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收假上班第一天是周二, 上午是陈渐微的门诊。
郑茵陈的门诊考核安排在下旬,在这之前她要跟一段时间陈渐微的门诊。
交完班,她同两位学生交代:“我去门诊, 你们先跟杨医生和薛医生查房, 要调整的医嘱大部分我已经开好了, 还有临时需要调整的,你们就开一下。”
她看向杨筱华, 想交代她两句,但转念一想,她在的时候杨筱华都不大想干活, 何况她不在。
于是她又看向实习的小龚同学,这才笑眯眯地继续道:“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们就问薛医生,让她帮帮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陈渐微的招呼声:“阿茵, 走了。”
她忙回头诶的应了声, 最后说了句:“辛苦你们啦,下午请你们喝奶茶。”
这才点头急匆匆往外走, 在电梯间追上陈渐微。
电梯还没上来, 陈渐微双手抄在白大褂兜里, 转头看向她,微微歪着头, 似乎有话想说。
郑茵陈察觉, 先开口主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眼神关切,陈渐微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放大的脸,突然间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忘了。
这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他不由得有些囧, 脸皮抽了一下:“……我忘了想说什么。”
郑茵陈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回答,一愣,又忍不住抿住唇哼哼地坏笑两声。
揶揄道:“哥你不会是真的是年纪大了吧?记性不好了哟,要不要给你炖点天麻鱼头汤?”
陈渐微被她这话提醒了,又想起来自己是想问她,为什么昨天吃饭时被外婆问到怎么买那么多虾时,她的回答和放假刚回去那天跟他说的话不一样。
他大概知道她会怎么回答,但他就是很想听一下她的解释。
但话刚到嘴边,电梯下来了,门一开,里面半梯的人。
俩人一前一后进去,郑茵陈同认识的同事打招呼,被对方拉着说院内人事的八卦。
“咱们好像要换院长了,你知道吗?”
“……什么?卓院要走了?”郑茵陈震惊,“保真吗?”
同事点头:“真哩,俺不得骗你,事以密成嘛,其实之前就隐隐约约有风声啦,不过是现在尘埃落定,这才往外传罢了。”
“那卓院去哪儿?新院长是谁?”郑茵陈忙问,我了个乖乖,这要是来个那什么一点领导,接下来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苦。
“卓院要去省疾控当书记咯,新院长是从省中医调过来的,原来是省中医的副院长,很年轻,才四十多岁。哦,对了,你跟呼吸科的舒檀关系好不好?要是好的话你跟她打听打听,好像新院长跟她家厉宁述有关系。”
同事消息灵通,郑茵陈问什么都能得到答案,没问的也能知道点什么,当下忙点点头:“是么?回头我问问。”
她又忍不住叹口气:“我还挺喜欢卓院的,每次见到他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又和气,不爱摆架子,我们医院这些年风平浪静,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跟他有很大关系。”
“但愿新院长好相处吧,不怕他懒,萧规曹随也行,就怕他想法太多,一个劲的瞎折腾。”同事说完撇撇嘴。
郑茵陈有些无奈地笑笑,换了个话题说起下午的讲座,才说了两句,电梯就到了心脏中心,郑茵陈跟同事道别,跟在陈渐微后面出了电梯。
这一层楼都是心内心外的诊室和检查室,一大早就已经许多病人等候在这里。
穿过人群到达陈渐微的诊室时,今天跟诊的学生正在门口同病人解释:“陈主任早上要交班,马上就来了。”
说完一扭头,看向陈渐微和郑茵陈的目光像看到救星一样惊喜:“主任,师姐,你们来了。”
陈渐微点点头,越过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郑茵陈跟着进去,在他背后问:“是我操作电脑,还是学生来啊?”
“你来,再熟悉熟悉系统。”陈渐微应道,先拉开旁边那张椅子。
学生转身进来,问是否可以开始叫号,陈渐微点了一下头,外面随即响起叫号的电子女声,很快就有两位女士推门进来。
年轻的那位扶着年长那位的胳膊,让她在陈渐微面前坐下。
进门处那张放着叫号的电脑的桌子上,早就有病人用门诊病历本按签到顺序排了队,学生找到这位病人的,递给陈渐微。
陈渐微接过,看一眼封面上年龄之类的基本信息,温声问道:“哪里不舒服呢?”
“主任,我想给我妈做个冠脉CT,你能不能给我们开个单?”病人的女儿代为回答,却并不是回答陈渐微的问题。
陈渐微问道:“是怎么不舒服,想要做冠脉CT?”
