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 染红了半江之水,乌篷船顺着水朝胭脂镇方向行去,时不时能瞧到江中汀州, 上头除了碎石沙土, 便是芦苇。
风来,芦苇丛摇摆。
簌簌沙沙的声响伴着流水潺潺,倒别有一番静谧。
偶尔有些野鸭子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相互追逐, 嘎嘎乱叫。
翅膀一扑棱,落了好些羽毛。
瞧了这好江景,又吹了江风, 等船靠着胭脂镇码头时,王蝉已经心情大好。
她一指指了远处的炊烟, 催促谢家兄弟快些。
“表姑指定烧好吃的了, 咱快些走, 我都饿了。”
“来嘞来嘞, ”谢邦直应声,又有些懊恼, “我也饿了,早知道刚才在八宝镇, 咱们就应该买几个烧饼带着,好歹先填填肚子。”
王蝉:“饼哪里有表姑做的菜好吃。”
“哦哦, 我算瞧出来了, 阿蝉你就是阿娘的马屁精!”谢邦直嘘声。
他人皮了些, 但眼里有活,说着话的时候,三两下就跳下了船, 扯过船上的绳子拉到岸边,寻了个树桩盘好,一盘盘几圈。
“好了。”谢邦直拍了下手上沾到的泥,抬眼就见王蝉拉着牛儿走出了一段距离。
那牛儿在她手中格外的听话。
“等等我。”谢邦直几下就追上了王蝉,不正着走,反倒跑到王蝉前头倒退着走。
“姐,姐,再给我的小马点一道灵呗。”他摸了摸脖子处挂的小石头,“我想骑着大马,风风光光地回去。”
为了高头大马,谢邦直嘴都甜了,圆眼睛一转,冲着王蝉一口一个姐姐,殷勤得很。
“你那小马累了。”王蝉敷衍,“你骑牛儿吧,牛儿也一样,还更大一些,坐着舒坦。”
说完,王蝉扯了扯缰绳,将大和尚拉到谢邦直面前。
“可拉倒吧,”谢邦直撇了撇嘴,上下瞥了眼牛儿,挑剔又嫌弃。
“这牛儿自个儿都还走不清楚路呢,瞧着跟喝醉了一样,哪有我那马儿威风。”
再说了,骑马的是将军,骑牛的是什么?是放牛的娃儿!
他才不要呢。
“你说阿娘今儿会烧什么菜?”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
“鸭子吧,”王蝉想着汀州上瞧到的野鸭子,有些馋,“铁锅炖鸭子好吃。”
“我猜不会,咱们就该在镇上吃了再回来——啊,我的牛皮蹴鞠还没买。”
谢邦直也想吃鸭子,但今儿家里,他们三个小辈都出了门,以他娘的性子,他们不在家,家里的菜只会往简单了做。
做阿娘的都这样。
谢邦采落在两人身后,还有些没精打采
他瞧着前头猜着今儿阿娘会烧什么菜的小弟和表妹:……
果然,书上写得半分不假,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
“表姑,我们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王蝉将大和尚往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搁,一拍牛头,带着警告。
“别乱跑。”
大和尚垂头丧气,“哞——”
他敢乱跑么,方才在于家,临到走了,那混账小子还敢告黑状。
也不知道这丫头使了什么手段,牵着他鼻子的缰绳就像活了一样,逮着他乱动就死命扯。
疼得他嘞——
酒糟鼻都快被扯出来了。
……
“回来啦?怎么这么快。”
瞧着王蝉三人,祝凤兰有些意外,鞭春牛的日子在胭脂镇寻常,但八宝镇可不一样。
往年时候,八宝镇还会搭戏台,黄昏夜里才叫热闹。
家家户户燃了火堆,风一吹,火星子撩空乱飞,像夏日里的流萤,火堆衬得小镇是通宵的明亮,戏台附近更有好吃好玩的摊子。
糖画,酥酪,酱饼……油炸小脆丸,应有尽有,别提多香了。
更有摇卦看相的。
谢邦直顽皮,直呼这是阿蝉的老本行。
走的时候还说要带块布,到时钱花光了也不怕,折几根树枝撑开布,上头写上【大仙看相,童叟无欺】几个大字,依着阿蝉的本事,保准一会儿就把银子赚回来。
“怎么不瞧瞧热闹再回来?”
