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周五下午, 郑茵陈参加了科里给她定的门诊考核。
模拟病人是陈渐微,他说自己62岁,是个小企业主, 主诉是“活动后胸闷、气短2个月, 加重伴夜间憋醒3天”, 郑茵陈作为应诊医师,开始对他进行诊疗。
规定时间是半小时。
郑茵陈按照在门诊会做的那样, 一边给他戴上电子血压计的袖套,一边追问胸痛性质、部位、放射痛、诱发及缓解因素等等和现病史有关的信息。
接着要问既往史,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有没有在吃什么药之类。
陈渐微是个正常人, 但不妨碍他会编,郑茵陈问一个问题,他就现编一个信息点告诉她。
一连串病史采集和体格检查做完,郑茵陈又根据他现编的检查结果作出诊断与处置决策之后,他突然开始发难。
问她:“我觉得我也没有这么不舒服, 你上来就说我心衰要住院, 小题大做,不会是为了创收吧?”
郑茵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哦, 到医患冲突这部分了。
诶?杨冠之前说的怎么没有这一部分?新加的?
她赶紧调整状态, 身子往后倾,拉开和他的距离, 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接着才开始解释,从心电图到胸片,告诉他,正常人平躺时水在脚, 他水在肺,所以才会半夜憋醒。
这绝对不是什么小题大做,你觉得没有那么不舒服,但你的器官已经在发出求救信号了。
陈渐微二郎腿一翘,继续演:“但是你刚才说的那几个药,我问过AI了,副作用都很大的,有没有更好一点的?医生你这么年轻,行不行的?要不我还是去挂主任的号再看看。”
郑茵陈:“……”
好烦啊!这人演得也太真了吧!我想突突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笑着告诉他,抛开剂量谈副作用就是耍流氓!
“这是《中国心衰指南》推荐的一线药物,是专家共识,你去找主任也一样的,但我希望你能尽快进行治疗,多拖一天,你的心脏就会多缺氧一天。”
话音刚落,陈渐微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开始发脾气:“你什么服务态度,恐吓我是吧?有你这么当医生的么,我要投诉你!你叫什么名字?工号多少?!我看你这水平就不配坐这儿!”
陈渐微一噎:“……”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住想揍他的冲动,神色一肃,掏出手机,假装拨打电话:“医务科吗,我是心内……”
她要上报主任,上报医务科,再通知保安,把这个人叉出去!!!
“好了好了,可以了。”冯主任这时出声,终止了这场“医患纠纷”。
陈渐微神色一收,又恢复成郑茵陈熟悉的温和模样。
但她现在看他,喜爱却少了一点,变成了恨得牙痒痒,在起身时趁他不备,一脚就踢在他的小腿上。
大声怒斥:“你太讨厌了!太坏了!爱治不治,滚!”
同是监考的林主任和隔壁组的孟主任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表示对郑茵陈的赞同。
“渐微刚才演得确实让人烦,尤其那个动不动就说服务态度不好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医护不是服务业!”
“把AI挂嘴边的我最近碰到几个了,你说他不关心自己吧,还知道要提前查一下,你说他关心自己吧,都来医院了,不信医生信AI,那AI我上次用它查文献,回答得头头是道,结果一查,根本没这篇文献,我质问它,它立刻跟我说对不起,骗鬼的渣男!”
