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钱香月?”
因着都是姓钱, 是本家,钱大岭往前走了两步,特特多瞧了眼, 确定自己不认得此人, 这才转头问王蝉她是谁。
“她呀,”王蝉思量了下,斟酌道,“说恶, 却也不是大恶,算是不修口德,最后自酿自食了苦果的人。”
戥子精称量都瞧不上的心肝, 行的恶不大,是平日里零零碎碎的恶语, 揣测, 挑拨……以为只是小事, 被人说了, 倒也干脆地认下,只说是自己见识浅薄, 说话不过心,就别和她一般计较了。
却不知, 那些一言一行虽小,却细微不绝, 无形之中如不绝的潮炁, 最后将恶种滋养壮硕成恶果。
王蝉将钱香月偏帮小儿, 害了大儿,要吃孤儿寡妇的绝户财,最后大儿成食炁鬼, 小儿行恶过多,被戥子精称量了心肝,煎煮着自个儿吃了的事情,略略提了提。
“吃、吃了?”钱大岭和金美桂倒抽一口气。
他们没听错?
是自己吃了自己的心肝?
“嗯,”王蝉点头,“吃得还特别香呢,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笑,这辈子最快活快乐的时候,大抵就是这个时候了。”
说来也挺美的,做着美梦死了。
钱大岭和金美桂一张脸都成了土色。
吃自己的心肝都香?
乖乖,他们只是听着,接下来吃饭都要不香了咧!
食炁鬼、戥子精……就这么短短几句话,钱大岭又知道了几个邪物,偏偏这些个邪门东西还个个不同,诡谲多变,各有神通一般。
再瞧王蝉,两人对王蝉更是叹服了。
小姑娘年岁不大,胆子是真的大,说起这些东西来面不改色的。
金美桂拿眼睛瞧钱大岭。
钱大岭连连摇头。
他、他不行。
钱大岭也想让自己显得胆气更足一些,他可是杀猪匠,一身的血煞气,就是走乱葬岗,这一身的血煞炁也能让妖邪退避三舍。
没瞧到那些志怪话本里,被鬼撵着跑的都是书生么。
呵,何时有主人公做杀猪这行当的?
它就不适合,要被人说膀大腰圆太埋汰,不够有格调,呵呵,割肉吃肉时倒不嫌杀猪匠了。
但只要想着临山屯那一遭,他这腿都还发软。
钱大岭转头去瞧虚耗。
别瞧这假祖宗眼下赠金送银的大气财主模样,临山屯时,它凶着呢!
当下,低头瞧了下金美桂捧在手中的钱匣子,钱大岭更是坚定了心中所想。
他绝对、绝对不要再瞧到劳什子的死炁衰炁,什么六感通达,就不适合他。
这财,他得一部分,也舍一部分,正好镇上的孩儿没地儿读书,阿蝉姑娘她爹是书生,听说还颇有学问,是秀才公呢。
这教书的人有了,教书的地儿就他出了。
回头,主人公该谁当,还是让谁当比较合适。
一百本志怪话本里,九十八本是书生呢,哪用得着他这拿杀猪刀的糙汉子,写出来都没人要瞧,嫌埋汰!
……
隔了条小河,再走上两条路,转过一条巷子,青鱼街街尾祝家的王伯元,睡梦中连打几个喷嚏,搂过被子将自己盖得很紧。
……
钱家。
“不过阿蝉,老人牙好,真的会吃子孙?”钱大岭着眉问,“这话我也听过。”
不自觉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思量着自己这口牙倒是不错。咔擦咔擦,吃东西格外有劲儿。
眼下年纪不大,牙好是正常,等到以后老了些,这牙是不是还这样好?
要不要提前先吃些什么硬的实在的,早做些盘算,自己先给它崩上几颗?
“媳妇——”
想到什么,钱大岭挨近金美桂,小声商量道。
“要不,下旬咱们家的牙粉就不买了吧,不爱护牙是埋汰了点,不过事有两面,说来也算是省了一笔银子。”
牙粉要价多高呀!
金美桂迟疑,“这……也行吧。”
她艰难地要点头。
再爱洁,也比不上爱命,还有爱孩儿的那颗心。
金美桂闭眼,只觉得满心沉甸甸。
小飞。
阿娘爱你。
心有灵犀一般,钱大岭伸手将她的手牵起,重重一握,暗暗叹气。
飞啊,你都不知道,阿爹有多爱你。
王蝉:……
她嗓门都提高了两分,“当然不会!”
