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小王修士——”
白云阶震惊了下, 耳朵里尤回荡着王蝉那一句,它名为白云阶,言语有灵, 人间念力, 合该腾云走云阶的话。
腾云成龙——
腾云成龙!
它心情澎湃,激昂莫名,过往种种如画一般在眼前浮掠而过。
还是小蛇的时候,从青青草丛中探头而出。
彼时, 它还只是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蛇,泥里钻,石头旮旯里爬, 甚至连坟地棺椁都钻过。
看着天上的流云,突发奇想——
为什么它要在地上游走, 钻泥走土, 而不能在天上?云那样白, 瞧着又轻, 它想推着云游一程……
就这样,像开了灵智一般, 它开始修行。
在山涧间汲取山林之炁,在高山粗壮的林木上挂着, 吸收日月精华,在瀑布流水之下冲刷水炁……
山中无岁月, 不知疲倦。
巨蛇出山, 走的一程又一程水路, 拨开淤泥沉积,让水淌得更快一些……江水广阔,天地浩渺, 何其自在。
“好,我就再行一次水程!”
心气有起,可抵万难。
王蝉看着重新振作,在流火中角力,又凝实了几分灵体的小白蛇,心下放心了些许,这才有心神看四周。
此时,她和白云阶处在小勺山的山石之中。
万幸,山也是石,她养石走石中界,这才能从那方鬼蜮追上来。
石头被流火浸染,有一丝一丝的纹路,瞧着像血痕,或深或浅。
王蝉伸手碰了碰,石中火炁磅礴。
寻常人入了这一处,不拘是人亦或是元神,定被灼烧,只是她修行养石一术,和石头有天然的亲近,这才无碍。
这里头很安静,只有流火淌过的动静,浓稠的火像水,潺潺击石。
偶尔也有流火灼烧山石,山石化作灰,扑扑簌簌落地的声响。
“在那边!”
王蝉闭眼,整座小勺山在她心神中成了一方大石头,万千流火如丝绦缠绕悬浮,像春风中的柳线一般。
梳缕着这些漂浮的丝线,寻其根本,王蝉找寻它最本源的地方。
在山和水之间,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红奇石在小勺山石中。
小勺山四周是水,更有大半山体在水中,想来,当初那火石在江中飘荡,落在小勺山的山体中。
流火岩浆,化了山石,又凝了山石,这才将自己和小勺山包裹成一体。
是一口形如圆口的火井。
流火便是从中蔓开。
元神化阴,王蝉推着小白蛇往火石的方向去。
周身弥漫而来的流火被她梳缕开,就像往常时候,她走石中界,遇到粘人的石中炁场,躲闪着避开一般。
这一走,几乎是盘旋而下。
王蝉算是明白了,为何火石在小勺山多年,彼此相安无事。
这和小勺山的山形也有关系。
山根敦实,火石梳缕的日魄盘旋分散而下,又有江水相克,这才散了热意,让这一处格外温暖,春日来得早一些,却无火患。
但眼下平衡被打破。
鬼蜮阴炁弥漫而来,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山下的火石厌憎这炁息,火井口迸发出多年积蓄的流火,不管不顾,就像小孩子在跺脚,只想将身上的脏东西焚烧个干净。
王蝉停了脚步,看着前头那方火石。
“白大哥,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够了,送到这便够了,”白云阶感激,“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说罢,它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朝那方火石蹿去,将其包裹在其中。
就像是什么要被剜出一样,火石被流光包裹,红光一点点消弭,似是陷入角力,随着最后一个使劲,流光裹挟着红石,脱离小勺山,于江水中疾驰而去。
刹那之间,这一处山头有些许的摇动。
王蝉连忙以灵梳理这躁动的石中炁场,助它平静。
火石本就不属于小勺山,被剜掉后,好似知自己无事发生,只片刻的功夫,小勺山的躁动止住了。
与此同时,火石已被卷走,喷射的流火停息,落在鬼蜮中的流火便止了。
……
那厢,鬼蜮之中。
空空和尚见王蝉盘腿而坐,闭目阖眼,气息一下便弱了些许。
心头微动,只稍稍想想便知道,她这般模样,定是元神脱壳而去,追那小白蛇去了。
元神脱壳好啊,没了元神在身,躯壳脆弱得很。
这时候要是毁了躯壳,叫她元神无处依凭,饶是天资再出众,修为再不凡,时间久了,元神也得成鬼魂。
他成了头牛,说来怨谁,都怪这臭丫头多管闲事,毁了他对鞭春牛的安排。
眼下,他做耕牛,她也别想好过!
眼瞅着试了诸多法门,竟当真挣不脱这一身的牛皮,真得按王蝉说的那样,做赵家的牛儿偿债,赶车犁地,没日没夜没得歇,做一个口不能言的畜类。
曾经抱着牛喊娘,时隔数年,竟当真披个牛皮做牛儿。
新仇旧恨起,空空和尚不甘心,牛眼一瞪,疯上心头,不管不顾。
当下,牛儿就顶着牛角,四蹄犇犇地想朝王蝉顶来。
“呼——呼——”八方招阴旗大盛,肃飒而动。
瞬间的功夫,阴地湿蠕成血地淤泥一般,将奔来的牛儿跌了个四脚朝天。
牛眼瞪着远处盘腿的小姑娘,招阴旗在她背后摇动,发上一根绸带随风而飘,只觉得她闭着的眼睛都透着莫名的嘲讽。
大和尚:……
可恶!可恶!
