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昨晚和大家一起在操场唱歌, 忽地想起来,初三备战中考的五月末傍晚,大家都埋头刷题, 突然一个接一个抬头看窗外烧红成一片的绚烂晚霞。
中考在即,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这样静静凝望着。
准备中考的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可我却奇妙地记住了那天的晚霞, 它那样壮观绮丽,又那样寻常。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许多年后, 我也仍会记得昨晚吗?
——节选自初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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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 周五, 赵北棉生日。
赵北棉之前提前和爸妈说好, 如果这次月考她进步了,谭泉就帮忙找借口给她晚自习请假, 她要回家好好过一个生日。
事实是她这次班级第八, 确实进步了两名。
晚饭时间, 赵北棉没去食堂吃饭,一下课就直奔校门口等爸妈来接。
初希也陪她去了,她把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交给赵北棉。
所有东西都是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各个小礼物的包装纸颜色和图案又各有不同, 都用绳子绑上系上了蝴蝶结。
“你什么时候带到学校来的?”赵北棉兴奋地拿出来翻看, 好奇地追问初希, “都是些什么?”
初希努了努嘴,调皮地说:“哼,不告诉你。”
赵北棉忍不住想现在拆,可正要解开蝴蝶结又犹豫了, 跟宝贝似的把袋子抱在怀里:“不行,我舍不得,我要回去拆!”
她眨了眨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初希:“初小希,要不然今晚你也请假吧,跟我一起走。”
赵北棉拉住她的手臂:“你在的话,我过生日会更开心的。”
谭嵘山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师,而且她可是初希,在全年级跟个宝贝似的,提什么要求老师会不答应?
她要是说自己头疼脑热,老师恐怕只会巴不得自己现场学医来给她治疗。
在赵北棉目光的注视下,初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太清楚了,她和赵北棉不同。
她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
就比如赵北棉会因为不想军训而装晕,会在看见办公室里有老师分糖而进去大大方方地要一颗,还会在初希看别人吃的饭觉得很好吃的情况下直接跑去替她问是在哪个窗口打的。
但这些初希都不会。
赵北棉会在不出大差错的情况下小小地越过界限,或以一种聪明的方式绕过规矩来换取自己小小的舒服,但初希很少如此,她生来就是循规蹈矩的性格,每一步都习惯走在规矩之内。
自身性格条件不允许,现实条件更不允许。
她什么都不做,尚且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再越过规矩的话,恐怕有更大的惩罚降临。
“好吧。”赵北棉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她知道初希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这样吧。”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自己,想到一个办法,“那你周末再陪我过一次。”
没一会儿,赵北棉爸妈的车来了,停在学校侧边的门口,值守的保安看了赵北棉的纸质请假证明,催促她快点上车离开,这里不允许长时间停车。
“马上马上。”赵北棉出了校门口的闸机,拉开车后门,从谭泉手里接过一块打包好的蛋糕。
见她又返回校门口,保安有些不满:“怎么还不走?”
赵北棉顶着催促的压力,提着包装盒越过闸机递给初希,眼睛亮晶晶的:“我让我妈专门带了一块蛋糕来。”
初希伸手接过来,赵北棉说:“我十六岁的第一口蛋糕可是给你的,你过生日也必须先给我吃!”
赵北棉回到车里,她降低车窗,在夕阳下的橙黄光线中逆着光冲初希大开大合地招手:“快回去吧!但是但是!你周未必须陪我一整天,还要和我平分一整个蛋糕,不然我就把你挂在Q.Q空间示众!”
保安举起手机作势要拍她:“再不走我把你示众。”
赵北棉立马降下车窗,让爸爸开车赶紧溜了。
车子驶离路口,路过一个红绿灯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初希才提着蛋糕往回走。
她没去食堂,也没回教室,往操场的方向走。
能成为朋友,一定是在某一瞬间羡慕过对方的吧?
除去本性循规蹈矩、恪守秩序的原因之外,从某一种层面上来说,初希觉得自己也没有赵北棉勇敢。
就比如和17班的人吵架那次,如果那天换做她是赵北棉,她未必会先开口反击。
这就是她和赵北棉的不同了,她不怕事,可更觉得不沾上事更重要,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人要保护,什么都不要打扰到她,自然也不必与傻瓜论短长。
在这点上,她觉得赵北棉和江楫舟有些相似性。
赵北棉强硬,江楫舟迂回,她白水鉴心,他“泼皮无赖”,可却都是知道对方是傻瓜偏要和人论一论的人。
她是个很慢热的人,初一和赵北棉同班一整年都没说上几句话,直到后来有一次,学校运动会她报名了跑三千米,但在跑的前几天,生理期突然来了。
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痛起来整个人很蔫吧,走路都困难,就算去跑也拿不到什么好名次,便去问负责本次活的的班长能不能退出。
班上愿意主动参与运动会的人很少,班长一个一个追着问了好几天才堪堪凑够学校要求的参与人数,名单都交上去了,又听初希反悔,他不满地将笔一摔:“无语,跑不了报什么名装什么叉?”