“二月份过完年的时候她觉得胸闷,在我们老家那边医院做了心电图,说有问题。”
郑茵陈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在门诊病历里记录下心电图有异常这一点。
病人家属继续道:“我妈有高血压嘛,就担心说会不会是那个治高血压的药引起的,换了一个药,就没再复查了,刚好清明节回去,说起这件事,刚好有亲戚也是差不多的问题,做了冠脉CT的,我就想说让我妈也做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二月份做的心电图有带过来吗?”陈渐微问道。
“没有带原件,我们有个照片,主任你看行不行?”病人家属打开手机,调出心电图的照片给他看,“下一张照片是我妈吃的降压药的盒子。”
陈渐微将照片放大,郑茵陈立刻靠过去一看究竟。
“看着好像……是不是有点心肌缺血啊。”她嘀咕道。
陈渐微滑动照片,让她看两款降压药的名字,然后同病人和家属确认道:“你们现在的诉求就是想看一下心脏有没有毛病,是吧?”
“对啊,她这个年纪,我是担心她有冠心病。”
“但是冠脉CT是有辐射的,而且它要用到碘造影剂,靠肾脏代谢,肾功能查过吗?有没有糖尿病和甲亢?这几个方面有问题的话,做不了这个检查的。”
“……啊?那、那现在是我们还要先去做这个检查吗?”
“如果你们要做冠脉CT的话,就要先做这几个检查。”陈渐微低头写门诊病历本,继续道,“其实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冠心病的话,有更简单更安全的办法,可以做个运动试验看看。”
“背个动态心电图,在跑步机上跑步,你要是有问题,比如心肌缺血,它就会反应出来,几分钟的事,如果没有,那可能就关系不大,不用太担心。”
“那要是有呢?”
“有就做造影啊,看看血管狭窄程度,程度轻就吃药治疗,狭窄得厉害了,到70%以上,就直接放支架了。”
他把门诊病历本写完,伸手戴上听诊器,招呼病人坐近些许,给她做了个仔细的心脏听诊。
一面道:“只是排除冠心病,没必要一上来就冠脉CT,除非说你体检发现冠状动脉钙化,要进一步检查,或者你有胸痛,但心电图或者运动平板试验正常,还有支架术后复查,就可以做一下。”
解释完,也听诊完了,他收起听诊器,转头见郑茵陈正看着这边,就对她道:“你们也听听。”
郑茵陈和学生轮流听诊时,病人家属问陈渐微:“主任,我还想咨询一下,背那个心电图的话,如果没怎么运动,是不是会查不出问题?”
她说她丈夫之前背过动态心电图,但是上班族嘛,坐着的时间更长,所以那天也没怎么运动,最后结果无明显异常,但人却偶尔就觉得心口闷闷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陈渐微同她解释了两句,开出一张检查单,叫她再去做一个心电图,“几十块,买个心安,等运动试验结果出来以后对比一下看看。”
病人和家属都接受了他这个提议,拿着检查单离开了,门还开着很快就进来下一个病人。
病人自己来的,五十多岁的大哥,坐下就说想再装一根支架。
边说边把一沓病历资料递过来。
陈渐微接过,一边翻阅一边问道:“再装支架,意思是你之前做过支架手术是吧?是在我们医院做的吗?”
“不是,是在外地医院做的。”病人从自己七八年前去旅游时突然心梗开始说到最近觉得一周每天都觉得胸要痛一下,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陈渐微要看病历,便未加以阻止,直到他把病历大概翻了一遍,递给郑茵陈后,这才找了个机会问:“现在有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吗?”
“没有。”病人回答得很肯定。
郑茵陈一边往病历里键入既往史,一边支着耳朵听。
“今天有测过血糖吗?”陈渐微又问了一句。
病人点点头,说:“今天在药店测了个空腹血糖,11.6。”
郑茵陈打字的动作一顿:“???”
陈渐微的神色也是一顿,明显有些无语:“……你管这个叫没有糖尿病?”
“我都不用吃药。”病人应得理直气壮。
郑茵陈:“……”
哥那是你没去看所以没给你开药!不是你没病不用吃药的意思!
“血脂测过吗?”陈渐微继续问,“上一次测是什么时候?”
病人抬头望天花板,还要现想:“啊……好像是、放完支架……一两个月后吧,太久了,不记得了。”
陈渐微眉头一挑,“那你平时吃药吗?”