这一下发生得太快,于孝宗没想到,自己牵牛绳才放松了这点心神,它就出这样的幺蛾子。
他惊了一后背的冷汗,王姑娘都叫自己牵着牛了。
又庆幸王蝉神通,神魂不在此处,亦能保自己平安。
“起来起来,好你个假和尚,都落得了这样田地,你竟还不老实!”
当即,于孝宗将绳子拉扯拖拽,扯得大和尚哞哞呼痛。
“哞——”他痛,起不来。
牛儿挣扎。
乡下人家没太多讲究,说笑都问候着老祖宗老娘,要是有仇,能插着腰在门口骂咧上三天不带重样的。
拉了几次,没有把牛拉起来,于孝宗一瞥牛儿四脚朝天,干脆停了动作,意有所指地阴阳怪气。
“啧,知道大师你如今神气有牛逼,但也不用特意使了这物事给我看,脏眼。”
空空和尚一僵。
待明白后,顿时又怒。
“哞哞哞!”
竖子尔敢!竖子尔敢!
竟这般折辱于他,虎落平阳,他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
元神归位。
王蝉起了身,瞥了眼不住冲于孝宗叫不停的老牛。
不解为何自己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成老牛的大和尚就这样的激动。
就这样高兴的吗?
还是这样快就沾染了牛脾气?
“这是怎么了?”王蝉问。
“没,没什么。”
于孝宗不好在王蝉面前说荤话,神仙样的人物呢。
另一边,空空和尚也牛脖子往旁边一梗,事关自己,没脸说!
“王姑娘!”于孝宗想到什么,顾不上再讽空空和尚,牵着绳子就过来。
“那火可是解决了?”
他换看了下四周,这一看,眼里有惊喜的神色浮上。
虽然此处诡谲,但他知道,这一处实际还是在小勺山上,这火这般厉害,要是流向了小勺山,流向了八宝镇,该毁了他家乡,害了村民的。
虽然寡母已死,但镇上彼此沾亲带故,镇上有他的家,还有亲朋好友,破家还值万贯呢,最不想镇里出事的就是他了。
再说了,老话也说了,物离乡贵,但人离故乡贱啊。
要当真有事,背着东西去逃灾,处处都难。
“嗯,应是差不多了。”
王蝉点头,朝四方拂手而去。
瞬间,灵随心动,落于四面八方的招阴旗从旗面上一点点消弭,同时,没了招阴二字镇地,这一方鬼蜮像蜷缩的触角一样褪去游走。
三光落地,黄土阴地不见,成人俑一样的阴邪物,也被八方旗阵折返积聚的三光破去,瞬间成糜粉。
风一卷,没有半分踪迹残留。
于孝宗踩了踩地,面上高兴,“没错没错,这是小勺山上了!”
转头一瞧,这一处地什么都没变,就山上那一株歪脖子的槐树却没了,地里只一个大坑。
瞧到槐木,就想起了尤氏姐妹,于孝宗又垂了头,瞧过去有几分丧气。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变,他又是光棍了。
回了镇上,那些个顽童又能绕着他拍手唱《光棍经》了。
“我们先回镇上吧。”王蝉道。
此时高处临江,能见下头的江面上泊了条乌篷船,是空空和尚先前停泊在那处的。
正待乘船前往八宝镇时,只见江水微动,水波一圈圈漾开,阳光下像鳞片一样,带得乌篷船都摇了摇。
与此同时,江里的水好似浅了些许。
于孝宗正拿着竹篙,想要将船撑离岸边,竹篙一点江岸,正巧瞧到水位急速地下滑了尺长。
岸边石头上还留了痕迹,没了那截水,露出了被浸润的石头,湿漉漉又长了些许的青苔,还有螺类小龟攀趴在上头。
此时陡然露了身影,晒着太阳,瞧着有些呆。
于孝宗结巴,“水、水不见了。”
别瞧只是一尺长的水,一大江的水都落了尺长的水位线,该是多少的水。
王蝉激动,似有所感,抬头看向远方。
“白大哥成功了。”
那一方向,行过一段段水程,越过连绵的高山,能见一奇石高山。
山脚处的岩石像一条巨蛇从山上探下,临水却探不到水,成困龙无生机之局。
是王蝉头一次瞧到小白蛇残灵的巨石蛇山。
也是小白蛇出生修行的山林。
百余年前,白云阶被人算计,雷霆之下,差一分成蛟龙,修行千年的灵成补阵之灵,躯壳灰飞烟灭。
风卷着灰落回它出生修行的山林,残灰沾染岩石,凝成蜿蜒探水的困龙。
临水却不得水。
世世应有悔。
是当年那道人的诅咒。
而今,这困龙之局,应是破去了。
……
巨石蛇山。
白云阶卷着火石,以己身堵住了火石圆口,拖拽着它在江水中游弋而去。
热,当真是热。
像吞了一肚子的火,也确实是满肚子的火,如岩浆一般。
周围的水也烫得很,像要将人煮沸,它又感受到了当年那一程水路的煎熬。
无数次想要放弃,想到建兴城瞧见的那一幕幕,水灾过后,瘟疫、穷困、无助……无数人哭嚎地喊老天,求祂、怨祂、谩骂祂,最后成无力。
它又挣扎着清明。
水中一双蛇眼通红,在失神和聚焦间来回变幻。
不,它不罢休!