以前是说尽信书不如无书,现在恐怕还要加一句,尽信AI不如无AI。
郑茵陈刚想说这不就是搜索引擎看病的AI版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陈渐微道:“其实那个说要投诉你的,还有缠着要加号或者插队,总之就是要道德绑架你的,有一个有点损,但可能有用的办法。”
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扭头看向他。
目光落在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和干净温和的脸上,方才那种恨得牙痒痒的感觉立刻消逝。
“什么办法呀?”她问道,看着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
好像在认真请教,又好像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陈渐微差点想伸手去捂住她的眼。
她再看久一点,保准得穿帮。
他的眼帘迅速合了两下,又恢复镇定,应道:“碰到这种事的时候,立刻发信息从楼上叫一个学生,实习也行规培也行,一定要脸生的,把白大褂脱了过去,在门外伪装成来其他病人的家属,对这个人的行为发出谴责,比如说你说医生态度不好,你学一下给我们看看,我们给你评评理,或者是谴责这个人纠缠医生的行为影响到其他人看病。”
“其实大家都是来看病的,只想赶紧轮到自己,看看是什么问题,要不要治疗怎么治疗,然后还要赶着去接孩子、买菜做饭、上班,忙得很,他在这儿吵闹真的会影响其他人,但是又都抱着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想或害怕当出头鸟,但是如果有人打头,他们中肯定会有人秒跟的,只要控制住舆论导向,一会儿这事就过去了。”
但也要看情况量力而行,有的人是冲上来就要动手的,这时候打嘴仗就没用了,赶紧跑吧。
郑茵陈听得一愣一愣的,扭头看几位主任,懵懵地问:“……这真的能行吗?”
“理论上确实可以,转移矛盾嘛。”冯主任点点头,还拍拍陈渐微的肩膀,“小陈呐,你真是个当领导的料,我很看好你哦。”
孟主任突然举一反三:“按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装高血压犯了,被他气到了呀,我血压上来了,头晕胸闷,要去吃点速效救心丸缓缓,不能给其他人看了,让他们等。”
好呀,因为你一个人,把医生气走了,我的病怎么办?!
尤其有些是外地来的病人,处处不方便,这一来又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万一赶不上回去的车怎么办!
肯定有人不满,就很有可能会有人率先发表不满,总之,是尽量将引起矛盾的这个人,推给被他影响到的其他人面前,让别人去解决他。
郑茵陈听完忍不住哇一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人还是老的坏……”
话音未落,就被陈渐微从后面搡了一把后脑勺,回头一看,他正冲她露出嗔怪的表情。
她在大家的笑声里吐了吐舌头,伸手挽住林主任的胳膊,听她和孟主任聊起周末要进行的亲子活动,你一句我一句地轮番吐槽起孩子来。
傍晚下班,郑茵陈和高婉莹一道去老师许维芳教授家,见到了已经很久没见的师兄周信,和另一位师姐。
师生几人畅聊整晚,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踏着深沉夜色回到住处。
接着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周末,她睡到上午十点半才起来,洗漱后出门去菜市场,买好菜就直奔状元坊。
下午陈渐微过来看老屋改造进度,天气一直不太好,刷的墙干得慢,幸好空调和除湿机一直开着,多少能弥补一点。
院子倒还行,铺的是石砖地板,排水又做得不错,影响还算有限。
但梁工还是跟陈渐微商议了一下是不是要先停工,最近雨水实在多,二楼铺的是防滑瓷砖,本身没太多处理,预防空鼓倒也不难,麻烦的是一楼。
“一楼是爷爷奶奶主要的活动区域,为了他们能舒服点,梁工特地选了软木地板,既能防滑又能缓冲,复合木地板或者地砖都太硬了,怕他们不小心摔倒会出事,毕竟就算把防滑系数拉满,也没法百分百保证他们不会摔跤。”
这样一来,一直下雨的潮湿天气就不适合铺木地板了,还要找平全屋地面,又怕干得太慢,索性等雨季过去再说。
“这段时间主要是先解决家具,都做好了,到时候地板铺好,就可以直接安装,不用等。”
这些天也顺便将墙也重新刷一遍,虽然天气不怎么样,但晾墙还是可以的。
还有杂物间,手续应该快批下来了,建起来也是可以的,天气总不可能天天都在下雨。