“吃啊,就是当时医生给我开的那些药,我一直吃。”病人还觉得自己很听话呢,语气十分骄傲。
郑茵陈听到这里都快忍不住笑了。
但陈渐微很无奈,他眉头都拧了起来:“你一直吃药,也没去复查看看指标正不正常,药有没有效果?”
病人眨眨眼:“我吃着药呢,吃药不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是,你吃药的目的是什么?”陈渐微反问他,“是为了吃着爽,还是为了治病?”
病人不说话。
“你吃了药,不说冠脉CT这些,查个血也可以,你不复查,怎么知道你吃的药有没有用?”陈渐微问完叹口气。
病人还是不说话,刚才那股骄傲劲已是荡然无存。
陈渐微给他做了一下查体,仔细问过他现在的症状,先给他开了检查,问他家属来没来。
他说爱人就在外面,郑茵陈就见陈渐微似是松了口气,他让病人把家属叫了进来,同家属也交代一遍病情,让家属陪他去做检查,一定要注意他有没有不舒服。
“你现在是不痛,但不代表你一会儿不会痛,万事小心为上,检查没做完之前,不要离开医院,明白了吗?”
一早上遇到的几乎都是类似的病人,好沟通的有,听不懂话的也有,碰上术后定期来复诊的,都觉得是“三好学生”或者“好孩子”。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门诊结束,七八年前做过支架术后就再没去检查过的那位病人被收进了住院部。
陈渐微和郑茵陈关了诊室门,一起往回走。
上午跟诊的学生先他们一步回去,加上已经午休时间,所以一路上只有他们俩,连个路过的同事都没碰见。
陈渐微这时才想起上午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他犹豫片刻,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昨天……外婆问你怎么买那么多虾的时候,你说是因为虾便宜?”
郑茵陈还在想上午遇到的这些病人,闻言一怔,他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而且非常突兀。
这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的脑筋被迫重启,一边疯狂转动,一边小心地看一眼陈渐微的神情。
见他更多是疑惑,一时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发觉她对他的特殊?
她是既害怕他知道,又害怕他真的是根木头。
俩人在电梯前停下脚步,陈渐微按了一下电梯,转头看她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催促她。
郑茵陈心里别扭得厉害,又不敢表现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抿起来。
好半晌才吭哧出一句:“……呃、怕……我这不是怕外婆误会么,你也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像小孩子嘛,万一、万一觉得我偏心你,不高兴了怎么办?”
陈渐微闻言眉头一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真的没有偏心吗?”
郑茵陈这会儿哪听得出他话里有没有话,更不敢看他,只一味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嗯嗯两声。
有些迫不及待,好像生怕应晚了就会让他误会。
陈渐微哼地发出一声冷笑。
—————
刚回到办公室,郑茵陈就被薛展意告知,冯主任今天上午被病人投诉了。
郑茵陈还没琢磨出明白陈渐微怎么突然关心她为什么要对外婆说谎,就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
“……啊?你是说老冯被投诉了?真的假的?”
不应该啊,冯主任那可是专家!大专家号!她跟他门诊的时候,遇到的病人和家属都可客气了,居然会有人投诉他?
“你确定没听错吗?我们医院好几个冯主任呢。”郑茵陈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
一旁的杨冠应了一句:“老冯刚才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吃饭,亲口说的。”
当事人亲自吐槽,还能有听错的可能?
郑茵陈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投诉理由是什么?”
薛展意仰天大笑两声,语气里充满了无语:“说出来你都不信,人家是预防性投诉。”
郑茵陈一愣:“……什么叫、预防性投诉?”
“让开,我来说,薛展意我看你根本说不明白!”隔壁孟主任那组的同事过来,一把将薛展意从椅子上挤出去一半,和她挤在一块儿,对郑茵陈八卦道,“就是有个男的,带他老妈来看病,做了心电图之后就把主任投诉了,说主任不好好给他妈看病。”
冯主任在看其他病人时接到医务科的询问电话,问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冯主任都被问懵了,赶紧问跟诊的同事,他到底没好好给哪个人看了?
花了点时间将医务科说的人,跟系统里的病人对上号,冯主任就更不明白了,他只是让病人先去做心电图和抽血,做完检查把结果拿回来给他看看,才能确定病人什么问题,怎么治疗啊!
可以说看了,但只看了一半,怎么叫不好好给他妈看病?!