透过清澈的江水,它抬眼看了下天空。
今日晴好,天是那样的蓝,一些浮云团着漂浮在其中,就如它幼时见过的那一幕。
钻了泥,拱过土,它为何就不能试着推一推云?
白云阶白云阶,它该腾云走云阶的!
拼着最后一股气,小白蛇裹挟着火石,一头冲进了巨石蛇山的山石之中。
以残灵为引,火石相淬,将这早已经绝了生息,成困龙之局的巨石蛇身涌动。
山脚下,临水不得水的蛇头,倏忽地蛇目大张。
蛇口喷出火焰,江水和火相碰,瞬间激成了水炁,铺天盖地的朝巨石蛇卷来。
如浪似潮。
只听一声龙吟起,巨石蛇身石块剥落,于水炁熏腾中成了蛟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足拟凤、须拟人、耳似象。
龙尾一摆,藏云行万里路。
“阿蝉——”声如象如钟,镗镗而来。
王蝉站在船板处,掐了道定身诀,将这摇动的船定于江波之中。
看着这腾云落浪的巨龙,她都惊叹了。
“哇,是白大哥吗?好威风呀。”
当真是威风,两眉落龙须,无风而动,明明是白龙,阳光下却有金光浮掠而过,随着一声阿蝉,龙息灼热扑来,细看,它口中衔着一火红之物,像龙珠一样。
但却又没有那般圆润,似还需要雕琢。
“这是那方火石?”王蝉问。
“不错,阿蝉你说得对,它和我互为因果。”
龙须微动,巨龙将火石吐出,于半空中瞧着这火石,心中感叹连连。
当年,它便是因这火石沸水,造下了恶孽,毁了成蛟龙的路。
而如今,它吞了这火石,阻了流火四溢,也因此沸了江水,破了临水不得水的困龙局面,得以再次修成龙身。
“这火暴戾,须得我再细细盘它,更要在人世间修行历练,才能将这火石中的戾气磨去。”
“别看它小,这可是个硬茬子。”
有白云阶压制,王蝉这才又细细看这一枚的火石。
不是圆球的,是火井一般的石头,凹陷如小茶碗,圆口处有火炁熏腾缭绕,不灭不熄。
白云阶吞了火石,又因它的因果修成龙身,残存的蛇丹救了卫小娘子,活人性命,早已不在。因缘际会,火石则成了龙珠。
二者如今共生共灭,浑然一体。
也因此,它得知了一些前程旧事。
巨龙张口正要说什么,倏忽的,天上落了道惊雷在小勺山山头。
于孝宗正恍神,乖乖,他是怎样的运道,没了娘和媳妇,但今日又见了龙。
是龙啊。
真龙。
皇帝老子都不一定见过的龙。
惊雷一响,他惊跳了下,“还未到惊蛰惊雷,大冷的天,怎就有雷了?”
而且这天气——
今儿天气晴好着呢,天蓝又清透,瞧着便不是落雷下雨的日子。
王蝉也看了过去,没了火石,小勺山在她眼中自然没有了梳缕日光的奇景,但这火石浸染了小勺山百年,山石内里早被改变,仍有火炁残存。
气候会慢慢的变得和周围一致,但不是此时,也算给了八宝镇的村民有缓冲的时间。
白云阶正又待开口,惊雷又落下,隐隐带着威视。
王蝉笑了下,“白大哥莫要多说了,看来,这是天机,还不到大哥能说的时候。”
“阿蝉。”白云阶有些担心。
不想这火石的来历,竟又有渊源,且它要和王蝉提起,天竟落惊雷相阻。
“不打紧。”王蝉摇了摇头,倒没有太过忧心,“该我知道的时候,自是会知道。”
她仰着头仔细又瞧了瞧白云阶,想到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在白云阶不解的目光下,笑道。
“龙君吐龙珠,是比灵蛇衔宝相花威风。”
白云阶也笑了下。
白云阶准备去人世游历,积累功德好化去火石戾气,将这一方火石盘圆。
此时它和火石一体,火石戾气,自是它的责任。
二来,龙吐龙珠,天性喜欢圆溜溜的珠子,口中这火石戾气扎嘴,让它有些不得劲儿。
得早日盘圆些才行!
王蝉想到一事,忙道。
“还有一件事,要请白大哥帮忙才行。”
“说什么帮忙,”白云阶瞪人,为王蝉的客气。
“要不是阿蝉你相助,更出言指点我和这火石的因果,我还破不得这临水困龙之局,要说谢,该是我谢你才对。”
王蝉莞尔,“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蝉要说的是人瘟一事。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