郑茵陈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才道:“软木地板不好维护吧?而且容易留下划痕什么的,当时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选了现在用的地板。”
进口的,防滑防水耐磨是一定的,还说万一不慎摔倒,它能吸收60%-70%的冲击力,而且就算在容城这么潮湿的城市,它也非常稳定。
可以说是除了贵,没有任何毛病。
“缺点梁工也跟我们沟通过,留下压痕划痕就留吧,他们都这把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未必活得过这地板。”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眼睑垂下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郑茵陈看了心里有些憋闷,连忙找了其他话题转移彼此的注意力。
一边说话,一边将择出来的菜叶子往地上扔,几只鸡仔围在郑茵陈脚边,不停地发出叽叽叽的声音,相当热闹。
周日郑茵陈回了自己住处,一早从状元坊回来的,拎着买的菜,在小区门口和陈渐微碰见。
俩人一起往里走时,还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不知道哪家的狗跑出来了,在小区里横冲直撞,跟个奔豚似的,迎面和郑茵陈他俩对上,立刻便吠叫起来。
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应激了,反正尾巴摇得很欢。
郑茵陈其实挺喜欢狗的,但那仅限于安静可爱的时候,这种奔跑起来兴奋非常的狗子,她是有些发怵的。
因为怕它玩嗨了会像猫一样,突然开启防沉迷模式,给旁边的人来上一口。
她下意识往后退,陈渐微见状也是心里一凛,这两年犬只伤人的新闻时有报道,有的甚至能把人咬死,他不知道眼前这只田园犬到底想干嘛。
见它还试着往他们这边凑,他立刻拉住郑茵陈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掖,一边还冲狗摇头,严肃道:“No,站住,定!”
不知道有没有用,试一下吧,他也没训过狗。
跑是不敢跑的,也不敢贸然对它动手,狗的动作比人快多了,陈渐微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一抬脚,它就直接扑过来。
他护着郑茵陈往旁边退了一步,谨慎地盯着面前的狗,它倒是不紧绷,甚至也不算很警惕,暂时没有扑上来的迹象。
郑茵陈躲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后背,急得想跺脚,忍不住高声气道:“这是谁家的狗,拦路要咬人啦!赶快来牵走啊!再不牵走我报警了啊!”
“汪——”狗跟着她的声音又吠了一声。
陈渐微的手往后伸了伸,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声道:“东西给我,要是它过来我就用来砸它,要是真……你就赶紧跑,知道么?”
郑茵陈也想起了那些新闻,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下意识摇头:“我不要……”
话说一半又反应过来,真到那一刻,两个人都留下那就真的没希望了,立刻便又点头:“我现在就去物业找人。”
见她脑子还能转,陈渐微松口气,点点头:“去吧,但别跑,它会追人的。”
郑茵陈点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离开他往远处挪,陈渐微则是继续用口令吸引它的注意。
大约它确实没什么要攻击人的意思,只看了一眼郑茵陈,就继续盯着他了。
郑茵陈确定自己走得够远后一阵拔足狂奔,直接跑到门口的保安室,跟保安大哥说有狗拦路,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你们快点去看看,我朋友还在那儿被拦着呢!”她急得眼睛都红了。
保安大哥立刻找了把钢叉就跟她走,边走边通过对讲机叫同事过来,还提醒她:“你在业主群里问问,看看谁家的狗跑出来了。”
郑茵陈这才想起这茬,连忙掏手机发信息。
不过幸运的是,等他们赶到现场,就见狗已经被一个年青男人套上了狗绳,对方正不停地跟陈渐微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老鼠,还死在家里了,刚发现,傻狗嫌臭,自己开门跑出来了,吓到你真是对不住……”
郑茵陈小跑过去,一把抓住陈渐微的手。
陈渐微回头看她一下,安抚的笑了笑:“没事了,虚惊一场。”
“……那就好。”郑茵陈也松口气,紧紧挨着他胳膊,对对面的狗还是心有余悸。
狗主人又是一阵道歉,倒是跟来的保安开始躁动:“什么?又有老鼠?不是灭鼠了吗?!”
“赶紧排查,不然街道办又要来说我们了!”
