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带你去声云楼打探, 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当真?我想问什么,你都替我打探?”
谢临:“不信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往鬼的心窝子上戳。
阿珠捏着袖子思忖了好一会儿, 转了个面向,“走吧,我要去的。”
声云楼大堂里的客人稀稀落落。
比之她来时, 又少了一两桌,楼内浮动着酒菜熏出来的热气,有些浑浊。
老丁头正在柜台边,拿抹布擦着那些从荷叶包里抢回来的油润润的铜板。
小伙计在不远处收拾残羹冷炙,还有些神思不定,一张桌子颠来倒去擦了三遍。
“丁叔,你说……他老娘快不成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管他真假呢?”
老丁头把擦亮的铜钱丢回柜台里,听了声叮咚脆,“眼泪能抵饭吃么?你今日信了他的孝心,明日就要被掌柜的扣工钱去填那只烧鸭, 把你那菩萨心肠收一收。”
小伙计闷闷地端起盘子,瞥见大门进来的谢临, 愣了一下。
老丁头顺着他的视线转,换上一脸热络的笑,迎了上去, “公子里边请, 雅座有好酒好菜,还有曲儿听。”
“找个清静地方喝茶,”谢临跟着他往里头, 抬头看向木楼梯,“顶层有座?”
老丁将他往三楼引,“顶层楼梯封了,是个落灰的杂物间,脏了您的衣袍不好,三楼视野最敞亮,既清静,又能看到街边夜景。”
谢临由他领着,在三楼靠内堂的地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分量足的银锞子,搁在桌上。
“公子想喝什么茶,这儿最好的有陈年生普。”
“茶不重要,聊聊。”
他手指点点,示意在他旁边飘着的阿珠,他可以代为传意,对人说鬼话了。
阿珠端详老丁头的相貌,是个大光头,两道看起来很凶的眉毛高高扬起,没有什么熟悉感。
她忍着回来时再涌现的头疼:“这一带,从前有事情了,都是哪个捕快在管呢?”
谢临意外,慢了片刻才如实转述。
老丁头: “哪个捕头当差就哪个捕头管,没有固定的,来来去去就这么三五个轮着。”
“浓眉,皮肤黝黑,生得高高壮壮,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哦,是雷捕快。”
“说说他,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我知道得也不多,他大名叫雷入海,是本地人,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妻生子。”
老丁头骤然被问起,只能回忆出零零碎碎的三瓜两枣,就像自家门前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日夜打树下过,知道有这么一棵树,朝哪边歪,歪多少,谁会费心思去琢磨。
“楼里有酒客闹事的,吃霸王餐的,遗失了贵重宝贝的,闹到要报官处理,就巡检司和衙门的人来,那么几个捕快里,雷捕快来得勤一些。”
“还有呢?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事……”
老丁头思索了好一番,“以前楼外头有个瞎眼婆婆卖干果,雷捕快喜欢杵在边上,也不说话。我开始以为他在蹲着抓哪个犯事的,看中那豆腐块大的地方乘凉,后来嘛……”
“如何?”
“后来雷捕快有好一阵没来了,我同别的捕快打听,说是去剿匪的时候死了。再过几日,瞎眼婆婆来得也少。”他一指大堂里忙前忙后的年轻小伙计,“阿昊心肠软,总光顾,去那儿一问,瞎眼婆婆抱怨说,这阵子总有人装作买干果,偷偷摸摸拿她的,买一斤顺走她一斤半,往常小偷小摸占便宜的也有,没这么猖狂的。”
老丁头有些感慨,“这事儿吧,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也没个准头。但雷捕快那么年轻就死了,真不应该啊,那王八还能活千年呢。公子您说对不对?”
他回忆不出更多,等着谢临发问,时不时瞟一眼银锞子。
阿珠看了一眼雷捕快之前把腿搭在桌上的那个座位,又问了好些问题,包括他的巡视路线。
最后问到老丁头都说得口干了,那壶谢临没动过的茶都凉了。
阿珠:“我问完了,谢临,我们回去吧。”
谢临留下银锞子,与她走了出去。
声云楼外,行人寥寥,夜风把街上酒旗幡子吹得翻飞不止。
阿珠闻到风中飘来的,不知哪家烧艾绒冒出来的味道,又把袖子蒙上了半张脸,脑子里打转的还是老丁头说的那些事儿,跟捕快鬼满身沧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我觉得,他是故意当门神,吓走那些贪小便宜的。”
谢临没接她这茬,“为何不问乾坤道,却问雷捕快?”
“我在声云楼里看见了他的游魂。虽然清虚道长说不可强求,但我觉得,他会是下一个。”
而且,听起来是个好捕快,就算点亮不了清心石,攒不了功德,她也想看看捕快鬼的执念是什么。
谢临没有接受这个解释,“这跟打探乾坤道,有什么冲突吗?”
