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牛儿哞哞乱叫, 是大和尚在骂人。
王蝉听了个分明,也没有太理睬。
做牛姥爷有啥不好?空空和尚一把年纪了,也没个亲眷在旁, 风里雨里就顶着个斗笠, 自己一个人走、一个人担——
瞧着就寒酸!
如今平白添一个外孙孙,虽是半道的爷孙,一开始还言语不通,但往后的日子, 也算是有牛外孙作伴了——
不就跟白捡的便宜一样?
总比孤寡一辈子强嘛!
再说了,他不是老念叨着要报当年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的大恩吗?
农忙时耕田拉犁,农闲做牛车拉村民进城, 给赵家添一些铜板,贴补贴补家用, 就是报恩了。
恩德, 可不是嘴上说说就成。
“你呀, 得惜福, 以后才能有后福,勤快苦作一些, 老了老了,赵家也能好好待你——”
“不是我诳你, 方才那情况,你能留一条命下来算不错了!”
王蝉拍了拍牛头, 动作不轻不重, 苦口婆心, 说了几句掏心肝的话。
说罢,王蝉转手丢了缠在牛鼻环上的缰绳到于孝宗手中。
“牵着。”
于孝宗低头瞧手中的缰绳,怔愣了下。
他还想着方才尤小娥看来的最后一眼。
那一下, 尤小娥和尤小凤已经和槐树成为一体,不是半魂藏于木鬼之树,半魂漂浮在树身之上——
而像是木头的枝干上生出了一张脸。
美人肌肤不再细腻,只潦草着五官,就像木刻一样,只是会动,能睁眼。
他该是怕的——
莫名的,那瞧来的一眼却让他心头发酸胀痛,抬手抚上心口,心头空落落的。
“都怨你。”于孝宗又恨上了大和尚。
心下怒火和憋闷无处排遣,于孝宗手下没有留情,重重将缰绳一拉扯,“你给我过来!”
牛儿鼻子一个吃痛,当即哞哞乱叫。
小子,狗仗人势的小子!
可恨可恨!
大和尚牛眼瞪得像铜铃,心里骂咧不停,脚下却不自觉地刨了刨蹄子,跟上了缰绳牵扯的方向,甚至脚步还快了几分,就为了少受些罪。
王蝉没有理会大和尚和于孝宗的官司,抬头朝远处看去。
小勺山的山头在鬼蜮中愈发的明显,日光被梳缕,落下即成流火。
所过之处,饶是鬼蜮也成了焦土,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蛤壳燃烧的滋味,浓郁又呛鼻。
王蝉环看了四周一眼,庆幸道。
“还好这火是落在了鬼蜮之中。”
此时小勺山处于七曜阵罅隙之中,阴阳二界重合,流火蔓延在鬼蜮。
阳世的小勺山被鬼蜮覆盖,应是没有影响。
若不然,流火淌在了小勺山头,山中林木众多,又时逢冬日,天冷草木难熬,山上的林木枯了大半,正是好烧的时候。
干柴烈火相碰,岂不是燃了一山?
而不远处就是八宝镇。
小勺山和八宝镇隔了一程的水路,江水克火,但谁也说不准,小勺山山头梳缕下的流火不会落在八宝镇上。
这会儿,镇上又正办着鞭春牛的庆典,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流火要是蔓延上了镇子——
王蝉摇了摇头,都不敢想这一幕了。
……
就在这时,许是和这一方鬼蜮有牵连的尤氏姐妹大仇得报,心愿已了,这一方鬼蜮受不住流火,眼瞅着又要流窜而走。
阴影像触须一样,似被灼烧一样要蜷缩回去,黄土焦地被小勺山杂草丛生,碎石覆盖的山地代替,天上七曜阵闪烁,星芒点点,隐隐又将世间覆盖。
王蝉目光一凝。
不好!
鬼蜮要是蹿走,小勺山出现,山中藏的火石万一没有将流火收住,火入了阳世,该烧了山,烧了八宝镇了。
这鬼蜮还退不得!