“老冯都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冤枉气了,直接打电话回去,把医务科的骂了一顿,说你们要是不能判断什么叫正经投诉和无效投诉,就趁早滚蛋,行政科的岗位有的是人想来干。”
同事刚说完,杨冠就接着叹气道:“还得是老冯,换一个人,估计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了算了。”
“主要是老冯也不想着再进一步了,到科主任这一步,平安退休就算荣休,他当然腰杆硬了。”同事笑嘻嘻地道。
郑茵陈不关心她分析的这些,追问道:“然后呢?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主任有问他为什么投诉吗?”
“问了,老冯问他哪里不满意,他说没有,就是先投诉一下,觉得投诉了老冯肯定会给他好好看,这样他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郑茵陈:“???”这对吗!!!
难怪薛展意说起“预防性投诉”,原来是这么个预防法。
郑茵陈张了张口,有很多话想吐槽,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吐槽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他是不是有病?”
“没病能来医院吗?”薛展意笑嘻嘻地搭了句茬。
郑茵陈:“……”
同事冷笑一声,接着道:“老冯问他哪个单位的,他说他是某某单位的,还说认识卫健委的某某某,言下之意你懂的,然后老冯就问他,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先去找他领导投诉,然后再找他办事,这也是预防性投诉,问他有道理吗?”
郑茵陈连连点头,问然后呢?
“然后他妈就跳出来唱白脸,说她儿子就是嘴臭了一点,从小就不会说话,让主任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计较。”
郑茵陈:“……”哇塞,居然还是打配合的:)
一旁学生问道:“然后这事就到此结束了?”
“是呗,不然还能怎么样,你又不能不给他看,要是没给他看,更得投诉了。”
不过看的时候,肯定会比对其他患者更加谨慎,说的话也更加模棱两可。
防御性医疗的最终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医患双方谁也落不着好。
郑茵陈想起陈渐微前两天跟她说过的他同学的遭遇,还有他提点的那些话,很明显也是防御性医疗的一种。
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沉,忍不住叹气:“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以为的医患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渐微饭差不多吃完了,闻言抬头朝她看过去。
只见她捏着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着,满脸都是遗憾,还有一丝茫然。
是他非常非常熟悉的那种表情,他曾经也有过,当发现自己坚持的“正确”被推翻,看到了现实世界露出的残酷的爪牙,会不由自主地产生的那种茫然和自我怀疑。
现实竟然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前以为的那些,都是错的吗?我以后应该怎么办?
这是每个临床人,甚至是每个踏入社会伊始的职场人,都会经历的认知被颠覆的困境。
热血这种东西,在经过这遭之后,多多少少都会变凉一点的。
陈渐微觉得这没什么,热血凉一点,反而更有利于思考和判断,也不需要特地去开解,再多干几年,多见识见识人类物种多样性,自然而然就好了。
只是他忽然发觉,这种事放在郑茵陈身上,却意外地让他有些不落忍,大抵是由于他不太想看到她流露出来的失望的眼神。
但其实郑茵陈只是短暂地茫然了一下,情绪就立刻恢复过来。
毕竟也不真的是第一天上临床,很多该知道的事早就知道了,被人真心实意感谢过,也被真心想帮助的人背刺过,当面跟她说医生我都听你的,她刚转身,对方就跟旁边的人说现在的医生都是千方百计给你开检查拿提成的。
跟病人周旋就够累的了,有的带教,或者科里某些人,还会想尽办法压榨学生,收病人、管床、写病历开医嘱、办出院、换药,全都是学生来。
最惊险的一次,是实习时一位带教让她去给某个病人换药,但却没有告诉她,病人是有梅毒的,直到她换完药出来,病房的责任护士看不过眼,偷偷告诉她,让她下次一定注意点,她才知道这事。
回去之后她跟师兄师姐说了这事,隔壁组的医生也知道了,仗义执言问对方为什么不提醒她病人有梅毒就让她去进行操作,该带教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忘了。
你看,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所以她早就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大得就像人跟猪,这里不仅有治病救人的赤忱理想,还有脆弱的医患关系、派系门阀、利益圈子,以及淋过雨之后要把别人的伞也撕破的所谓“同道”。
只是她没想到,冯主任都干到科主任了,还要被人这样对待!
这对劲吗?它不对劲啊!!!
她突然扭头看向陈渐微,认真问道:“所以意思就是……就算我以后成了主任,也要被恶意投诉吗?!”
