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中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过不准在操场吃东西, 但是保安要是看见了是会阻止的,江楫舟便顺杆爬:“我还要去保安那举报你在操场吃东西。”
初希没理他,她只是觉得, 在教室里吃完一块蛋糕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 她喜欢新鲜的空气和开阔的场地,操场无疑是很合适的地方。
他低下眼睛去观察她的神色, 仿佛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我真举报你,你会生气吗?”
初希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声音清脆脆的:“要是我打你一巴掌, 你会痛吗?”
她问地没有一丝情感, 仿佛只是为了理性佐证, 江楫舟一时有点没忍住, 笑声清朗朗的。
也不是很呆嘛。
他手又一扬,纸飞机飞向一群低年级小朋友的人堆里, 他们惊呼一声, 雀跃地一拥而上捡起玩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落单了, 赵北棉呢?”他环顾看了一圈,神秘兮兮地凑近,好奇又略带八卦语气地问, “你俩吵架了?”
初希惊讶于他有看见别人落单的观察力, 同时也对他的脑回路非常无语。
她在心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很笃定地说:“我俩才不会吵架呢!”
江楫舟说:“那不一定。”
初希不知怎么地, 感觉听出了一丝唯恐天下不乱好吃瓜的意味,她觉得他在故意抬扛:“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吵架怎么就是见不得你们好了?”江楫舟觉得冤枉啊,“吵架多正常,说清楚误会解决完矛盾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短暂地暂停了一下。
过一会儿,他才道:“甚至我爸妈都吵架呢。”
江楫舟看向远方,霞光在向地平线下沉寂,漫上来一层浓郁的灰蓝色调。
而他眸光炯炯,似有星火,鼓起勇气似的向初希侧目,开口的瞬间胸膛微有起伏,声音里夹杂着一点勇气,一点忐忑和一点希冀:“告诉你个秘密,他们现在还在吵。”
是的,江楫舟并不觉得他们是离婚,人和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容易破碎,乔芦和江辰,只是暂时的吵架而已。
对他而言,每一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都非常重要,经得起千万次的淬砺。
他们一个是他爸爸,一个是他妈妈,他们相处过日日夜夜,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任何比情感更有韧劲的东西,能够一刀划破两个人的联系。
不可能。
当爱发生过,人和人之间就产生了联结,他至始至终坚定不变地想,乔芦和江辰会有和好的那天。
不过仅一秒钟的功夫,江楫舟就从徜徉中回归正题:“要是吵架了,明天体育课你找不到人玩的话我可以来和你打羽毛球。”
但他好像怕被赖上从此耽误他打篮球似的,马不停蹄追加了一句:“不过就这一节课啊,之后你们该道歉道歉,该和好和好。”
初希知道他是出于好意。
看见人落单是一种珍贵的能力,等同于共情,初希很认真地跟他说:“没有吵架。”
如果不是赵北棉请假过生日的借口是她编的,初希都想直接告诉江楫舟了。
但她还是选择没说,怕江楫舟知道了明晚就二话不说找相同的借口请假翘晚自习。
和赵北棉一样,江楫舟是做得出来的,初希觉得,他和赵北棉有许多相似性。
“没有那就算了。”江楫舟不甚在意似的站起身来,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随后冲到那堆低年级的小朋友中央,将飞机在半空中举高,他指着初希,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混蛋痞气:“飞机是这个姐姐的,玩完记得还给她。”
等那群小朋友一一点头,他才将飞机递给他们。
但不等为首的那群小朋友手指碰到飞机,他反悔似的忽地又一举高。
那纸飞机夹在他两指之间,江楫舟仗着身高优势扬起下巴,睥睨着这群低年级学生:“我帅吗?”
初希:“.......”
她往旁边挪了挪,假装不认识他和他撇清关系。
或许是在操场飞纸飞机的诱惑力太大了 ,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帅!”
