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珠穿越那些摆得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
窗户开的朝向, 转角那块地板凸起的木瘤……一切细节她都那么熟悉,好似在这里穿梭过千百遍,唯一不同的是, 东西都比她印象里小了一些, 她在棋社打杂的时候,应该年纪更小,身条还没长开, 是个小矮子。
她试图将其中一套桌椅拉出来。
嘶……那种每每回忆过往,都像是千根针往脑袋上的扎的感觉,又出现了。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伴随着琵琶声,楼下有女子千回百转,拉长调子,唱了一句曲儿。
阿珠飘到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头吵闹的门,往下看。
是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
声云楼而今的繁华减半,欣赏者寥寥,大堂到二楼的座位,有一半没满。
有人点了满桌子菜, 独自狼吞虎咽;有人三五成群,干脆在饭桌上摇起了骰子;还有人什么都不点, 两条腿搭在桌上,抱着手臂打瞌睡,因着腰边别了一把长弯刀, 看着是官府捕快制式, 楼里伙计或也不敢驱赶。
小蓝人偶从袖子里探出来,再拽拽她催促,要回去啦。
阿珠忍受不住头痛, 正要往下飘,被伙计冷不丁的一声吸引了注意力——“唉!没付钱呐!客人!客人!”
大摇大摆走出声云楼的男子顿住,回头看一眼,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啊。”
他一手提了烧鸡,一手伸入怀里掏掏,“多少银子?”
“拢共三百二十八文钱。”
“这里,尽够了。”
他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远远抛给了朝他走来的伙计,侧身一扭,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拔足狂奔。伙计反应过来,钱袋子一丢,招呼守门人老丁头,“是个吃霸王餐的!老丁,快,追啊!”
两人慢了几步追出去。
阿珠飘落在钱袋子旁,望见里头滚出来了小石子。余光里,有人来到了她身侧,是那个穿朱黄公服、腰佩长刀的捕快。他亦在低头看钱袋子,咧嘴“哈”了一声,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怎么不去抓他?”
阿珠卷起一阵风,从捕快背后推动。
平安巷是李捕头管辖的,谁家夫妻打架动静太大,谁家小娃娃走丢了,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有人找他管,虽然李捕头管得十分敷衍,事情大多数都没下文。这个皮肤黑黝黝的捕快,原来也是个混日子的么?
捕快岿然不动。
“跑不远的,你信不信,我数十声,十声之内,他定然屁滚尿流跑回来。”
阿珠惊奇:“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男人已经开始数了。
“一、二、三……”
吃霸王餐的人钻入了一条灯火暗淡的小巷子。
“四、五、六……”
伙计和老丁追了进去。
“七、八、九……”
黑漆漆的巷口,从深处传来一阵狂暴咆哮的狗吠,凶得像是要吃人。
“十。”
吃霸王餐的人一脸老子倒了血霉地冲出来,屁股后头是两个声云楼伙计,衣摆给人一拽,面朝下摔了。
“嘿,我说什么了?”
“你怎么猜到的?”
“张屠户最近搬到了春华巷,家里养了条疯疯癫癫的大黑背,见着哪个生人都要狂吠。”
捕快大哥一摆手,“小鬼,走,我们看热闹去。”
说罢,他的乌色短靴不粘地,身影霎时挪移好几丈,直接飘到了外头看热闹。
阿珠瞪大了眼。
他也是个鬼,捕快鬼!都怪端午节乱飘的艾草气息,把她对鬼气的感应都干扰了。她两袖轻摆,追了出去,魂魄一出声云楼,头痛不药而愈,比十炉安魂香还好使。
声云楼伙计拽着那人的衣领子,叫他拿钱出来。
“付账,三百二十八文钱,少一文钱都不行,不然就报官。”
霸王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歪坐在地上,把烧鸡的荷叶包牢牢护在怀里。
“我是真的没钱,对不住啊,”他愁眉苦脸,“不信你搜我全身上下,别说一文钱,就是半文钱也没有。我家里穷,近日实在是过不下去,才想出这个辙来……真不成,我留在你们楼里刷碗抵债吧。”
老丁不信邪,把他整个里里外外掏了,就差把裤腰带解了,把人倒过来掂一掂。
真的没有。
“那走吧,去刷碗。”
霸王客像个活秤砣,愣是没被他拽动,“大哥,我,我阿娘卧病在床,没几日了,临了就想吃一口好的,这烧鸭,我带回去给她……”
人高马大的汉子,说着说得,两眼泪汪汪。
“两个大哥就行行好,放我回去一遭,再不成,跟着我去也行啊,我把烧鸭放下,看我阿娘吃上这一口了,我就跟你们去声云楼里头刷碗洗碟子,哪怕是见不到她老人家的最后一面,我也认了。”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把街上行人都招过来看。
时人重孝道。
声云楼年轻的小伙计感觉自己给架上了,“这也不是你吃霸王餐的理由啊!”
“大哥说得对,我鬼迷心窍,我饿急眼了……”
霸王客一边说着,一边拿巴掌甩自己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被欺凌的弱小。渐渐地,周围有了一些劝说的声音,“都不容易,就放他这一回吧?”“哪能让人最后都不尽孝呢?”
小伙计犹犹豫豫,老丁头“呸”了一声。
“现在演上可怜了,荷包里头装石子的不是你?一人点五个菜胡吃海塞的不是你?有手有脚吃白食,你还有脸拿这个烧鸭去给老人家尽孝,不怕她消受不了。”
“嘿,这是个门儿清的!”
捕快鬼听乐了,大手一挥,霸王客紧紧搂在怀里的烧鸭荷叶包,便塌下一个角来,露出油汪汪的红皮,还有什么叮叮咚咚地掉下来。
油亮铜板在街边客栈的红灯笼下,泛着彤色的光泽。
老丁眼尖,大手一扯,荷叶皮子破了,竟然还掉下来一粒碎银子。
“嗬!”