陈渐微闻言嘴角一抽,方才心里那点不忍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还是不太一样的,主任能发现自己被恶意投诉后打电话回去骂医务科让他们干不好就滚蛋,你能吗?”
“……那也确实是不能的。”郑茵陈一囧。
忽然,她双手合十冲陈渐微拜了拜:“哥你努努力吧,争取以后当上院长,罩着我,那我也能抱着你的大腿横着走了。”
陈渐微把饭盒盖子合上,无语地吐槽:“几个菜啊,怎么喝成这样?”
大家被他俩的对话逗笑,又被郑茵陈这话提醒,他们要换院长了!
一时间大家的话就从冯主任被投诉,转到了对新院长的好奇上,郑茵陈想起早上给她传风声的同事说的话,掏出手机来给呼吸科的舒檀发信息。
顺手盖上外卖餐盒的盖子,陈渐微见她饭只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皱皱眉。
午休结束,下午工作刚开始,薛展意就张罗着要点奶茶,郑茵陈在回信息,头也不抬地道:“你问问我俩学生喝什么,我和我们陈主任都要茉莉花茶,去冰,不另外加糖。”
“我的妈呀,你俩这……要不咱拿个茉莉花茶的茶包泡一泡,再加点冰块得了,还省钱呢。”薛展意一边帮她点单,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
郑茵陈哼哼唧唧地反驳:“你管我呢,我乐意。”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跟薛展意八卦:“我打听了一下咱们新院长,叫陆嘉平,原来也是我们容医大毕业的,搞肝胆外科的,有MD Anderson癌症中心做的博士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省中医了,后来半路出家学中医,是国医大师罗咏淳的师承弟子,跟呼吸科的舒檀她家厉医生是同门诶。”
大家一听还有这拐弯抹角的关系,立刻就个个都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对未来的大领导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
“好家伙,又是杰青又是医师协会常委,学科带头人,副院长,主委……这title比我命还长。”
“从省中医过来的,难道我们医院中医科要起飞了?”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突然有人冲郑茵陈发出一声怪笑:“小郑同志,你梦寐以求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有人先替你过上了哟。”
虽然是玩笑话,但不妨碍郑茵陈真的觉得心痛,她扁扁嘴看向陈渐微,冲他皱皱鼻子。
陈渐微哼笑一声,本来想调侃她两句,却又忽然无端想起方才从门诊回来的路上,她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哦,糊弄外婆是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要抱我大腿的时候,就不怕她误会啦?
这算不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别管这想法跟郑茵陈的回答有几分关联,反正他是越想越觉得糟心,加上他此前不知道该不该、怎么样回应她对自己的感情的纠结,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心情瞬间往下一跌。
郑茵陈对他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愣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来,觉得他的嘴角好似往下压了压。
不是那种要忍住笑的意思,是不高兴了。
可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个念头在郑茵陈脑海里盘桓两圈,她立刻便也想起从门诊回来路上发生的事。
一阵心虚立刻从心底浮现,随即迅速爬升。
……不、不至于吧?也不应该啊,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不高兴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心里突然装了事,郑茵陈对同事们的聊天话题瞬间便失去兴趣,打开工作站登录病历系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陈渐微下午没有安排手术,也没有门诊,但却也不得闲,要质控出院病历并签字,还要整理课题采集到的数据。
一直到喝完饮料出去扔杯子,俩人在垃圾桶旁边遇到,郑茵陈才有机会问他:“渐微哥,你怎么不高兴呀?”
她问得直接,眼睛里只有关切和疑惑,像是真的想不到缘由。
陈渐微看她一眼,既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又想为她对自己的关注叹气。
“……没有。”他选择了否认。
郑茵陈不信,追问道:“真的没有不高兴吗?”
陈渐微嘴角轻轻抿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真的没有。”
可是他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郑茵陈张了张口,想问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可话刚到嘴边,她又转念一想,他想说自然会说,何必追问。
既不礼貌,又容易惹他烦。
于是她哦了声,语气还是那么关切:“没有就好,不过如果真的有不开心的事,我觉得说出来会比较好。”
陈渐微转眼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等在深水边的人,知道下面游动着不肯浮上来的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成了颗被攥紧的海绵,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堵在某个隘口,涨得生疼。
同时也让他心底的烦躁变得更甚。
作者有话说:
阿茵:不懂你为什么生气,你也来月经了吗陈主任:……我没有这种功能阿茵:那你为什么一会儿好好的一会儿不高兴陈主任:不知道,你自己想去吧阿茵:男人心,海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