“噢噢,不会——咦,不会?”钱大岭以为自己听错了,后头的话音一拐,嗓子都劈叉了。
王蝉痛心疾首,“叔,会信这话的都是地皮无赖、懒汉闲汉、孬货……是那些个没出息的!”
为什么要说老人牙好吃子孙,不是为着别的,不过是心不正、人不孝,瞧着家里的阿太阿爷吃得多了些,特特编排出来的混账话。
吃子孙,话咧咧出来,好叫那些老人知情知趣,自己先畏缩了。
端着自家饭碗也要瞧人眼色吃饭。
别人还未提,自己先苛待了自己。
远的不说,她钱叔钱婶就是例子,这都还没到做人阿爷阿奶的时候呢,人倒先糊涂了,都盘算着要省牙粉了!
王蝉鼓气瞪人。
钱大岭瞧着王蝉,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里都是控诉,明晃晃地写着,她瞧错了人。
“不是。”钱大岭百口莫辨,只觉得一口锅重重砸下。
“我这不是瞧着他们两个偷寿么,”一指指了林家二老。
“还有还有,林婉燕死的时候,那模样瞧着多吓人,又牙牙牙地喊,也不知道她想说的是啥。原本、原本我也是不信的,我老子娘生前牙就很好,一啃一个蹄膀,回回我都特意给她留着。”
“那话我听过,真没信!不止这,喏,市集里贩肉的时候,要是听着这话,我肉都要偷偷少割半两一两地给他!”
“噢——”王蝉拉长的语音,没有如钱大岭想的那样说信不信,反倒话锋一转,扯了别的话头,只见杏眼里是大大的笑意。
“叔,你缺斤少两呀。”
“偶尔,偶尔。”钱大岭被噎得打了个嗝儿,嗓门都虚了几分。
饶是知道谢时化不会在这梦境中出现,他仍左右瞧了下,清了清嗓子。
“阿蝉啊,这事儿你听听就过耳啊,别上心,也千万别给你姑父说。他性子实诚,回头非得念叨得我耳朵磨出茧子来不可。”
王蝉笑了一会儿,才道。
“好,我不给他说,大岭叔,这事儿你做得对,非常对,对说这话的人就得缺斤少两才好!不过,对着旁人你可不许这样。”
钱大岭:“啊?”
他还做对了?
“我哪敢啊,你刚刚都说了,这戥子都能成精,回头我这秤要是也成了精,转头先掏我心肝来称怎么办。”
“不过阿蝉,你真不说我啊,就我给那些个不孝顺的缺斤少两这事。”
王蝉只笑着,没有再说话。
老人牙好吃子孙,盘算着这话的人有两种。
一个是老人,这是为人长辈体恤怜惜后代负担重,暗恨自己年迈体弱帮不上忙,反倒给儿孙添了麻烦。
另一个则是子孙。
常说这话的人,往往会添补上一句,说自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叫人不要介意。
但往往——
在说的时候,这话早就搁心里头去了。
一搁心里头,再看老人自然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明里暗里地使劲,软肉刀子磨。
最后,不管是儿孙提出,还是老人开口,结果都是后代送老辈上山。
活着送上山。
砖垒着坟。
不是一开始就全部垒好,从天天、 三五天的空档,再到十天半月,儿孙会上山来看望,送来吃的和用的,还会背上一篮子的砖,一块一块地将坟垒起。
老人坐在坟里看着儿孙垒砖,再咬下一口儿媳烙好、儿子提着送来的大饼。
砖?
一道念头闪过,王蝉好像知道了什么。
……
那厢,见王蝉没有应他,钱大岭没在揪着话儿追问,只道她已经应下,不会和谢时化说自己缺斤少两的事儿,心里也安心。
两人一道做事,最怕的就是心不齐。两家养驴驴瘦,合伙用船船漏,他寻个省心合拍的搭档可不容易。
这会儿,钱大岭正不解,林婉燕死的时候,嘴里含糊喊的为何是牙牙牙,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王蝉:“她是瞧到她阿爷了。”
“什么,这老头儿也去了?”钱大岭朝林老太爷一指,特别意外,“不是没人请他吗?”
