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
梦境传来一声鸡鸣声, 由远及近,像裹着一阵风从江的另一头吹来。
吹散薄雾夜色,也将蜃炁吹散。
天要亮了, 借着夜梦入人心的邪祟也要退去。
这一方梦境摇动。
脚下的黄泥地好似掀了微浪, 钱大岭和金美桂忙相互搀扶,彼此稳住。
“美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你人没事也要把钱匣子抱好, 它可不能有事。”
“你一下不挨打就皮痒痒是吧。”
瞧出媳妇的紧张,钱大岭朝金美桂抱着的钱匣子挤一挤眉眼,特意说着讨嫌的话, 待得了一肘子后,哈哈笑了两声, 半点儿也不介意, 直喊着不疼。
林祖德一屁股坐地上, 摔了个瓷实。
他看了看林家二老, 又去看抱着钱匣子的钱家夫妇,一方发财和乐, 一方相互怨怪,瞧着命也要没了, 顿时,他万般滋味浮上心头。
最后重重朝地上砸了一拳。
该死!
该死!
都该死!
沾了满身纸钱的林家二老动作越来越缓慢, 像陷入泥地、裹了泥浆的人。
最后, 两人不能动弹, 拐杖再也举不起来。
两人露在外头的仅剩一双眼。
怨毒的眼从纸钱的孔洞中探出,不甘也绝望,盯了钱家夫妇又去看林祖德, 眼里有希冀和渴望。
命——
能续上他们的命。
哪怕不多,能再多活几日也好。
什么金子银子,再重要再贪婪的东西在死之前,也只觉得虚无,只有活下去才是最想要的。
两人盯着林祖德瞧。
像十余年前钱小淼瞧到的那一幕,墙上搁着一个脑袋,心才惊跳下,下一刻瞳孔紧缩,转眼就瞧到另一个脑袋。
钱大岭和金美桂听她嘟囔过一次吓人,那时不上心,今儿一看,倒有几分明白小妹/小姑子受的惊了。
林祖德铁青着一张脸。
再看林祖德,钱大岭和金美桂都有两分怜惜了。
这倒霉催的,倒是比他姐运道好多了,别管怎样,也算逃了一条命。
那厢,朗济杰不想就这样算了。
临山屯时,尸居余炁,朗济杰成了半鬼半僵模样,那一场火毁去怪宅,烧没了尸体,也将怨气烧毁,只剩一张皮囊残魂。
原只是执念,要将生前的积蓄给儿孙送来,只皮囊裹上虚耗,怨恨被滋养,王蝉一句天要亮了,竟又激起它的贪念。
它转头朝王蝉瞧去,腰间的扇子捏紧,眼冒凶光。
不甘心,它不甘心!
只是他们偿命有何用?两个老货,本就没多少活头的东西!
活,它还要活。
……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赖话都听不明白,那就别听了。”
王蝉被气笑了下,当下也不客气了。
话未落地,几人就见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笔,白玉般的质地,笔尖盈着一点灵。
横竖撇捺,挥洒之间,这笔下的字像有了生命,灵动如游鱼。
丧家破财的扇子挥来,势如飓风,林家本就残破的屋顶都被掀飞,钱大岭几人还不待惊呼,就见王蝉笔下那道灵像深海的鱼阵,又像一张轻盈的网。
只转瞬的功夫,它就将朗济杰拼力扇出的风兜回,转而缠回虚耗身上。
莹光如细点游鱼,几人瞧见,一个分字缠绕朗济杰,由脚到头地将它的皮囊从虚耗里剥开。
没了外形束缚固定,泥成泥滩。
心随意动下,它依着王蝉的心思塑形,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一块泥砖。
王蝉看了泥砖片刻,这才将它收起。
……
不——
皮囊空荡荡,发蔫地委顿到地上,朗济杰尤不甘心,瘪瘪的手指头朝王蝉伸去。
泥、泥。
塑骨血,给它塑骨血。
林家这个崽不是它的种,它还能再留骨血,自己的骨血,多多的骨血。
愤怒不顶事,眼见着事败,朗济杰的情绪立刻变转。
生前,他颠沛流离,几经坎坷,为何能以残躯入了皇宫内院伺候贵人,又一路往上攀爬,除了皮相还行,不至于让人生厌,最重要的是,他最能瞧清局势,认清事实。
该涕泪哀求,还是该趾高气昂,他最清楚不过了。
当即,朗济杰眼中的凶光收敛,目光哀哀地朝王蝉瞧去。
就一点儿骨血,就一点儿骨血……它要得不多,不多啊。
待这事了,它就走,它一定走!