狗被主人一边骂一边拽着回去了,保安也离开,郑茵陈这才忍不住脸一垮,鼻子翕动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要看她就要哭了,陈渐微连忙安慰道:“没事了,不怕不怕。”
他下意识想搂一下她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受了委屈,他会哄着她去小卖部,给她买点吃的安慰安慰。
可现在她都长大了……
被她抓住的手一阵滚烫,像被烙铁贴住一般,共同面临的危机过去,现在是他要独自面对的困境。
郑茵陈还在害怕,一时也没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界,抿着唇低声嘟囔:“吓死我了,要是它真的咬了你,我……”
我了好半晌也没我出下文,陈渐微按下心里纷乱的情绪,将手抽回来,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可不许哭。”
边说边在她背上推了推,推着她继续往她住的那幢单元楼方向走。
一直到进了家门,郑茵陈乱跳的心率总算平稳了一点,她重重松了口气,发狠道:“我得马上吃顿好的压压惊!”
陈渐微闻言笑着吁出一口气,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捻几下,又缓缓松开。
她残留在他手指上的温度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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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过,时间就迅速向月底滑去,周一周二又是郑茵陈值班,周三下夜班又碰上陈渐微手术日。
但因为这次值的是普通病房班,郑茵陈晚上睡了一会儿,第二天精神还可以,没再像上周那样疲色明显。
但她还是以此为由,磨了陈渐微一顿下午茶。
当然也不是只点她一个人的,而是连林主任他们都有,几袋奶茶拎上来,导管室的护士还开玩笑:“幸亏郑医生也不是每次值班都碰上陈主任的手术日,不然这一个月挣的,都不够请大家吃下午茶。”
陈渐微捧着自己那杯茉莉冰美式,玩笑道:“这算是花的数据采集费。”
说着又侧身看向郑茵陈,冲她叹口气:“阿茵,我求求你,下次不要再给我点茉莉冰美式这种虐待老人的东西了,好不好?”
郑茵陈正喝着奶茶笑得乐不可支,闻言一愣:“……嗯?你不是喜欢茉莉花茶吗?”
“我是喜欢茉莉花茶,但是……”陈渐微的神情相当一言难尽,既有嫌弃,又有不理解,“茉莉花茶很好喝,冰美式也不错,但是它们俩结合到一起,既稀释了美式的苦,又冲淡了茉莉花茶的香,是怎么做到的?”
茉莉花茶的香味只有咽下之后,回味时才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花香,可以说是香味大打折扣。
说完他还叹口气,一副浪费了几块钱的模样,惹得郑茵陈一阵好笑:“上次也给你点过,你又不提意见,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陈渐微又叹一口气,林主任揶揄道:“都说了哑巴没前途,小孩们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喜欢什么要大声说出来,是有道理的,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说着吸溜一口奶茶,继续道:“万一因为自己当哑巴,错过了本来可以得到的好东西,那岂不可惜?人生就这几十年,遗憾就像射线,能少吃点就还是少吃点的好。”
这话是在开玩笑,却也带着某种让人心尖发痒的认真。
于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郑茵陈听着这几句话,喝奶茶的动作忍不住慢了下来,还忍不住抬眼去看陈渐微。
她自觉很小心了,眼神像做贼一样,悄悄地、试探地,朝他的方向挪过去。
却在目光刚递过去的那一刻,就被也正望过来的陈渐微捉个正着。
他的视线准确地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起初是稍微的迟疑,像下一秒就要躲开,但最后却又没有,反而直直地迎了上来。
沉静温和的目光像夜色下看似安静的湖水,让人看不清湖面下到底有没有波澜在酝酿。
郑茵陈愣一下,忽然下意识似的往前一倾,像要向他靠近,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
陈渐微看着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点潮湿的、柔软的东西,像蓄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却被他转瞬轻轻按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郑茵陈像看见有笑意从他眼角流出,虽然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晨曦里第一缕光线,却已经足够照见她一个人。
她忍不住歪着头冲他眨眨眼,下一刻就见他的嘴角一翘。
郑茵陈这下满意了,咬着奶茶吸管转过头去,找准时机,加入同事们的话题中去。
陈渐微侧靠在椅背上,像在认真听大家闲聊,视线却时不时往郑茵陈那边飘。
看她说到高兴处还拍拍同事的胳膊,忍不住想手舞足蹈的模样,就忍不住笑笑。
内心的天平又往她那边再倾斜一点。
时间就这样在他们时不时的互相试探中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五一假期。
假期前出排班表,郑茵陈的运气相当一般,二号白班三号夜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五一当天可以休息。
值班的同事冷哼:“你们懂什么,劳动节劳动节,当然要劳动着过啦!”
