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人瘟?”
巨龙张了张嘴, 龙息喷出,垂于龙首边的龙须动了动,江浪不可抑制的被撩动, 泛起层层波澜。
小船被王蝉下了定字诀, 倒是稳当,只龙息如风而来,喷得成了牛儿的空空和尚又翻了个跟斗。
牛爪抓不到力,咚咚两声响, 一屁股跌在地上。
瞧着有几分滑稽。
“哞哞哞——”
可恶可恶!
大和尚哞哞乱叫,心酸得不行,牛眼里几乎是盈着泪了, 牛眸一瞧悬于半空中的巨龙,再看一看自己, 更是悲从中来。
什么运道, 同样的日子, 旁人成龙他成牛——都是变幻, 怎地相差这般大?
这是往他本就冻成冰的心里再扎上一刀吗?
于孝宗抓着船舷,手攥得死紧, 听到这动静,不放过一丝一毫能嘲讽大和尚的机会。
只见他背着王蝉, 扭头朝跌地的牛儿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做着啧啧的动作, 眼睛一扫再扫牛儿上下。
明明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空空和尚没有辜负于孝宗, 视线一对上,瞬间领会。
牛身僵了又僵。
竖子,竖子!
大和尚气得大出气。
他这是被这混账拿眼睛羞辱了吗?
“噗通”一声响, 也不管牛鼻子被牵绳拽痛,牛儿咚的一声跳进了水里。
王蝉:……
什么毛病,甲板不待要待水里。
王蝉多瞧了两眼,就见牛儿只露了个鼻子在水面,大半的身子都藏进了水中。
她想起赵大山曾经说过,他幼时放牛,牛姥姥最喜欢的便是淌水而过。
偌大的牛身浸在水中,仰着牛首,只牛鼻子露了丁点儿在水面上透气,便是牛角都能藏住。
还是小孩的赵大山坐在牛脊背上,别的小孩瞧了,都以为他能踏水而行,别提多威风了。
那是赵大山最快活的日子。
王蝉欣慰,果然,披了牛皮的大和尚越来越像牛姥姥了。
左右淹不死牛,她不再理会,转头朝巨龙瞧去。
“对,人瘟。”
为了说明这是何物,王蝉折了一根岸边抽条的柳枝,一撩江水。
流水被柳条带起,落下水珠点点,在阳光下有剔透的光芒。
然而,只转瞬的功夫,就听这儿有嗡嗡的动静。
于孝宗正要诧异,哪儿来的虫子扑翅声,天还冷着呢。
他一个扭头,瞧着前方,待定睛瞧清是什么后,吓得是两脚一软,脸色发青。
就见柳条上落下的哪是什么水珠,这会儿分明是一只只扑翅的虫子。
虫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虫子都生了人的模样。
骨挝脸,稻草干枯发,胸口的皮耷拉着胸腔的骨头——
瞧着就是骨头包着一层皮。
柴火棍一样的四肢垂着,无精打采地扑棱翅膀,带来嗡嗡的声响,一个个有些像绿头苍蝇。
于孝宗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只觉得这东西的眼睛都冒着虫子的绿光,骇人得紧。
王蝉解释,“这东西虫身人样,唤做人瘟。”
瘟从病,有绵长之意,在瞧到一时,后头便有二、有三……有无数,散开就成大患。
“都说人顶天立地,是灵长之物,所以最忌同类相食。而人吃了人后,不止魂灵,皮肉也会沾染罪孽——”
“据说这样的皮肉极阴极恶,蝇虫沾染了这阴晦炁,就会脱虫身而生人样——”
王蝉朝四周看了看,能见草木干枯,江水都氤氲着寒气。
虽是早春,却还是春寒料峭时候。
人瘟虫身人样,瞧着邪门,但还是拥有虫的特性——畏寒。
这时候多为虫卵,蝇虫少见,便是有人瘟,也未到爆发时候。
王蝉将吴娉婷的事说了说。
“天下竹林无数,我虽焚了那一片竹林,又劈了吴小姐伴身的黄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担心她游走竹林,曾遗了肉在别的竹子空心之中。”
顿了顿,王蝉又将同行相忌,卖活禽的马二一曾被人化畜,拎了羊脚卖的事说了说。
“那叫牛旺的大叔在山中捡了尸体,经了那黄泉水,尸体残魂成活畜,瞧着是鸡鸭羊牛的模样,肉还鲜,城里的富户吃过都说好。”
卖得贼贵呢,一只鹅都十几两的银子,吃的不是肉,是金子!