朗济杰一瞬不动地盯着王蝉。
只盼着这心思软和的姑娘能够再度心软。
临山屯时,她虽雷霆之力焚了困寿怪宅,但也给它这残魂执念留了善意,让它去了自己的执念。
今夜沅江江上,更是替它引了路。
再心软一次。
它求的不多,再心软一次。
“何必呢?”王蝉也不惧它皮囊如薄衣的诡谲模样,几步走了过去,和它空洞执着的双眼对视片刻。
“不会只再一次,有一便有二,有二再有三,最后成无极之数。”
不管如何可怜,空空眼眶中有血泪淌下,王蝉心如明镜。
一道灵光在指尖凝成火,只一星半点儿的火光,落在皮囊上飞速窜起,须臾的功夫就将它从头焚到脚。
欲壑难填,人是如此,鬼更是如此。
毕竟,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盯着火光,王蝉轻声道。
“有了骨血,瞧着稚儿可爱,你会不会再想着重新活过来,亲自养育它,享受天伦之乐?”
“会,你会。”对上皮囊空空摇头的模样,王蝉斩钉截铁,“贪念最难断,你如今如此,就是应着这话。”
有了儿孙,又该为儿孙盘算了,未了的心愿只会一个又接一个。
火烧成灰烬,风自王蝉衣袖下浮掠过,一吹将灰烬吹落。
哪里想到,执念成虚亦不散,竟不肯入虚无。
只见风起飘旋,如蒲公英的细绒,一落恰好落在钱家的院子中。
天光将明,梦境虚幻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浅,几乎是在交错之间,这阵风,最后竟吹落在钱家院子西南角,那儿是碎砖断木搭着的牲畜棚。
金美桂持家有道,又有小姑钱小淼帮忙,家里养的牲畜不少,有鸡有鸭也有鹅,还有两口大猪。
大肚的猪像被扰着了,睡梦中都哼哼唧唧了两声。
钱大岭着急,“阿蝉,这灰吹我家牲畜棚里了,要紧不?”
“不要紧不要紧。”王蝉没想到,这执念化灰,竟依附到了牲畜棚中。
接下来好几年里,钱大岭家里的牲畜会辛苦些,下蛋的下蛋多,生崽的是揣崽一胎多宝。
说来这算好事,家中牛羊牲畜兴旺。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庆幸这执念被风兜着,只入了钱家牲畜棚,没有入钱家屋。
牛羊兴旺是喜事。
人丁太旺可不一定是好。
……
“咦,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王蝉瞧到,朗济杰倒地的地方有一个玉扣一样的东西,许是方才的灵成火,误打误撞将它上头的术法破去,残魂成灰,玉扣成信封。
王蝉颇为好奇地拾起,翻看了下。
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王蝉瞪圆了杏眼,手中的信封上下翻转,颇为惊讶地发现,这信封的样式她曾经见过呀。
就是那一回,她同冯知洲追着成邪物的吴娉婷,最后入了雾灵山,那儿有太行真人的宫殿。
书屋里藏了一匣子的信,信里的文字不全了,但信封上尤有些许灵。
只待灵气充沛,那信封定能载信如游鱼,于虚空之中游弋而来,千里传音信。
那时,打开匣子,瞅着信封,她还暗暗想着。
只是信封就如此讲究,别的不说,和太行真人通信的人定是个爱好风雅的。
果不其然,拆了信纸一看,那字是真的好。
行云流水,挥墨间一气呵成。
莹白的蚕茧纸上,那字肥瘦得当、错落有致地在纸上落下,墨的黑,纸的白,两相映衬,一张寻常普通的纸竟好似都被抬了身价,莫名贵上了几分。
只是和字相比,字里行间的意味却让人瞧了心中发寒。
人心隔肚皮,鬼披人衣也能龙章凤姿,叫人分不清下头的究竟是白骨骷髅还是人。
信里,写信之人同太行真人询问的是应地一事。
应地为吉地,葬着先祖能泽被子孙后代。
想要得祖宗保佑,这事无可厚非,人人皆是如此想的,为此,后人也会缅怀先辈,逢年过节,三牲九礼,纸钱化元宝,好叫祖宗在下头也衣食无忧。
但两人通信间,为寻应地的法子却失了人和,竟是以童男童女生葬,坟前种一棵桔树来判断此地是否是应地。