想罢,王蝉手持月光石笔,急急在半空中勾勒。
只见灵沾鬼蜮阴炁,如墨坠于笔头,先符头、符窍、符胆、符脚,最后笔头一个倒顿上划,灵入符胆,倒写了驱邪一符,成招邪二字。
所谓人无胆不壮,符无胆亦无威慑力。
最后一点灵入了符胆,瞬间,符力如洪水滔滔来。
只见刹那之间,月光石笔下的符光大绽,招邪符箓一分为八,落四面八方,成一面面三角的招阴旗帜,将蜷缩退去的鬼蜮牢牢钉在了原处。
冲天的阴炁起,八面招阴旗在流火熏腾中肃飒旗动,将七曜阵落下的三光又反射了回去。
此处再次陷入鬼蜮——
黄土焦灰覆盖上了小勺山杂草丛生的土地,又见岩浆流火将鬼面灼烧成人俑。
而就在此时,一直盯着远处忽隐又忽现小勺山山头的白云阶下定了决心。
只见蛇眼冷肃,言语认真。
“阿蝉,我去寻它。”寻那一块火石。
王蝉诧异。
她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盯着小白蛇的腹肚之处。
寻到那火石后呢?
该不会是要吞了它吧。
“没错,我要吞了它。”白云阶应道。
原来,不知不觉,诧异之下,王蝉将心中所猜测脱口问了出来。
白蛇残灵只筷子长,盘在王蝉手腕间时像一枚白玉镯子,如上等的宝玉。
这会儿,它悬浮于半空,吞了莲花烛台上的残火后,莹白的鳞片沾了绯红,应声时才堪堪压下。
“不可,你会受不住的。”王蝉脱口而出。
空空和尚当年遇到的是残火,且这些年来,除了陀罗经被、戥子精外,也不知道大和尚究竟还以这流火淬出了多少法宝。
但可以想见,法宝现世,流火必定有所消耗。
是以,方才大和尚一个不查,他凝于莲花烛台上的火星才能被小白蛇吞噬。
但小勺山下的东西不一样。
当年,它可是沸了一江的水。
清修千年,算准了时辰,借着三天一夜难得的大暴雨,准备行水走蛟的蛇妖都受不住热——
最后翻腾了水浪,造成了一方水祸,沾染了人间因果。
天道被欺瞒,道人落雷符引来雷霆,行水走蛟的蛇妖失败,在成龙君的那一刻,功败垂成,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更以一身灵补了天上星阵。
如今天衍四九,得一生机,好不容易有一点残灵苏醒,更因为和百余年前粮商卫家的缘分,以活人命的蛇丹相救卫家小娘子,引得淮县众人惊呼奇迹——
坊间纷纷绘了蛇大仙衔宝相花的图祈福,信仰积累,积攒功德,这才又养壮了些许残灵。
这要是去了,岂不是成飞蛾扑火?
最后连个渣都不剩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这火我们再想想办法。”王蝉连连摇头。
她一指指了一旁被于孝宗拉拽着,变成一头老牛的空空和尚。
“你瞧瞧他,他就是贪心了,这才失算了。”
经过这一遭,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大和尚就是失算了。
他将陀罗经被遮住尤家姐妹的眼,欺瞒于她们,让她们以为自己还活着,又牵了尤小娥和于孝宗的夫妻缘分,为的不是别的——
就是他明白,于母和尤家姐妹就是冤家。
生前有偷粮害命的隔阂,虽时间久远,于母当年又小,时过境迁,早已经认不出尤氏姐妹是谁了,更在这些年里,每每瞧见缺粮讨食的人,送上一碗米粮,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但欠了人的因果,莫名就是会下意识的影响于母,让她心里发虚。
越虚,她越要强撑,越要挣一个脸面。
在彼此的关系间,不要落一个下风。
人性如此。
而婆媳,往往又如前世的冤家,更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压东风,身为婆婆更是占据了理法的高位,有天然的优势。
更何况,于母又是一拉扯着孩子长大的寡母。
空空和尚更是心生满意。
他便是想以于母不间断的,又口诉难言的折磨,磨得尤氏姐妹心生怨恨,一点点带来饿殍之炁,想在鞭春牛宴上引一个骚动祸乱。
但乱不需要大,可再引些流火凝入莲花烛台即可。
哪里想到,最后机缘巧合下,鞭春牛的乱子被破了去,而鬼蜮却被激愤的尤小凤招来。
此处阴炁太盛,小勺山下的流火竟如山火迸出,一发不可收拾。
月光笔写犯由牌,隐隐有断因果之意,这才拉扯回了大和尚一条命,让他偿还完,欠下赵家的一头耕牛后再死。
王蝉认真,“他真差点儿死了,白大哥万万莫要小觑了这火。”
白云阶苦笑,“谁都能小瞧它,就我不能。”
毕竟当年,清修千年的它,算是折在了这东西手中。
要是能忍住了那热,那疼,它就能行水推水成功,化蛟成龙,就差了一步,就差了一步!