“你也就能这样安慰安慰自己了。”薛展意吐槽,然后又安慰道,“你们谁要是觉得受不了,就去看看我下个月的排班,下个月头三天将是我最后的狂欢。”
郑茵陈闻言赶紧转身去白板那儿研究刚用磁铁吸上去的新排班表。
一看还真是,薛展意下个月的周末基本都被排班挤占了,又因为假期后第一个周六要补班,所以她原本能休息的周六也不能了,而那天刚好是郑茵陈的夜班,薛展意又是接她的夜班,所以周日也不能休息。
“我靠,你这个班要一直上到月底啊?”郑茵陈十分震惊,连着十九天都要上班,唯一能稍微休息一下的,就是夜班那天的下午和下夜班的下午。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谁说不是呢!”薛展意哭丧着脸,“我就说我下辈子绝对不要学什么医了吧,我妈还让我不要乱讲,万一成真了怎么办,额滴个天呀,成真了才好吧?!”
呜呜呜这破专业谁爱学谁学,她这辈子算是上了贼船了,沉没成本太大,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实在没办法才忍了。
她扭身抱着郑茵陈的胳膊假哭:“姐,我好命苦啊!”
“这班幸好不是我的。”郑茵陈实在忍不住庆幸,说完又立刻改口安慰道,“别哭别哭,到时候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大补特补。”
“这可是你说的。”薛展意立马就好了,开始点菜,“我想吃你之前有一次带来的花生酥,就是小小的,一口一个那种。”
郑茵陈还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你还记得呐?”
薛展意连连点头:“当然记得,一个是它好吃,另一个就是……”
她看一眼杨冠,哼哼两声:“最后一个小酥饼被老杨抢了,说好了给我的,他不守信用!”
杨冠闻言立刻翻她一个白眼,说她也就这点出息了。
郑茵陈托着腮在一旁看他们掐架,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她欣赏了一会儿,转头问要出科的小龚同学:“师弟,下个月是你实习的最后一站了吧,去哪个科呀?”
“妇产科。”小龚同学回答道。
“妇产科?妇产科好啊。”有同事听了就表示,“对你们男生来说,去妇产科就等于是去休假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轻松,妇产科的病人多周转快,忙碌程度在整个医疗系统内都是排得上号的,只是毕竟都是女病人和产妇,很多事他们自己科里的男医生都不方便做,何况男学生。
为了避免发生误会甚至是纠纷,索性就不要求男同学做什么了,相对来说稍微轻松那么一丁点。
郑茵陈问小龚同学:“给你分配带教了吗?”
小龚同学摇摇头,“教秘说等节后上班再统一安排。”
“要不要我帮忙?”郑茵陈笑眯眯道,“你是想清闲一点呢,还是想充实一点?”