林老太爷脸皮抽了下,松垮的老脸,头上那顶杏黄寿帽投下土黄的阴霾。
没有否认,这是认下了。
王蝉: “他得去瞧瞧,看看搭桥偷寿的事儿是不是真成了。”
寿数这东西,除了真死的那一天,平时是瞧不到的。
缠绵病榻多年才咽气的有,睡一觉醒不过来的更有。
搭桥还未完成,被林婉燕误打误撞打断了筷子搭起的桥面,虽然依着往日的经验,瞧着里头的酒炁,两人估摸这偷寿一事,这次又成了。
余下杯盏浅浅的一层薄薄酒雾,是寿,不过如此浅薄,想来余下的寿数不丰。
这零星几日的光景,正好让孙女搭船回婆家。
人要死在娘家,回头婆家来闹了,也不好看。
但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真看到,心里总不踏实。再有,亲家公上门,提个小篮子礼,孙女婿知礼些,他也能得个不轻的回礼,说来是赚了。
只是,盘算来盘算去,林老太公是真没想到,丧事上竟有个碎嘴多舌的妇人。
一句老人牙好吃子孙,旁人道是荒唐话,他却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和老婆子——
他们是真吃子孙啊!
最隐私最丑陋的一面好像被人道破,像剥了衣裳面皮一样,林老太公惊怕骇然,心里翻起大浪。
人在孙女婿堂屋外的一棵榕树下瞧着,却不敢抬脚上门。
更在林婉燕瞧到时,一个转身将自己的身子藏到了榕树的后头。
……
回光返照,人濒死的时候,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回闪。
林婉燕瞧到榕树下的林老太公,脑海里却是回闪着前几日,自己离开胭脂镇,在娘家大门外的香樟树下回头的一幕。
牙。
她记起来了。
她看到了。
阿爷阿奶又长了颗牙,掉落的牙又添了颗回去。
添了颗牙自然不明显,只是人之将死,过往的记忆分毫毕现地在脑里回闪。
林婉燕恨啊。
偷寿。
这哪是偏方,分明是灵得不能再灵得邪法。
两酒杯上搭筷子,杯中的酒不是酒,是寿,她这是代她阿奶病了……
眼角余光是提前布置的白布,身下是裹身的草席……
林婉燕绝望又怆然。
不、不是病。
是死,是死啊!
……
一道灵打过,王蝉伸出手,那些呈星阵一样的蜃石飞落,落在她掌心。
几颗蜃石挨在一处,忽闪忽隐。
“辛苦了。”随着王蝉话落,蜃石被光团笼着,像小小的气泡,它们欢心又贪婪地在泡泡吞吐,里头有小气泡一样的浮光,这是养石,蜃石在造一个又一个虚幻小景。
瞧得可爱,王蝉弯眼笑了下,转头看向林家二老,笑意又收敛。
“蜃炁虚影呈的是因果纠缠,能瞧到她死时的那一幕,那只能是你也去了。就在现场,当场瞧着他们苛待你孙女儿,人还没落气就被抬在角落里搁着,生等着咽气,不敢冒头不敢出声,只敢藏在树后。”
随着王蝉话落,蜃石发力,造梦又成因果旧影,它们合力将泡泡吐出,一个又一个景,细细密密地将林家人团团围住。
外圆内方的纸钱扬起,更有用白绳串了一串又一串,纸钱摩擦挨挤,簌簌沙沙作响,就如金银铜板相碰的叮咚铿锵。
这是盘缠,死人去阴间的盘缠。
风吹过,一丝穿络秋风寒。
哀乐遍天响,钱香月说得不错,斧头村的人不少,是有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将人送走。
那株榕树很大,七八十岁的岁月了,三小孩环手才能圈起,它能将林老太公的身影藏得很好。
但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真惊住他了,拐棍没有藏利索,笃笃笃地抖,露了一截在外头。
也因为这,孙家后头只捎了信说一声,人死后就当亲缘断了,年节更没有年礼,两家不再走动,林家二老也未说一句话。
毕竟,外人不知道偷寿的事,打眼一看,只有孙家礼数不周到。
心有灵犀一般,泾渭分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
“走开走开!”拐杖乱飞。
虚幻好似成了现实,泡泡一颗颗破开,幻影中,林婉燕丧事上扬起的纸钱在林家二老身边落下,在寿帽上,落下又粘住寿衣。
一张又一张,像一场扯棉拉絮的大雪。
王蝉侧头朝大门外看去,沉默片刻,回头看有朗济杰模样的虚耗,轻声道。
“天要亮了。”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