江楫舟这才真的给了他们。
初希才不要飞机,见快要到上晚自习的时间了,她也站起身,跟在江楫舟后面一前一后往教室走去。
夕阳落在男生肩头,晕出显出模糊的光影,他不走直线,带有一种莽撞的锐气与不受拘束的鲜活,一会儿迎面踢一脚斜飞过的足球,一会儿又捡起风吹断的一根树枝,树枝顶部有分叉,像锤子形状,他扬起手臂隔空敲了一敲:“救赎之道,就在其中。”然后飞一般跑起来,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一瞬间又贴合回身体,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和削薄的脊背,跑到教学楼的喷泉之下,他一把搭上梁学熙的肩,两个人一起一个趔趄。
当天晚上的晚自习,虽然赵北棉不在,初希旁边的位置也没空着,谭念带着一张数学试卷坐了过来找她问题。
谭念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斯蕊给我讲了一遍,但我还是不懂,我又不好意思再麻烦她。”
“我给你讲。”初希找出草稿纸,“这次要是中间哪里没听明白,记得立马打断我,不然你没听懂又要找下一个人咯。”
谭念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既觉得初希好懂她,又因为被一眼看穿有些窘态,她就是那种过程中不明白或者没跟上也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人,结果就是问了也白问。
初希一眼看懂她这一点的好处就是,她会一点一点确认谭念是否有跟上。
谭念边听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即使已经问完问题了,这个晚自习,谭念也没有回座位,霸占了赵北棉的位置。
下晚自习之后,谭念和初希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出教室。
谭念发现,初希没有背书包,似乎也没有打算带书本,说明她晚上回宿舍不会学习,至少今晚不会。
谭念书包里已经装好了《小题狂做》,原本打算再带一本《教材全解》预习明天的新课,却在发现初希双手空空如也的刹那,犹豫半晌,决定今晚也不背书包——
在有天赋的人面前表现出努力,实在是有些令人心酸,不如装作不是那么努力的样子,那考得差也好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谭念这学期第一回晚上没有带书回家,她走在楼道里,后背的重量是轻了,心却沉甸甸了起来。
下了楼,走到教学楼的喷泉边,初希问谭念:“我要去操场跑步,你要一起吗?”
在跑步这件事上她是耐力性选手,比起长跑,拼速度的八百米短跑她不那么擅长,不出意外,这周或者下周就要体测跑八百了,初希想在测试前练习一下。
谭念摆了摆手:“我月经还没干净,今晚就算了。”
初希点点头,和她分头走,一个人往操场去。
前两天一场雨落下,夏季有了迈向初秋的趋势,踩在塑胶运动场不再有蒸腾面颊的热气。
初希喜欢这样凉爽的天气,那些白日里躁动的,跳跃的思绪终于在昏暗的跑道上安静下来。
月色溶溶,操场外圈一灯如豆,她迎风跑了起来。
来操场跑步的不止她一个人,有人超越她,她也在不知不觉中甩开其他人,太安静的缘故,初希边跑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这几年爱上了长跑,就和练毛笔字一样,让她觉得心静。
跑起来时对自我强烈的掌控,让她生出一种幸福的感受,却又因安静体验到独孤,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感。
这两种感受交织,生出一种或幸福或痛苦的奇异感受,又因为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强烈而真实地感知自己的存在,品起来竟是回甘。
情绪明明浅淡,可初希却想要刻意地去放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她想留住这些感受,想继续为感知这些情绪而颤动,也想做更多事情,抓住更多时间。
初希边跑边吸了吸鼻子,又甩甩脑袋,她想,她还是太感性了,跑个步而已,也能产生一堆有的没的想法。
思考和感受可不能当饭吃,还是得做一个落地和实际的人。
如果不是国庆假期里月经来了,她其实平时更喜欢去她家附近的照月湖跑步。
照月湖挨着她住的小区,下楼走两百米不到。
