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原来醒了, 也不能立刻给谢啊呜剪白头发。
阿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艰难地转头,转不动, 想把胳膊抬起来, 抬不起。
“谢……谢啊呜。”
声音小得更蚊子嗡嗡似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谢临靠过来,双臂虚拢在她身体两侧, 体温轻轻熨帖着,但并不压到她。
是热的,有呼吸,有心跳。
姜令珠,真的活过来了。
他在她额头用唇触碰了一下,随即唤了一直在楼里照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照影。”
谢临起身,深吸一气,“我去请大夫,就在对街。”
为什么不是照影去请大夫,是你自己去?
阿珠艰难地侧目, 看他快步离去,衣袂消失在门口。
叫照影的侍女也从楼下来, 见她清醒了,先是吃惊,尔后一喜, “姑娘可算是醒来了, 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端来茶盘,在她床边蹲下,熟练地用干净帕子沾取清水, 为她润湿口唇,再用小银勺子一口一口给她喂水。
小半碗水喂下,谢临带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来了。
老大夫掀开她眼皮看了看,又给她把脉,左右手脉象都反复探过,“人已清醒过来,没有大碍了。但是久病卧床,元气溃散,骨弱筋弛,后续还是得静养着。”
“先让她平躺,不要起来。依然以稀糜为食,每隔一日服一剂补气血的汤药,日常的推拿四肢、揉按筋骨不可落下。如此七八日后,才能用隐囊靠坐,需得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谢临颔首,吩咐照影去送大夫,开药、付诊金。
自己则握住了她一直想从被窝里面伸出来、却没有力气的手。
“听见了?不可乱动。”
青年郎君眸光柔和,眼底却有不太明显的薄红。
“谢啊呜,你,哭鼻子?”
阿珠说话耗气,有点费劲,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谢临的手掌拢过来,自额头盖住了她的眼皮,拇指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柔柔地搓着,“大夫说要推拿四肢、揉按筋骨,我先给阿珠姑娘松一松脸上的穴位。”
“耍、赖。”
“你将身子养好了,康健后,便是在这楼里追着我打,我也领受。”
阿珠想了想,言之有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只能按照大夫说的那样去休养。
好几日之后,她能够倚靠床头半坐起来了,但坐得久还是会发晕。
她本就是个极为好动、喜欢热闹的人。
“照影,我要下床,下床。”
“郎君吩咐了,姑娘要谨遵医嘱,没有养好之前都不能下床,否则奴婢要被责罚的。”
“偷偷下,走两步。他不知道的。”
谢临去了上衙。他搬入平安巷后,频频告假,把攒的假都用完,还倒欠衙门好几天。为还债只能早出晚归,但是每晚散衙了,都要回来这里陪她一段时间。
照影拗不过她可怜巴巴的眼神,走过来搀扶她。
她是谢临特意从谢六娘、谢七娘身边调过来伺候她的婢女,除了稳重细心外,还会一些能防身的拳脚功夫,是以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大结实。
照影稳稳地将她扶起来,叫她一根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躬下了腰。
“姑娘只能站,不能走,要慢慢适应。”
阿珠:“站站站。”
就是罚站也乐意。
刚一落地,就觉得脚底刺刺麻麻,双腿打着摆子发抖。
阿珠苦恼,快一屁股坐回床上,照影稳稳托住了她。
木楼梯却传来有人上来的动静,来不及复原,一人坐、一人搂,被谢临逮了个正着。
照影吓得不敢吱声。
阿珠有恃无恐,看见谢临未着官袍,手里提了个竹青鸟笼,鸟笼里,一只漂亮神气的绿毛鹦鹉正在低头给自己梳理羽毛,脑顶一撮黄毛金灿灿的,分外显眼。
“谢啊呜,你翘衙,偷懒。”
“没有偷懒,今日冬至,衙门放假了。”
原来,已经是冬至了呀。
阿珠透过小楼顶层的花窗去看,太高了,她还未曾离开过床几步,看不见底下景象。
正想着,听得一声怪里怪气的,“阿珠姑娘,阿珠姑娘!”
原来是谢临把鸟笼搁在她床边小几上。
他没计较两人刚才那番“拔苗助长”,示意照影先退出去。
阿珠期待地看小鹦鹉:“你还会说什么?”
绿毛鹦鹉歪头,“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阿珠抿唇:“我不想听这个。”
绿毛鹦鹉的豆豆小眼精光涣散,本就不够用的脑袋接不住话了。
“你说说谢啊呜的坏话,说得好了,有粟米吃。”
绿毛鹦鹉即刻卖主求荣,拉长了破嗓子,熟练叫唤起来:“谢啊呜喝酒晚归,跪搓衣板!谢啊呜不听媳妇话,顶嘴挨打!”
阿珠呆滞。
谢临很是无辜:“不是我教的,鸟儿是问陆少监借来,我这才教养了没几日。”陆少监出名惧内,想来这黄头绿鹦鹉得过了少监夫人好一番的悉心调教,把陆少监的名字换成了他的。
阿珠不满意。
有种便宜没讨着,把自己赔出去的感觉,十分地嫌弃,“你把这黄头鸟拿走。”
谢临把鸟笼挪远了,“将功折罪,带你去窗边看看?”
“看看看!”
