天子,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怎么还能敷衍至此呢?他吊起嗓子咳了两眼,递去眼色,小待诏看不懂,“何公公的嗓子怎么了?”
何公公只好把话挑明了。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皇帝好笑:“对啊,你总看朕的校书郎作甚?”
天赋卓然的人总是能得到偏爱的。
酒宴之上,从九五之尊到资深臣子,人人都对小待诏正新鲜,谁都喜欢逗上一两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小待诏被询问了,不慌不忙,落下棋子,干脆利落地堵住了陛下棋子的一个气口。
“陛下,他做错了什么呀?”
“谁?他吗?”
皇帝遥指,谢临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下笔丝毫不乱,只听见小待诏道:“他为什么要被罚抄啊?”
“扑哧。”
旁边一位老大人一口酒险些没下喉咙,笑得咳了两声。
“这是他的差事。”
“做差事也是要吃饭的啊。”
皇帝无可奈何,“谢五郎,你歇会儿,喝口酒。”
宫人无声靠近,把他誊录案台上的笔墨纸砚挪开,换上御赐的苏合香酒和雕花蜜煎。
谢临离席谢恩,心里升起轻微的不适。
他不喜欢成为这种场合的焦点,也不想惹来过多关注的视线,无论是恩赐,还是别的什么。可那道目光,竟是一直都没有挪开,还看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皇帝捻着棋子,敲了敲棋盘。
“朕已经没有罚他抄书了,你给朕好好下棋。”
小待诏“哦”了一声,全副心神收回来,不过一刻钟就收手,脆生生宣布,“陛下,我赢啦。”
皇帝哼出一口气。
小待诏:“陛下,我现在能看他了吗?”
皇帝气笑,赏了恃宠而骄的小孩儿一个“滚”字。
小待诏抱着硕大的棋盘,小跑着滚出御花园,经过谢临身边时,跑得慢了些,又津津有味欣赏了他几眼。
司礼太监叹:“陛下待姜待诏,可是真宽厚呐。”
群臣附和,那些拍马溜须厉害的,开始引经据典地夸赞,陛下心胸宽阔,真乃任君也。
“差不多得了。”
皇帝手指虚点着那么几个大臣,“人家小小年纪,敢赢我的棋,你们这些老乌龟,越活越回去,一个个的都不敢,就只夸朕的棋艺登峰造极。”
宴会散了。
谢临如预料中那样,成了宫廷趣闻的主角之一,接连好一个月得到官场同僚,同辈好友,家中兄长们的调侃——“听说文思闭塞,棋路不通,多看看小谢大人的脸,就能有灵感,我等冒昧前来观摩,嘿嘿。”
“谢阿五,依我看,你中进士那年就很该再努努力,考个探花回来。”
“小五,要不阿兄给你走动走动,调个别的衙门,咱不罚抄书了。”
……
谢临面无表情。
谢临不胜其烦。
谢临想把耳朵堵上。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校书郎终日校勘誊录,不是在整理皇家藏书和史料的路上,就是在编修典籍和记录各种宫廷庆典,而这么些馆阁,也是翰林院的人出入得最多的地方,两拨人相互都看得眼熟了。
他有许多次,远远地,同这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小待诏打了照面。
那双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眸,无忧无虑,看老翰林精心打理的山羊胡,看屋檐下日渐累起来的燕子窝,宫墙上随风起伏的花枝,看宫女走过时轻轻摆荡的漂亮裙裾。
偏偏就是,一次,都没有,再往他身上看过。
那日春风骤急,雨霖霖而落。
谢临在旧藏经阁整理书册,太过专注,忘了时辰。烛台受潮了点不着,他捧着书卷,靠在窗边借天光写目录,一窗之隔,有谁的肚子在窗外叽里咕噜地叫唤,肚子吵,肚子的主人更是不知安静为何物。
“怎么就下雨了?”
“好饿啊。”
“我的荷叶蒸鸡。”
“香酥饼。”
“葱油捞面。”
……
好吵。
谢临忍无可忍,视线越过窗框,却什么都没瞧见。
他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一些,探出半个身子,才看见墙根下有人蹲坐。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庞是颠倒的,那双琥珀色的,清凌凌的眼睛也是颠倒的。
春风有意,婆娑拂动,卷来不远处湿润的草木香气。
谢临手里蘸满了墨汁的毛笔,突然淌下了两滴浓墨,“啪嗒”落在小待诏的眉心。
“啊哇!”
小待诏摸一下,摸到一手指黑,捏起袖子胡乱擦,却感觉把自己的脸越擦越脏,不禁扁了嘴巴。有点委屈,又看他不是好相与的模样,想抱怨也窝窝囊囊地憋了回去。
谢临从窗边拾起自己的伞,越过窗棂,直愣愣地捅到小待诏面前。
小待诏乌漆麻黑的手,抓住了伞柄,“给我的吗?”
“走吧。”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人走入湿润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
“啪嗒啪嗒”没两下,小待诏又折返回来了。
满脸乱七八糟的墨色,唯独眼眸像春雨洗过的,好奇地看着他。那稚气未褪的嗓音脆生生的,还未到变声期,听着莫名有点像小姑娘,“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完完全全,不记得他了。
谢临没答,面无表情阖上了窗,发现自己久违地泛起了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情绪。
有什么好气的?
修心养性的功夫不到家,他将书册和目录最后收拾好,听着那碎碎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出藏经阁。春雨未歇,缠缠绵绵的,无声滋润万物,他抬袖挡在额前,步履轻快地离开。
“谢啊呜,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这管声线已有了男女差别的特征,清甜的,悦耳的,不复在深宫里那种雌雄莫辨的声音,唯有凝视他的眼眸还是这样干净,这样无忧无虑。
“听见了。”
谢临将伞偏了偏,挡住了一阵有雄黄酒气息的夜风,“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如果她注定要知道,注定要想起。
那么谢临希望她想起来时,身边有人陪着,陪着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