桔同吉,倘若是应地,桔子树会以尸骨为养分,长一树的桔子来彰显。
当年,险些被生葬的童男童女是幼时的冯知洲和他阿姐。
而求应地这人是徐安卿。
……
钱林宅院前。
王蝉瞧着手中刻着游鱼的信封,想到什么,一双杏眼都微微睁大了。
莫不是——
她忙将信封拆开,一看,果然和她心中所猜想的一样,信纸上的字迹同雾灵山上,和太行真人通信的一模一样。
是徐安卿的字。
只是和太行真人通信的蚕茧纸不一样,这一封藏鱼肚的信是帝尧麻笺和桃花笺,才打开信封便有缠绵的桃香隐隐飘来,上头还有些残灵依附。
桃花笺未着字,信纸展开,边角错落的几朵桃花好似活了过来,这一方梦境顿时如处桃林。
王蝉:……
她臭着一张脸将桃花笺甩了甩,袖间一阵风起,将本要围着拆信人的花瓣吹远。
知道了知道了,是恋爱的酸臭味儿,啧,这花瓣儿……俗,真俗,胡里花哨的,戏台上都没这么多戏呢。
王蝉蛐蛐了徐安卿几句,这才又去拿那一笺的帝尧麻笺。
……
桃香扑鼻,片片花瓣无风徐来。
钱家夫妇俩都瞧傻眼了,方才是外圆内方的纸钱,这下又有春日洋洒的桃花。
瞅着都要醒了,还要做这粉粉的梦?
他去瞧金美桂,媳妇,不会是你吧。
金美桂眼一瞪,才不是她!
钱大岭缩了缩脖子,不是就不是,这样凶瞧人做甚!
两人瞧这片片桃花好看,却也怕它们沾身,就怕这也是和林家二老身上的纸钱一样。
几张纸钱不可怕,多了就将人都埋了。
林祖德更是怕死得很,忍着尾椎骨的疼,挪着往后。
片刻后,见这桃花瓣好似没什么吓人的地方,王蝉也还在这方梦境中,钱大岭心下松了口气,再看这洋洋洒洒的花瓣,还有心嘀咕。
“落了这么多花,后头还结果子不。”
结,自然结!
还是个大果子!
那厢,王蝉捏着信封,只觉得方才大岭叔这嘴有几分奇了。不止这结果子的话问得秒,方才那一句嚷嚷也嚷嚷得特别对。
这瓜——
乍摸完一个还有一个!
多,实在是多。
今夜真是瓜田大丰收。
……
只是——
王蝉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帝王麻笺,眼下这瓜,倒不是和林家二老、朗济杰相关。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信封上刻着游鱼,能将情谊千里送达,更有障眼虚幻的一道术法刻在上头,平常时候,那信封虚幻隐成玉扣样式。
人的记忆纷沓驳杂,更因久远或自个儿不曾留意,它像沙土中的小石子一般被埋着,便是当事人自己去想,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但方才,蜃炁绕因果,可以说,王蝉是将林家二老、朗济杰的记忆看了个遍,严格说来,她并未看,毕竟如此多的记忆,便是不会被侵染错乱,全瞧入脑中也要头疼上两日。
他们就像是成了一本书、一本词典,这下她需要了,依凭着细微末节,就能寻到相关一幕。
王蝉知道,这玉扣是朗济杰在宫中偶然得到的。
宫中——
再摩挲手中帝尧麻笺的信纸,触感细腻,瞧着就不是俗物,对着和徐安卿有私情的人,王蝉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宫里吧。
宫女?
公主?
——娘娘?
心里像被猫爪子踩了一样,痒痒的,王蝉好奇得紧,一目十行,将桃花笺上诉说情谊的字句都忽略,在最后,不出意外地瞧到了应地。
她心里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眉一垮,灵动的杏眼都没了几分精神气。
怎么办?
她好像吃到了大瓜,超级大瓜。
绿帽。
又见一顶绿帽儿。
皇帝老儿也被戴绿帽啦!
再看方才朗济杰躺地的地方,王蝉痛心疾首。
朗兄弟,你走得太快太急,都不知道自己被媳妇戴绿帽的事儿,它根本就不是事儿!
毕竟,贵为天子都有和它一样的遭遇,它何必如此执念?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