这事后,冯知州也怕人瘟扩散,拜托王蝉在城中多注意。
她瞧了几天,没发现不妥,但也怕此事有滞后性,而她又远在胭脂镇,不能时时盯着建兴府城。
而且,人字生两脚,不可能固定在一处。
府城中这种热闹地儿,人更是流动得厉害,今日在建兴府城,他日也可能在他处,或是讨生活做生意,或是求学游历。
“这东西我也头一回见,也不知城里那些吃了化畜肉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是否肚子里也会生瘟虫,何时生,又什么契机生。
“所以,我想请白大哥帮忙。”
白云阶山中清修多年,一心一意要成龙,两耳不闻世间事,对人瘟倒是不了解。
听到王蝉这话,想也不想,当即应允。
“没问题,只要我能帮上忙,阿蝉尽管说。”
不说这事是王蝉开口,就是听闻一句建兴府城,百余年前,行水走蛟将建兴府城淹了,白云阶对这一座城就心怀诸多的愧疚。
淹死泡白的人,水退后相互奔走寻亲人的呼唤,水灾后肮脏积水的瘟疫,抱着冰冷家人无力哭泣的人们……
一幕幕还在它眼前心底。
便是今日成龙,也不敢忘记旧事。
虽然说此事非它所愿,且它也是被人算计,但那一场祸事,终究是它掀水破了堤岸,淹了城中的屋舍和百姓。
白云阶想拍胸保证,龙爪不方便,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王蝉面前站了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身量颀长,一身如麟白衣,衣襟处有蟠龙纹,五爪尽露锋芒,从肩背处盘龙而下,一头灰白的长发落在背后,只留了两撮在前头,像龙身时的龙须。
阳光下,不拘是发,还是衣裳,都泛着好看的光。
王蝉瞧得眼睛都亮了。
“白大哥真好看!”
白云阶有些不好意思,头上那龙角未收起,一笑露了白牙尖尖,又有旧身蛇类的阴柔。
对于人瘟,王蝉已想到法子。
所谓三爪蛟四爪蟒五爪龙——
百余年前,山中千年蛇妖行水走蛟,想以水势蜕身成蛟龙,被人算计坏了修行,一朝身陨魂残,诸事成空。
但所谓福祸难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话当真不假。
白云阶如今是五爪龙君,最是能克阴邪,此时,它又吞下火井石,相磨成龙珠。
火石的火烈得厉害,就像地里喷出的岩浆火一般,可焚万物。
对付人瘟,最是合适不过。
王蝉:“白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养石人,最擅长的便是养石,要是白大哥同意,待回头我就去巨石蛇山将残石收拢,将它们雕刻成龙形,再埋于城门处——”
龙为灵,更是一方保护神。
殿宇顶上正脊两端的吻兽,多为龙首,撑屋子的拱柱刷上红漆,更有金龙盘柱而上。
“我会在石中将人瘟的炁息留存,一旦察觉过城门的人有不妥,白大哥可喷火将这瘟虫烧了去。”
巨石蛇山的残石剥落,虽然白云阶已经破石成龙,但这些石头和它息息相关,王蝉以养石术雕琢蕴养它和白云阶的这道缘分。
便是白云阶游历天下,居无定所,于城门石处,人瘟出现,白云阶远在千里亦可察觉。
到时只需心神微动,以石龙为媒介,一道龙息喷出,便能化去虫身人样的瘟虫。
城门立石龙,实则是灵。
白云阶自是一口应下,“倒是阿蝉出力更多,养这样的石头可不容易,得耗功夫了。”
它喟叹了一声。
听王蝉这意思,她打算雕的石龙可不是一两尊,是尽可能的将天下城门处都立上这样的一方石,保人世平安。
它倒是无碍,王蝉这一举动,于它而言有利无害,就如人间立诸神神像,祈求时,神听世人音。
焚人瘟这一害,更是和它原本打算磨火石戾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这建庙立宗的人麻烦,事可都搁王蝉身上了。
王蝉笑着摇头,“不麻烦,养石亦是我的修行。”
掌心托一只灵鹤,王蝉将其递向白云阶,“待石头养成,我会传讯,还请到时白大哥去胭脂镇寻我,为石头附一道灵。”
“好。”白云阶应下。
只听龙鸣一声,乌篷船上一道白光闪过,灰发白衣的白云阶不见踪迹,转而是一五爪白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耳似象。
龙尾一摆,只见此处风起水动,两岸边早知春的柳树哗哗而响,万千新绿如线在半空中翻飞不停。
“阿蝉,后会有期。”如钟的声音镗镗而来。
王蝉仰着头看天,冲着钻进云层推云而游弋的巨龙摇手,“白大哥再见。”
只转瞬的功夫,这一片天的白云好似被推走,一团滚着一团,朝西边的方向滚去。
沾染了日光,云好似镶了金边一样,巨龙的身影在其中或隐或现。
“原来龙真是腾云驾雾啊。”于孝宗跟着抬头,瞧着这奇景,心潮澎湃得不行。
他转头看王蝉,想着她方才和巨龙说的话。
什么活人变畜,人食鬼菇成白肉团,挤着钻着竹子心游走……坊间话本和乡下地头的鬼事都写不出这邪门。
一时间,他竟觉得尤家姐妹对他留了情。
吓……也没那么吓人!