小白蛇将蛇头昂起,带着王蝉初见它那一日,它努力绷直身子,不堕了大蛇妖气势的倔强。
“我想试试,想看看这一次,我有了准备,是否能耐住住热,这烫。”
在知道了耐不住热,就会酿成水祸,害了无数人性命,断了成龙之路……种种后果之后,它究竟能不能耐得过这火石?
而且,相比蛇大仙衔宝相花,它更想成龙君。
千年清修,行水走蛟,一程又一程的水路,雷鸣劈它身,雨水冲刷一身妖炁……为的便是蜕蛇成蛟龙。
这是千年的夙愿。
小白蛇微微动了动蛇身,瞧过去松弛了些许。
原先一抹残灵,它以为自己是庆幸自己还能苟活,也以为自己能慢慢蓄力,慢慢积德。
但再得见和蛇丹上沾染的火炁,同出一脉的流火,它方知,对于当年事,它是如此的不忿、不平、不甘。
“阿蝉,灵蛇衔宝相花图很好。”
王蝉看去,就见小白蛇一个游动,小小的蛇身悬浮于自己面前,一双蛇眼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无情竖瞳的蛇眼,她却瞧出了几分暖意和感激。
“但我怕。”顿了顿,白云阶又道。
王蝉忙问,“怕什么?”
白云阶看向远处,“我怕人言有灵,人间念力,怕灵蛇衔宝相花,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怕最后的最后,我只能修成为灵蛇之身。”
“但我想成龙!纵然九死亦无悔!”
最后这一声想要成龙,声音落地铿锵有力,带着一往无前的孤勇和飞蛾扑火的气势。
“阿蝉,我先行一步。”
声尤在王蝉耳畔,如钟声镗镗而来,还不待她多言,小白蛇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蹿出。
只见那它依凭着腹肚里吸纳的莲花烛台残火,感受着同源气息,朝远处忽现忽隐的小勺山山头游去。
流光一甩,虽小小一截,但当真如龙摆尾。
王蝉:……
她急得跺了下脚,“跑这样快作甚,我还没说话呢。”
……
那厢,白云阶一跃蹿进了小勺山头,热浪扑身而来,炙热,灼烧……如入地底的岩浆。
明明是残灵,它却感受到了皮囊被烧化,骨头被炙烤,皮开肉绽,油脂滋滋响的感觉。
小白蛇闭了眼,不知何时,它的头昏昏沉沉地低垂,速度亦慢了去。
许久才又动一动,往前行上一小步,蔫蔫无力,蛇尾都耷拉了下来。
不,它不认命!
它绝不认命!
小白蛇在心里挣扎,蛇口张着,将火又往肚子里吞,蛇身成通红之色,往山腹之处又行进了几分。
但世间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更有一句话唤做天不遂人意,仅凭一腔热血是完不成的。
就在小白蛇支撑不住,以为自己这点残灵也要消弭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白大哥……白大哥,醒醒,醒醒。”
白云阶睁开眼,“阿蝉?”
它诧异,“你怎么来了?”
白云阶环看了下四周,是在山石之中,也不知道是石头本就就这个颜色,还是被流火影响,山石带几分红,一丝又一丝,像在石头中淌了血一样。
王蝉看着蔫耷没有精神的小白蛇,想说一句它鲁莽,话到嘴边,叹着气又止住了。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和活法。
蛟蛇想成龙,不是错处。换做是她,清修千年,临门差一脚被人毁了去,她也是会不甘心的。
“我来助大哥一臂之力。”
王蝉振了振精神,“白大哥你说得对,人间念力,言语有灵,你名为白云阶,就该腾云走云阶,成一方龙君——”
“这一方火石当年毁了你推水成蛟的路,欠你一道因果,今日相逢,流火四溢,要是不阻了这流火,小勺山不保,八宝镇也得被毁去……”
这和当年的水祸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是一为火患,一为水祸。
“说不得这便是天道的意思,要白大哥你再行一道这水程。”
“这一次,我和大哥一起吧。”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