阿珠又精神抖擞起来。
谢临一手托住她大腿膝弯,一手牢牢固定住她后背,五指撑开,托在她后颈处,将她一把横抱了起来,清冷熏香透过衣袍体温,若有若无地烘出来,萦绕在她鼻尖。
楼下的街道不如除夕元日热闹,但也胜寻常。
冬至前三日后七日,官府都不禁民间博戏,各街巷都支起了大大小小的暖棚,摊贩摆出花样繁多的彩头,吸引游人来试试手气。
小木楼高数层,阿珠却仿佛能听到那些铜钱被掷在铜盘上,叮叮当脆响。
人们欢声笑语,赌一个“正”或“反”,为家里小娃娃赢走一包糖渍梅子,为心仪女郎博一枚缠丝绒花。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去看街上游人穿的新冬衣,听见谢临轻声问:
“今岁除夕,请阿珠姑娘来我谢家做客,好是不好?”
“我去做客,什么名头?”
“我为小六小七请的棋艺老师,在梦中教授过公主的名师。”
“有大红封吗?”
“有,我祖母给的最大。”
“有砌鱼吗?”
“这个季节鱼不算好,有羊肉锅子,但,你也吃不得。”
阿珠扁了嘴巴,黄头绿鹦鹉在远处聒噪起来:“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她费劲地抬头,谢临大掌托着,视线垂落时,恰好听见她噘嘴一声“好吧”。
谢临莞尔,低头浅浅吻下。
新荔清甜凝露,初樱温软芳香,比不上她小巧唇珠一点,像舍不得含化的糖。
于是今岁除夕,谢家便添了一位新客,暖轿一直抬到了正厅门口才停下。
谢家的青年晚辈们齐齐恭候,谢六娘与谢七娘一左一右,亲自掀开了轿帘暖毡,还不待照影先把她扶出来,两张小脸就挤了进去,“姜姑娘除夕好呀。”
“不对不对,我们要叫——姜先生。”
初雪簌簌落下,旧年结束,新岁伊始。
春暖花开的时节,朝堂的变动频繁。
赵宏邈自棋局重开,就被羁押在宗人府,訾静宜与孩儿只能每隔一月只能探视一回。
他的罪名无法外泄,否则蒙羞的是整个皇家。
最终,天子敕书降下,以失德僭越为由,褫夺三皇子爵位与继位资格,永久驱逐出京,圈禁于皇陵,于春末二十五这日,由宗正寺武卫与司礼监的人押送。
皇陵清苦,赵宏邈的随行物件只得两三。
与同日离京的公主仪仗形成了鲜明对比。
淑真公主名为驻边开府,实际进驻了足以影响两国互市的枢机要地。
皇帝不止拨了精锐禁卫护送,更给了一套完备班底,户部财臣、工部巧匠、通译、礼官、医官……辎重车马浩浩荡荡,载满了贵重丝绸、茶团等有待互贩的器物,走得缓慢。
京城府尹早派衙役在长街两侧留守。
佩刀持棍的朱衣衙役也拦不住夹道相送的热切百姓,不知是哪里先流传出来,公主离京是为了边境免遭战火,都纷纷相送。
犹带晨露的春花、三月正嫩的柳枝、鲜妍可爱的香帕,被抛向公主坐着的金顶大马车。
骏马踏过碎花满地,要把故土芬芳带向远方。
阿珠就混在夹道相送的百姓中。
她被人潮淹没,不急着让公主看见。
上次送她回宫,这次送她离京,千山万水之遥,比重重宫闱更好。
她效仿百姓,折柳成结,抬手丢到车架上。
手臂力气差一些,没丢准,一只斯文的手伸来,为她摘下了更多新鲜柳枝。
“好啊呜。”
阿珠接过去,三两捆扎成结。
车架快驶出视野,柳枝快要跌落地面,凭空一股风卷来,将它挟裹着,正正旋到车窗内。阿珠瞧见车窗探出一只黑底金花的阔袖,尔后是一张雍容华贵,有岁月痕迹的脸庞。
阿珠困惑地瞧了瞧她被春日照耀的影子。
“谢啊呜,你看见太妃娘娘了吗?”
金顶大马车渐行渐远了。
谢临扶着她,离开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柳荫下,才慢慢道:“太妃魂魄在马车内。”
阿珠不说话,指头穿越垂荡的嫩柳,去够外头暖融融的春光。
“怎么了?”
“我,我也看见太妃娘娘了,她将我的柳条收走了。”
谢临起先未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后反应过来,去探她眉心,“或是补齐魂魄时残留的影响,我明日与你去开云观,问一问清虚道长可有解法。”
“为何要解法?”
少女想了一会儿,摇头晃脑,扯了他宽大衣袖一角,往谢家府邸慢慢走,“不解不解。”
谢临没有被她拉走,还欲劝说。
少女穿了一袭海棠春衫,活泼鲜亮,乌发上珠翠颤颤,人站在朝气蓬勃的春光下,回眸一眼,剔透明湛,“谢啊呜,从今往后,你不会一个人见鬼啦。”
人间朝朝暮暮,阴间嗔痴爱恨。
我都可以陪你看。
作者有话说:
番外缓两天,我躺一躺,周四见!本章小红包,感谢读者宝宝们一路陪伴,以及我终于写出了正文超过三十万的故事,我不再是短小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