赵北棉接水路过,那笔正好摔在她面前。
她听见了全过程,火气上来干脆一脚将笔踢得更远:“我还无语呢,不是你求着让人报的吗?”
“报之前就说了,名单确定了不能退出,你不跑也得跑。”班长也很有理,抻着脖子。
又挑衅似的看向赵北棉:“又不是我不让退,你有本事找老师,跟我凶什么凶,神经。”
赵北棉拔腿就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无权管这事,便又去找了体育部老师。
体育老师倒是好说话,长跑本来就容易出现意外,说实在参加不了当天打声报告就行了。
赵北棉不肯,最后敲开了德育处主任办公室的门,说他最早下发的通知是说不允许退出,没有他的应允,这岂不是坏了规矩,初希你也知道,是咱们年级第一,她多听话呀,只敢上去硬撑着跑,难受也不敢说出来,这万一,这万二,这万三......
“这万......”
“得得得。”主任打断她。
赵北棉现场用电脑兴师动众地写了一份退出申请单打印出来,主任还主动签了个字盖了个章。
赵北棉拉着初希,把那张退出申请单扔在班长桌子上,她抄着手一挑眉,居高临下又傲气无比地问他:“还需要我找校长吗?”
看吧,规矩对于勇敢的人而言是可以更改的,如果再强硬些,甚至可以不存在。
初希就此和赵北棉熟悉起来。
她没有办法去做的,赵北棉会做,她没有办法得到的,赵北棉生来就拥有。
初希觉得她是她的反面,她身上找不出一丝不好,她幸运到无以复加,她总是看向她,羡慕她,最后努力靠近她。
初希曾为此诞生过一个烦恼,她问自己,人被与自己相反的人吸引,是不是说明潜意识里不满意不喜欢自己?
欣赏不同的人,望向她时,是不是本质上是在否定自己?
初希在谭嵘山第一次布置的作业——对自己的看法——中写道:后来,我在越来越与自己融洽相处的同时,仍保留欣赏与自己全然相反的人的能力。白纸才能显出黑字,对立面存在时,自己也就显现,因此回答课上那个问题,我并非不喜欢自己,相反,我能感觉到,一天一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无限趋近于我自己。
初希在很多时刻都能感觉到在趋近于自己,比如这会儿走在热闹的操场上,外界越是喧嚣,她越是能清楚地看见自己。
每天晚饭时间的一小时,是大家罕见的能放松的时光,主席台的国旗迎风飘扬,操场上有很多吃完饭手拉着手来遛弯的女生,绿色草坪上有三三两两围坐着聊天的人,还有许多不吃饭来踢足球的男生。
初希找了块空地草坪,随意地就地坐下,打开蛋糕的包装盒,拿出里面的叉子。
是一块三角形的草莓慕斯蛋糕,最上面嵌有一颗完整的草莓,边缘切割得很整齐。
初希左手托着蛋糕,右手拿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
“我们也去踢足球?”梁学熙从食堂出来,路过操场高处的看台,停下来看着足球区域奋力奔跑的学生。
江楫舟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操场,这不冷也不热的初秋天气最为适宜,此时云层还未收敛,光线湛明,斜阳喧嚣,流心咸蛋黄一样的落日悬于天际,操场上每个人脚边竟还跟着一截影子。
江楫舟双手搭在栏杆上,风清扬而过,吹起他的外套一角。
他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随口问:“她今天怎么落单了?”
“谁?”梁学熙没理解。
江楫舟扬扬下巴。
他目光在初希旁边搜寻了一阵,甚至扩大范围,也没看见赵北棉。
怎么个事儿?