王蝉转头对上于孝宗的眼睛,就见他一脸的敬畏。
王蝉:“走吧。”
表哥和表弟还在于家等着呢,再说了,两方石磨她带都带来了,可得将东西交付给定货之人,替舅爷将银子收回来才行。
……
于家。
骏马踢踏着蹄子,哒哒作响,时不时更有咴律律的动静。
八宝镇暖和得早,处处都是早春的痕迹,石头疙瘩地里有绿意冒头,谢邦直坐在高马之上,颇为稀奇地瞧着马儿寻草嚼。
“咦,你是马灵了,还能吃草?”他一跃跳了下来,蹲在地上,脑袋挨着马头瞧,“让我瞧瞧,你把这草吃到哪儿去了?”
这一看,他恍然模样,圆圆的眼像龙眼,“我就说嘛,你吃不得这些东西,大哥快瞧,它嚼了半天,草还长在地上呢。”
谢邦直没有注意到,被马儿嚼过的草都蔫耷了些许精神,这是灵被咬了去。
谢邦采两眼无神,瞥了一眼谢邦直,又去瞥于宅。
他这什么弟弟,屋子里有死人躺着,他还能和死马玩得不亦乐乎。
是不是缺心眼,是不是缺心眼!
“阿蝉回来了。”谢邦采听到动静,忙起了身。
“哪呢?”谢邦直忙也起身,转头看去。
就见乡间道上走来王蝉,身边跟着于孝宗。
而于孝宗手中拉着牵绳,绳子另一端紧扣牛鼻环,牛儿踢踏着蹄子走来,走得有些慢,一拖三拽,时不时的,于孝宗吆喝叱骂两声,更是拿几根柳条缠绕的枝条抽牛。
谢邦直眼里有困惑,“哥,我怎么觉得,这牛儿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可不是别扭么,大和尚才做牛,躬着背,双手成前肢,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架势。
得给时间适应才行。
尤娘子——
谢邦采张了张嘴,想问一声什么,话到嘴边了,喉头却又像哽了一把粗砂,怎么问都问不出口。
他想问,更怕问。
一时间,谢邦采想了许多,甚至话本子里瞧过的画皮鬼都想了。
瞅着是好看皮囊,脱了皮,下头是青面獠牙的大鬼。
谢邦直没什么顾忌,几下蹿过来,“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他媳妇捣的鬼吗?”
谢邦采也盯着王蝉看。
“回去再和你们说。”王蝉瞧着于孝宗,对谢邦直摇了摇头。
于孝宗将于母的尸身抱起,搁在床榻上,盯着于母的模样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他抬手覆上于母不闭合的眼。
“娘,小娥和小凤知道了,虽然偷粮的是你,但你也是被那贼和尚哄了,灾年时候谁都不容易,她们不气你了,你瞧,我都还好好的活着,她们不生气了,你、你别担心。”
王蝉瞧到,随着于孝宗说这话,于母一直不肯闭眼的眼睛阖上了,微张发紫的唇也阖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于母死时,想要张口辩解,记挂的便是于孝宗。
……
于孝宗一抹脸,有些颓丧,瞧着王蝉和谢家兄弟,这才记起,人今日来八宝镇,除了瞧鞭春牛,更是为了送他家定下的两方石磨。
“这是余下的银子,”于孝宗将银子递了过去。
再回头瞧宅子,转头对上王蝉清凌凌的目光,于孝宗话脱口而出。
“其实,我对不住娥娘和小凤,她和娘——都说媳妇难做,很多时候,是娘爱挑事,这床榻和屋子便是了,起了新宅子,这屋子本来是娥娘和我住的,娘念叨两句,说屋子离磨坊近,驴儿叫起来吵,她这辈子苦,没过几个好日子——”
“我、我就和稀泥,转头让娥娘让一步,说要孝顺——”
于孝宗茫然,一步让,步步让。
要是他多护着点,尤家姐妹的亡者被被大和尚掀下,不论前程往事如何,这一年的记忆总是在,她们是否就会心生恻隐?
王蝉也不知道,“往事难追,你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再有媳妇了,对人家好一些。”
于孝宗苦笑,“我哪还会有什么媳妇?”
这可不一定——
王蝉又瞧了于孝宗几眼,确定自己没瞧错。
子女宫莹亮,命中带一子一女。
孝宗孝宗,人如其名,这会儿再是唤着尤小娥为娥娘,想起旧事面上几多怅惘和无奈,等过上几月,也会再娶新妇。
到时绵延子嗣,名为孝顺祖宗。
再看于家,王蝉觉得今儿鞭春牛这热闹有些没劲儿,也不看黄昏夜里的戏台了,招呼上谢家兄弟,牵上牛儿,一行人撑船往胭脂镇行去。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