祝凤兰正待问谢邦采这做哥哥的。
都在八宝镇求学了,那地儿热闹,也不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耍耍,尽尽半个东道主的情谊——
视线一抬,瞧见谢邦采的模样。
谢邦采没了神采,“娘,我先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发出幽幽又酸牙的声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祝凤兰:……
她转头去问王蝉和谢邦直,“你们大哥这是怎地了?”
王蝉想了想,“不打紧,表姑别担心,就表哥心里的小鹿死了,他得缓缓劲,过两天就会好。”
祝凤兰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谢邦直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笑得是七仰八翻。
“对对对,大哥心里的小鹿死了。”
戏文里都唱了,少年知艾,心头就像揣了只小鹿在乱撞,砰砰砰,砰砰砰,撞得可厉害了。
豆腐西施尤娘子是鬼,对大哥来说,可不是晴天霹雳,小鹿啪叽一下就死了么。
这会儿要还有动静,也不打紧,是小鹿没死绝,挣扎着蹬蹬腿罢了。
待明白是何意后,祝凤兰惊得不轻,“那尤娘子竟是鬼?”
今儿这一日鞭春牛,八宝镇竟出了这么多事?
瞧着王蝉和谢邦直拿着碗去装饭,祝凤兰忙振了振精神,勉强回了回神。
“先不忙,我再炒两个菜——”
谢邦直得意地瞥了王蝉一眼。
他说得不错吧,只有他们在家了,饭桌上的菜才丰盛。
王蝉指了指缸里腌的芥菜,“表姑,今晚再吃这个吧。”
芥菜是前几日腌的,受了冻的芥菜去了苦涩有一份清甜,滚水一烫,绿汪汪的颜色,再搁进陶罐陶缸,淘米水浸过,搁上几日便成黄色。
肥厚的菜根一掰就断,切成细末,和肉相炒,再将炊熟的大米饭一道翻炒——
到时,米粒颗颗分明,有芥菜的酸香,又有肉油脂的滋味,简单又好吃,别提多香了。
“成,再吃这个,做这个还简单呢。”祝凤兰笑着应下,“还是咱们阿蝉知道心疼人。”
祝凤兰忙活开,王蝉和谢邦直在一旁打下手。
年前在屋檐外晾了些腊排骨,谢邦直闹着炒饭不够滋味,今儿鞭春牛,好歹是个节庆的日子,镇上不热闹,饭桌上得热闹,又磨着祝凤兰做了烧腊排。
祝凤兰好脾气,“成成成,都有都有。”
裹着层红的腊排切成一块块,搁了屋子后头菜园子里的豆角茄子,炖熟烧干,火舌舔着铁锅,盖子一掀,灶房里满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王蝉吃得欢,腊排也不输大鸭子嘛!
“表姑,我先回去了。”
“哎,路上慢些。”
夜渐沉,王蝉牵着大和尚往青鱼街的祝家走去,祝凤兰知道阿蝉本事大,也没有相送。
才入青鱼街,于街头镇眼的地方,有獬豸的虚象悬空。
它形似狮子,头顶处有一尖角,此时,像是被惊扰了一样,虚像陡然拔高,尖角包含锐意地破空而来,直顶王蝉身边的牛儿,于半指的距离停住。
大和尚的牛眼吓成了斗鸡眼一般。
王蝉鞠了月华朝獬豸石像养去,笑得眉眼弯弯,“你眼睛真亮,这牛皮下罩的大和尚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月华养了石,獬豸更是嫉恶如仇,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直盯着大和尚瞧。
一旦有什么动静,定要将他的肚子都顶破。
王蝉安抚了獬豸,转头对上大和尚惊骇的眼睛。
被骂了不是好东西,大和尚此时没心思计较,他看着王蝉鞠月华如鞠流水,颓然又挫败。
差距太大,竟也没了心气去比较了。
王蝉思忖,“你先前说过,在那一座山头里,牛皮将你和神像一并罩住了,那神像呢?你搁哪儿了?”
大和尚牛嘴一张,还不待开口,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瞪了下眼。
一旁的獬豸似是知道主人心意,头上的角作势要顶来。
王蝉磨刀嚯嚯,“你想好了再说,要是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吹牛皮!”
大和尚要说自己没有带走神像,王蝉是不信的。
他原就是行骗的麻门出身,一双手从不走空,那一次,说是牛姥姥的皮护住了大和尚,实则是那一尊神像有灵,使了法子,又出言指点。
一瞧就是宝贝的东西,他怎么会不要?
空空和尚叫屈,“我哪敢使什么心眼啊,人都在你手下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