周边绿植环绕,紧邻居民区,夏天这里是一家人纳凉、情侣散步的好去处,湖周围不乏推车卖花,卖手工编制的竹蜻蜓和卖气球的。
走过湖边的一座拱桥,便进入横穿湖心的一条跑道,长度将近1公里。
不过比起桥上的这条跑道,她更喜欢绕着湖外圈跑,湖外圈并不完全规则,是个接近正方形的圆形,外圈除了散步区域,还隔出了一条专门的塑胶跑道,供人骑自行车和跑步。
绕圈便不知尽头,不知尽头便不用思考,世界是否存在全取决于她的一念之间,她处于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却会觉得将攘攘人流越甩越远。
跑步不是她天生擅长的,刚上初一体测时,她连四百米都跑不下来。
是周彧闻让她去跑步的,她向周彧闻表白那晚,他不仅送了她气球,还站在如白银盘的圆月之下,问她:“初希,你觉得孤独对吗?孤独是人生常态,如果觉得无法承受,去试试跑步和读书。”
“去小区旁边的照月湖跑步吧,一圈是4公里,如果一开始跑不下来,先去试试横穿湖心的那条直道。”
初希追问,那读书呢,读什么?我想要最快知道答案的书,我觉得世界既不公平又残忍,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我问过好多人,也问过我自己,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周彧闻说,既然如此,试试毛选。
初希便开始尝试。她想赵锦淑的晚上去跑,想初关易的周末去跑,不想待在舅舅家的时候去跑,寒冬腊月湖面初结冰的时候还去跑。400米,800米,1100米......万籁俱寂,湖面似银色刀刃,她一天又一天孤独地跑在照月湖,像一点一点啃进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银盘。
心事在湖边潮起潮落,无人分享,也不可言说。1500米,半圈,3000米......人鸟声俱绝中,她看过早晨五点半蒙蒙光线的稀疏黯淡,见过晚上十一点照月湖的凛冽茫茫,她想过一遍又一遍放弃,又在这里完成一次又一次重建。
等她终于能跑完一圈的那天,她坐在湖边长椅上擦汗,又打开那本毛选,却惊觉已经是毛选的最后一页了,她抬起头,白云出岫,嫩枝抽芽,春天悄然到来了。
也是在这个春天,赵锦淑决定回来了。
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比起思考周彧闻晚上会在食堂吃什么,初希开始更加关心她妈妈今晚会做什么。
食材处理起来麻烦吗,跑菜市场提的袋子重吗,今天下雨了去的路上会踩到水坑吗,回家的钥匙会不会忘带,现在是不是正在挑新鲜的西红柿,如果她早点把作业做完,就可以帮妈妈洗碗,晚上还能一起多看会电视。
她发现自己不再关注周彧闻的时候,已经是赵锦淑回来的那个秋天了,妈妈倚在门边,问要不要去周彧闻家里坐坐。
初希正和一道物理凸透镜成像的题目较劲,闻言抬起头问妈妈刚才说什么。
赵锦淑重复了一遍,她走进来将一盘苹果放在她手边,书桌前的两扇窗户开着,风吹起米白色纱帘,将这个秋季里,黄桷兰最后的余香吹进房间。
“真的吗,彧闻哥回来了?”
“你不知道吗,他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才来问我的。”
初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了,很久没有再点进他的对话框发呆,很久没有旁敲侧击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甚至这会儿听见他的名字,竟然觉得有一丝恍惚感。
这丝恍惚感伴随着赵锦淑的声音还在持续:“想去我们现在就下楼,天气凉快,挺适合出去走走,把身上衣服换了吧,平时穿校服放假就穿好看点,新买的那件娃娃袖的衣服怎么不见你穿?不穿该小了......哦对了,尝尝苹果甜不甜,蔡阿姨说是红富士的,非要拦着我推荐我买两个,她说让你尝了不甜的话退款,看着倒是挺红个头挺大......”
初希看向赵锦淑,内心腾起一股被填满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这几个月里时有发生,甚至有从内而外扩张,连她整个人都是充盈饱满的。
就像含在嘴里的这一大块苹果,占满了她的口腔,让她充实而心无旁骛地咀嚼,再也不会馋其他东西。
她不再慌里慌张地东张西望,至此,她看不见别人了。
初希,只有初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