暮色有四合的趋势,蛋黄馅一般的落日开始下沉,江楫舟双手大开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喊她:“初希。”
风把黄昏吹来,也把他的声音传远。
吃蛋糕的人没听见,又用叉子切开一块送进嘴里。
江楫舟看了眼四周,从看台成排的蓝色凳子上捡起一只不知谁丢在这儿的纸飞机。
他两指捏着纸飞机的背部,百无聊赖,并没有打定主意要扔出去。
不知何时,初希吃完了蛋糕,把白色托盘等垃圾收进了袋子里,视线上扬,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江楫舟盯着她看,才发现她视线并没有聚焦。
她仰起头,看远处的天,看山上的树,还可能看红色的国旗,南飞的人字形大雁,白瓷砖的教学楼或别的什么。
总之没有看见他。
她坐在地上,双脚贴地,双手虚虚抱着曲起的双腿。
她皮肤很白,军训前后也不见她有什么变化,眼睛是清透的玻璃珠,看这个世界时透露出半分好奇,可每每再仔细去瞧她时,如果被她发现,好像又会低下了眼皮不给人打量的机会。
她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安静的气质,像是小时候谁抢了她玩具她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的小朋友,不哭不闹不告状,家长老师最喜欢。
江楫舟想,幸亏生在这年代,要是以前治安不太好的时代,谁家要是缺孩子恐怕最先拐卖她,这么高的危险指数出门戴个丑一点的面具吧。
江楫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眼下好像只有一件事触手可及。
他右手举起,手在空中一挥,那个纸飞机朝她的方向飞了出去。
校园广播今天放的是《起风了》,蓝色天幕中,白色纸飞机不知是迎着风还是迎着歌,时而直线时而打转,朝着操场轻盈振翅,一路俯冲。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飞机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又在风的托举之下晃晃悠悠,最后在歌曲高潮部分结束的刹那,出人意料地,撞上初希的左侧额头。
刹那间,初希抬手捂着额头,下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了起来。
江楫舟暗叹一声“完了”,他来不及从十多米远的楼梯下去,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澄黄的夕阳裹着整片操场,江楫舟跳下看台的栏杆,右脚踩上红色塑胶跑道上和地面卷着边的黄叶。
砸到她哪儿了,她会生气吗,是骂他一顿还是不想搭理他?会不会觉得他很幼稚?
他跟那些对女同学搞恶作剧的男生不一样,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飞机就扔了出去。
他平时没这么无聊的。
好吧,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江楫舟也不会隐瞒,他前来自首的样子已然暴露了他是罪魁祸首。
他穿过手拉手散步的女生和围坐在地上玩游戏的人堆,在未尽的余晖中跑到初希面前,微风晃荡的缘故,少年的身形边际模糊:“我......”
不等江楫舟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初希却只是把那个飞机捡起来,已经抬手递给了他。
她被砸到的一瞬间没感受到什么疼痛,甚至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了,只是吓了一跳,忙从徘徊的大雁身上收回目光,侧头去看才发现左手边掉落了一个用A4纸叠的纸飞机。
纸飞机静静躺在绿色的假草坪中,初希低头看下,才发现翅膀上一共写了四个字。
左侧写着“见者”,右侧写着“好运”。
见江楫舟只低眼看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的打算,又疑惑地将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过去。
初希奇怪:“不是你的吗?”
“是。”江楫舟这才回过神接过来,“是我的。”
就只是给我吗?
不骂我吗?
乔女士要是知道他用纸飞机砸女同学会把他骂到狗血淋头的,再挂到家族微信群里告诉四位爷爷奶奶以及大表舅二姑妈几个战斗主力军,然后几个表的、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会发来Q.Q笑他。
他接过了那个纸飞机,低眼瞧了一瞧,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大概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跟我妹似的,被欺负了也不生气。”
呆呆的。
他看她额头没什么痕迹,才迎着风笑了一下,学她在地上坐下。
他双腿张开,双手后撑在地上,最后一缕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躺在地面。
江楫舟忽地想起幼儿园那件事。
她的头绳掉在大门之外,她无助地站在原地,不敢哭也不敢找人去捡,会不会其实是有人欺负她,专门给她扔到了外面?
江楫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好为人师的命,他侧过脑袋看向她,云层开始收拢,她的侧脸泛着一种雾面的磨砂感。
江楫舟苦口婆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欺负回去,知道吗?”
初希也在他旁边坐下,觉得他的问题既跳跃又奇怪,扭头:“谁会欺负我?”
除了有个人无聊地用纸飞机砸她额头,她倒是觉得这个学校里安全地很呢。
男生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始作俑者并不避讳,他微微仰头看向前方,唇角勾起时大胆承认,尾调清扬如盘旋的风:“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