充实,陈渐微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能把“忙”说得那么好听也是她的本事了。
小龚同学也实话实说:“那肯定是想清闲一点的,我还得复习毕业考呢。”
容医大对五年制临床专业的学生是不做毕业论文要求的,只需要参加毕业考,及格了,学分也够了,就给发毕业证和学位证。
考核形式是操作和笔试,操作是多站考,笔试是上机考,题库随机生成的卷子,形式和内容都类似执业医考试。
而且并不会因为事关毕业就要求宽松,顶多是这一站的考官心善,不想为难学生,尽量抬抬手,但也不可能直接送你过关。
所以及格率不是百分百,在这种风险之下,努力复习还是很有必要的。
郑茵陈是过来人,很理解小龚同学的顾虑,点头道:“那我帮你问问产科组的苏盈袖师姐说说,她们组虽然也忙,但毕竟产科嘛,对男生来说是稍微好点。”
虽然晚上,尤其是后半夜,经常会出现分娩高峰,但产房是不太需要男学生滴,除非学的就是产科方向。
小龚同学同她道谢,郑茵陈笑眯眯的,一边发信息,一边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晚上要值夜班的杨冠闻言道:“带上我俩学生呗?”
“他们今晚不用跟值吗?”薛展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杨冠将准备整理的出院病历放到桌上,慢悠悠道:“一顿饭的功夫还是有的,两个小时够了吧?”
“够了够了,我们就在附近吃。”郑茵陈道,“陈主任家附近新开了家东南亚餐厅,有新店优惠,我们去薅点羊毛,要给你带点吃的吗?”
“那敢情好,来点能当宵夜的。”杨冠很不客气地点头道。
不过后来大家吃爽了,差掉忘记这事,还是郑茵陈说其中一道鲜虾米纸卷味道不错,问陈渐微要不要给二老带份回去尝尝,这才想起来答应杨冠的事。
赶紧给他也点上一份,陈渐微送两个学生回去时,顺路给他带回去。
假期,郑茵陈是在下夜班后才回的状元坊,陈渐微是午后被她叫来的,说是外公外婆叫他来吃晚饭。
进门就见她蹲在一个大纸箱边,伸手在纸箱里扒拉,“喂喂喂,不许打架!”
“这是在干什么?”他近前好奇地探头,看见纸箱里铺着一层沙子,几只小鸡在里面刨沙子。
郑茵陈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满脸笑嘻嘻:“沙浴,怎么样,时髦吧?”
陈渐微失笑,想说她幼稚,眼前却浮现出她以前和小猫在一起的画面。
“郑文静……”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走了多久了?”
那只不仅有名字,还有姓氏的橘猫,有一双很沉静的黄眼睛,跟郑茵陈感情很好,走哪儿跟哪儿,但有时候也会想一只猫待着,便会自己溜到杨桃树上躲起来。
他不清楚它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某一年回来过年发现一直没见过它,才知道它已经走了。
听他突然提起去世的小猫,郑茵陈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大二那年的冬天走的,也有快十年了。”
她笑道:“要是它投胎得早,现在也是一只老年猫了。”
“也许是小孩子,读……四年级。”陈渐微拉过一旁的躺椅,“不是说有名有姓的毛孩子,以后是要做人的么。”
“还有这说法?”郑茵陈惊讶道,又笑,“既好又不好的,好在可以活更久,看更多的风景,不好在做人比做小猫辛苦多啦,但愿它不要怪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陈渐微失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吃过午饭,俩人在厨房做薛展意点名要吃的花生小酥,郑茵陈要打发黄油,让陈渐微把要用的花生用绞肉机打碎。
交代道:“不同味道的分开装着哈,不要搞混了。”
“怎么还有椒盐花生,麻辣花生?”陈渐微很惊讶,“零食也可以用?”