“这是藏了多少?”
围观群众灵活如三月墙头草,一阵微风,就毫无负担地转向了。
阿珠从没在平安巷看过这样的热闹。
“捕快鬼大哥,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这是什么鬼称呼?”
雷入海对这啰啰唆唆的称呼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头,“他没骗人,这人就是个混子,家里确实有个快八十岁的老娘,爱吃大荤,肥瘦对半开的猪头肉、烤得冒油的烧鸭,但身子硬朗得紧,喝烧刀子能把十个你都喝趴下。”
孝子杀人。
恶霸养家。
霸王餐客连吃带拿,还记着给老娘带烧鸭,但就是不舍得真花钱啊。
人就是如此,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句话就能评判的。
阿珠被平安巷柴米油盐和话本子离奇故事塑造的鬼生观念被撼动了。
她小小地沉默,看着霸王餐客双拳不敌四手,一边被拉拉扯扯,一边被迫把那顿饭结清了,围观的几个路人看够了热闹,啧啧啧地满意离去。
雷入海转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他的刀鞘,这一次用两足行走,仿佛还在岗巡逻。
阿珠偷懒,飘在他身边。
“捕快鬼大哥,你死多久啦?”
“你以前是管辖这条街的捕快吗?”
“今日端午,你为何在声云楼里打瞌睡?”
“小姑娘鬼……”
他叹气,给她起了个对应的称呼,“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家里以前没人嫌你吗?”
阿珠:“我家里就我一个呀,我想不起来我有什么家人。”
雷入海一噎,死去的良心重新长回来。
“抓山贼倒霉啊,被山石砸到了脑袋。”
“皇城里……有山贼吗?”
如果是死在了山里,从那么远的地方飘回来,认路本领真是好,而且肯定不像她一样是地缚灵。
“万重山的山贼,凶得哩,但最后还是被剿了,报应!”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呀?”
雷入海没说话,看向了端午夜里的万家灯火,手里弯刀一甩,像个回旋镖一样,横飞出去在某处打个拐儿,又飞回到他掌中。
阿珠去看弯刀击中的地方,正是一个扛着甘蔗叫卖的货郎。
货郎被鬼刀撞得原地打转,长长的甘蔗一倾斜,好巧避让过了街角一辆车疾驰而来的马车,免于碰撞。
阿珠敬佩地看着身边鬼,“生前吃着官家饭,下了阴曹地府还要接着干的捕快鬼大哥。”
雷入海不是很明白这啰啰唆唆的称呼怎么还能越来越长,听起来像骂又像夸。
“捕快鬼大哥,你知道声云楼以前顶层有个棋社吗?它是什么时候倒闭的?是谁开的?”
“乾坤道。”
“什么?”
“这个棋社,以前叫乾坤道,辉煌过一段日子,不少大人物都来过,后来生意慢慢没落了,就倒闭了呗。”
“它为什么没落?”
“东家对外说告老还乡不做了,接手好几个生意人,做什么买卖就黄什么,最后传出来说这风水不好,声云楼就只能把它闲置,不再对外租赁,当个仓库用。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仿佛是个本地百晓生,哪个无赖家里的爹妈儿女什么岁数,哪个寡妇家半夜总有人翻墙,哪个货郎看着老实,任谁来讲价都乐呵呵,其实背地里干着帮偷儿销赃的缺德事,他都一清二楚。
阿珠:“为什么你说是‘对外说’,你觉得不是吗?”
雷入海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种生意好好地,突然跑路的,不是卷了同伙银子,就是得罪了什么人。”
“哦。”
“哦什么?不信?要是猜错了,我头给你拧下来。”
阿珠看看他的脑袋,没有谢啊呜的圆,也没有谢啊呜的好看,她不是很想要。
“捕快鬼大哥,你怎么知道这里这么多事情?”
“你像我生前一样,把这方圆几里,每日都跑一遍,一个月换一双千层底,你也会知道的。”
官老爷们三年一任,捕快呢?
捕快升不上去,又没有旁的路子,就看死期和告老哪个更先到咯。
雷入海巡逻完了这条街,那点子唠嗑的温情用完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跟着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蓝衣纸人偶再探头,这次不催促她回平安巷了,两只圆手向东指指——谢临往这边来了。
阿珠恋恋不舍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捕快鬼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刚死不久?没听旁的鬼友说,不要随便说出你的全名,否则邪门歪道把你拘禁了,你会一直被奴役的。”
她一愣,对方已拐了个方向,打另一条街巡逻去了。
夜风骤起,送来更浓重的艾叶气味,不知是谁开了一坛雄黄酒,酒气跟着飘过来。
阿珠拿袖子蒙着半张脸,闷头往东边飘,还没飘出多远,就瞧见了熟悉的伞面。伞下的郎君长身玉立,赴宴的精致袍衫还未换下,吸引了街上不少路人的目光。
她降落下去,停留在谢临面前。
——“谢临,你家的宴会怎么这么快结束啦?”
——“谢家长兄有没有趁机再扣你手腕,探你的脉象?”
想装作若无其事的话,可以讲很多无关痛痒的话。
可一对上谢临那双能映出她鬼影,略带焦灼的眼眸,她就开不了口。
话本子里粉饰太平,相互隐瞒的角色,到最后都是要吵架的。
她不想和谢临吵架,也不想看到谢临皱眉。
满大街熏死鬼的味道里,她凑近谢临伞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
“谢啊呜,我找到了那个小木楼了,我在梦境里打杂的地方,它叫声云楼,以前顶层的棋社,叫作乾坤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