没有冲突。
阿珠慢吞吞拖着的脚步停下来,知道自己糊弄不了他。
牧寒说过,孤魂野鬼不好当,但对她来说,不是这样的。
从日日被困在平安巷一亩三分地,到现在,她的这双脚已经去过,飘过了许多地方。当声云楼真真切切就在身后,所有看不清楚的过往有了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时,她反而不敢那么快去揭开了。
当鬼的时候过得没心没肺,穿墙飞天,吸香打坐,唯一的烦恼就是忘了自己是谁。
当人的时候,当人的时候定然有更多乐趣,但福祸相生,她的贪嗔痴必然也比现在更多。就像她一开始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鬼那样,她心里有很模糊的,尚且不敢印证的猜想。
她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临,我现在还不想去打探,我想先看看捕快鬼大哥的事。”
谢临眉宇一松,靠近她一步,带了安魂香气息的伞拢过来,“那便先回家。”
平安巷灯火阑珊,轮廓在夜色中隐约浮现,里头有一盏灯属于他和她的,正等待着被点亮。
次日,晨光大亮。
夏日金辉照入重重叠叠的庭院,落在秘书省内的古柏青松上,将树影斜入深长廊庑。洒扫杂役在庭院里一边打呵欠,一边挥动长竹扫帚,“沙沙”声掩盖了官员们安静经过的脚步声。
谢临还是撑着那把仿佛长在身上的绸伞,一进大门,就收到了好几道目光。
他耐心应对完了同僚的问候,在负责考勤的主簿处销假、画卯,再去秘书少监的值房外报道。
阿珠没有随他去,背着手在道山堂书阁的阴影处飘荡。
昨夜已说好了,先不打探声云楼,那就从雷捕快查起。万重山剿匪声势不小,邸报有记录,秘书省会留档。
——“负责管理邸报的是架阁库的孔老令史。此人身形佝偻,因常年需要核阅蝇头小楷,胸前挂着一副叆叇镜,不用镜时,便爱眯着眼睛瞧人。你择时机尾随他,入邸报文库,查阅庆景十七年,三月初至十五之间的邸报。”
——“若记忆无错,万重山剿匪的概况会在其中。只一件事,老令史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阿珠仔细端详路过她的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官员。
没瞧见谁胸前挂了一副叆叇镜,但有个走路慢吞吞,脖子挂了个小布袋子的老官员走进来,手里一叠奏报模样的纸张,颤颤巍巍放在每个人的案头,“诸君,这个月上旬的邸报。”
有人迟到了,正叼着一张芝麻饼当早食,含含糊糊地道谢:“有劳孔大人。”
就是这位老大人了。
阿珠跟着孔老令史出了书阁,拐入深长曲折的廊庑,来到存档邸报的地方。
这里窗户不够亮堂,老令史点了油灯,理了理了笔墨纸砚,尔后正襟危坐,从胸前布袋里,无比珍重地掏出了他如琉璃剔透的叆叇镜。
阿珠尊老爱幼地等待着。
只见他把叆叇镜架在鼻梁上,从堆得像小山的简牍与书卷中,熟练抽出一册《国朝会要》,神色肃然,埋头苦读,读得几乎要忘乎身外事。阿珠探头一看,深蓝色封皮翻开,里头夹着一本更小的书册。
墨迹新亮,插图精美。
最近重新营业的程氏印书坊的徽标就在左下角,书签上簪花小楷记了书名,《狐妖怪谈之三:幽情难忘》。
……她恐怕是很难惊吓到老令史的。
阿珠转头飘走,顺着书架一列列去查看存档日期,有了上次在旧藏经阁帮谢临找起居注的经验,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有万重山字眼的邸报。上头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属于万重山剿匪的记载,只有那么两三句。
一上午过去了。
道山堂外正是酷热,在廊下用餐图清静的官员都没几个,遑论要走上一小段路的太极亭。谢临提了公厨送来的食盒,在架阁库檐下,接到了愁眉苦脸的少女魂魄,同她拐入抄手游廊,走向太极亭。
“找到了?”
“你先别说话。”
阿珠揪着头发,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些文绉绉的聱牙辞令,生怕自己忘了一个字,背到最后一句,一人一鬼入了太极亭,“……万重山平匪,临安府尹调度有方,赏赐丝绢十匹。没了。”
“你的小纸人呢?怎么不帮你记?”
“小白生气我昨日丢石子耍赖。”
谢临轻笑,同她确认,“东西赏给了临安府?”
“有什么问题吗?”
“万重山归属外围赤县,临安府拿了头功,说明是地方县令发了求援文书,让临安府增派人手,一般只会派府级厢兵或巡检司的弓手,而不会派遣负责街区巡警的捕快,除非有特殊原因。”
“什么特殊原因?”
“一,他熟悉那一片的地形、匪首;二,他是被刻意派去的。”
谢临只能想到这两个解释。
“所以雷捕快的游魂还不散,会是因为觉得自己死得冤枉么?”
“很有可能。”
谢临将餐食一分为二,推到她面前,“散衙了去寻他问一问,现下,先用餐。”
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在太极亭的阴凉下,勾得鬼的心神一松。
阿珠从万重山迷雾中抽离,看见一碟垫在荷叶上的蒸鸡,鸡肉已经软烂脱骨,散发的肉香里裹了荷叶清香。另有一碗裹满了酱汁,冒着微焦葱香的细面。
她鼻翼翕动,“谢啊呜,你们衙门伙食真好。”
“是例餐,菜色十日一换,南衙人人都吃得嘴巴长茧子,”谢临看着她,话音顿了顿,“偏偏有的人很喜欢。”她从前吃什么都好吃,看什么都好看,像个来人间游历的糊涂小神仙。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37、38两章~ 只看最新章的宝宝不要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