“完全不同风味,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郑茵陈慢悠悠地跟他卖关子。
打发的黄油和低筋面粉、泡打粉、小苏打、盐、奶粉、椰蓉,还有花生碎一起和匀抓成面团,盖上保鲜膜醒半个小时。
因为有三种口味的花生,所以有三团面。
醒好后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团子,大概十克一个,捏成圆团子,陈渐微继打花生碎后,在这一步再次加入,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动作熟稔,捏得开心,捏得意犹未尽。
“这么点够吃吗?”他问道。
郑茵陈看他一眼,吐槽道:“你到底是怕不够吃还是想继续捏面团玩,我自有分辨。”
陈渐微抿着唇笑笑,神情难得有些腼腆。
郑茵陈将小面团挨个用签子扎着放进蛋液里滚一圈,接着在烤盘上整齐排好。
二十分钟一炉,家里烤箱比郑茵陈住处的大,一次能烤三十个,花了一个小时多点,烤出来六十个花生小酥。
“尝尝。”郑茵陈拣了一枚原味的往他嘴边递,“放一两天更好吃,等味道彻底融合,香气会更足。”
又说明天想做山核桃酥,也跟这个差不多,让他来的时候顺路去超市买一罐山核桃仁,“原味的就行。”
陈渐微一口下去,点心酥松地化在嘴里,浓郁的黄油奶香,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
郑茵陈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吃完了我们明天再做。”
但是她又提醒:“吃多会热气哦,还会胖。”
陈渐微刚想说她这也太扫兴了,就见外婆从外面回来了,买了西瓜呢,进门就说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郑茵陈赶紧给她倒水,问她去哪儿买的西瓜,多少钱一斤,祖孙俩说着说着,不知道碰了哪个关键词,突然就说到谈恋爱的事。
“张法官单位里有个小伙子,说蛮好的,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说是看照片,其实就是相亲,郑茵陈立刻摇头:“不要,没兴趣。”
“可是你下个月过了生日,就三十了哦。”外婆劝道,“又不是立等要结,认识一下,当个朋友也不错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郑茵陈努努嘴,低着头,将晾凉的花生小酥混合装进罐子里,一声不吭,也不敢去看陈渐微。
厨房里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外婆继续道:“我也不是非要你成家,就是呢,我和你外公活不到你变老的时候,就担心我们走了之后,你自己一个人,休息日也没人一起吃饭一起去玩,有话也没人说,孤零零的,是不是?”
陈渐微听到这里,下意识接了一句:“阿茵可以去我那儿。”
郑茵陈的呼吸一顿,抬头瞥他一下,没看清他表情就赶紧低下头了。
外婆失笑:“那你以后不成家吗?你有老婆孩子,阿茵毕竟不是你亲妹妹,老是过去,万一相处不来,又会伤和气。”
别说只是邻居、玩伴,就是亲兄妹,一旦各自成家,那就是两家人了,哪怕是亲妹妹的,也有嫂子嫌弃呢,何况他们还没血缘关系。
陈渐微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同学魏恒试图给郑茵陈介绍对象,这次是外婆,随着她年岁增长,在未来几年,可以想见类似的事只多不少,会越来越频繁。
难道有一天,他要开口跟着别人一起劝她吗?还是直接看着和别人手牵手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叫那人一声“妹夫”?
手里的花生小酥突然就变得没滋没味。
“叮铃铃——”郑茵陈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是语音通话邀请。
刚有些变坏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郑茵陈松口气,连忙接通电话,陈渐微便听见对面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传出来:“阿茵,我回来了,快出来吃饭——”
郑茵陈眼睛一亮,立刻答应:“好啊好啊,在哪里,地址发过来,我马上过去。”
“你先来我家,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了两句话通话挂断,郑茵陈拿了一罐花生小酥,俩人说了句令音回来了我去找她吃饭,就一阵风地跑了。
很难说这是单纯地想见朋友,还是借机逃避当下。
看她跑了,外婆就唉地叹一声,对陈渐微道:“你们外公还去买烧鹅了,看来只能你替她吃喽。”
陈渐微闻言,抿着唇,略有些勉强地笑笑。
作者有话说:
陈主任:你都不知道这个机会是我肘击了多少人才换来的阿茵:……但是怎么听起来感觉你很命苦陈主任:别这么说阿茵:到底吃过什么苦才会演得这么好,还有这么多小连招陈主任:都叫你不要说了,还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