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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陈 第39章

山有嘉卉 · 言情小说 · 547.23KB · 2026-10-10 21:59:09

第39章

  郑茵陈从单位停车场出来, 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先直奔超市。

  她一面往购物车里放这几天打算吃的食材,一面给外婆打电话, 跟她说陈渐微和爷爷奶奶也会回去。

  “我都知道了, 廖医生昨晚就给我打电话来着, 说要回来住几天,打扰我们一下。”

  老太太一面说话, 一面还嘘嘘有声,郑茵陈有些疑惑:“外婆你那边在干嘛呢?”

  “赶鸡啊,哎呀, 小东西胆子真是大,我拿在手上的东西你也抢哈!”

  郑茵陈啊了一声:“你真养鸡啦?”

  “是啊,说养就会养。”外婆应了一句,让她回去路上注意开车,紧接着就匆忙将电话挂了。

  郑茵陈顿时好奇起来, 因为她对小鸡的印象, 还停留在小时候学校门口卖的那种两块一只的彩色小鸡,养过两次都没养活, 就再也不敢养了。

  什么鸟啊, 鱼啊, 小猫小狗,她现在都没想过要养。

  假期中午的超市比工作日要稍微热闹, 随处可见推着购物车的客人, 多是结伴同行,甚至是一家人出游,看点什么都有商有量的。

  说来逛超市也是一项很不错的出游活动了,郑茵陈一面在心里想着, 一面往购物车里放进去几盒牛肉,从牛排到牛腱子都有。

  接着转身往水产品那边走,扯过袋子挑了一大袋的罗氏虾,脑海里闪过一个接一个跟虾有关的菜谱。

  又去拿了几盒排骨,这才去拿鲜奶和水果,路过烘焙区,看见有新品,这个是抹茶那个也是抹茶,她也不敢乱拿,就只拿了个瑞士卷。

  从超市出来,她又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牛肉,吊龙部位,让摊主帮忙切片,又去买猪肉,顺道让摊主帮忙打成肉馅,最后去取提前预定的鲜鸡,两只呢,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来的路上顺道买了云吞皮,至于青菜之类,家里都有,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这样折腾一通,她回到状元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将近四点的光景,下车时陈渐微就站在家里药店门口,抱着胳膊有些无奈地看过来。

  “不是说回来吃午饭?”他拧着眉问道。

  郑茵陈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快来帮我拿东西,太多了,我有点拿不动。”

  “但是你能买。”陈渐微顶了她一句,才下了台阶往她这边来。

  看清后备箱里的东西,他又忍不住叹气:“怎么买那么多?”

  “多吗?主要是为了包云吞的。”郑茵陈解释道,“还有一点虾,我看今天超市的罗氏虾质量和价格都不错,就多买了点,你不是爱吃虾么。”

  她说着将超市的购物袋递给他,继续道:“还有两只鸡,今晚我们吃桑拿鸡用一只,还有一只留着明早外婆烧纸。”

  虽然不回老家祭祖,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在家里烧点元宝的,就当是一份心意了。

  烧纸的时候鸡是必需品,要把整鸡和一条五花肉一同煮熟,摆在大盘子里,拜完祖先,就可以吃白切鸡和白切猪肉了。

  但陈渐微只听得见那一句“你不是爱吃虾么”,心里忍不住一软,半晌才低声道:“爱吃你也不能买这么多,顿顿吃?”

  “顿顿吃怎么了?爱吃就得多吃。”郑茵陈回嘴,伸手把后备箱关上,转身就见有熟识的街坊从药店里出来。

  对方先同她打招呼:“阿茵回来啦?”

  郑茵陈应了声是,随口关切一句:“来拿药啊,哪里不舒服?”

  “天气潮湿,我家那个皇帝女咯,脖子上长湿疹啊,一圈都是,痒得嗷嗷叫,我赶紧来给她买药。”

  “湿疹啊?痒起来是难受,有出水吗?”

  “没有诶,我不让她抓,她用手指肚蹭啊蹭,我看了就是红,有点肿,倒是没破皮。”

  “那你用生理盐水给她湿敷看看,每天敷两次,一次半个钟到一个钟都行,敷完了涂点地奈德,要是地奈德不行就换艾洛松,涂完再抹一层保湿的,褪红就很快好了。”

  街坊诶诶应了两声,又转身回去:“那我去买瓶生理盐水,家里都没有这东西。”

  边走还边问郑茵陈:“阿茵清明节放几天假?”

  “放三天咯。”郑茵陈笑着应道,跟着进了店门,抻着脖子往里喊,“外公外婆,我回来啦!”

  陈渐微跟在她身后,两手都是东西,和她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一阵叽叽叽的叫声传来,天井里五只潦草小鸡在踱来踱去,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菜叶。

  已经不是郑茵陈印象里那鹅黄色的毛绒绒的小鸡了,虽然头顶的胎毛还像蒲公英似的软得拢不成型,但后背和翅膀已经换了新羽,是大鸡的毛色了。

  胸腹和屁股最滑稽,旧绒结成灰扑扑的棉絮团,新羽又倔强地从缝隙里支棱出来,硬生生把圆润的身躯戳成了刺猬与棉球的混合体。

  空气里还飞着它们掉的绒毛,郑茵陈一看就忍不住愣住,“……啊?小鸡长这样的吗?它们多大啦?”

  “外婆说是有差不多一个月了。”陈渐微笑着应道,“说这种大一点的抓回来成活率会高一点。”

  郑茵陈哦了声,路过它们的时候大声地嘘了一下,几只小鸡就被惊得四处蹿开,她乐得哈哈大笑。

  陈渐微被逗得好笑,语气微嗔:“人家好好在吃饭,你惹它们做什么。”

  “好玩咯。”郑茵陈哼哼两声,有些嫌弃地道,“一点都不像小鸡那么可爱。”

  “连人都有尴尬期,何况它们。”陈渐微淡声应道,跟在他身后往厨房拐。

  郑茵陈刚想问那他的尴尬期是什么时候,外婆就从厨房出来了。

  松口气道:“你总算回来了,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吃饭没有?”

  郑茵陈摇头,拎着东西直奔冰箱。

  把东西都塞进冰箱,洗完手回头一看,陈渐微已经帮她把给她留好的饭菜从微波炉里端了出来。

  一整条的油盐焗黄脚立,小半碗丝瓜蒸鸡腿肉和肉末蒸蛋,还有几根盐水菜心,汤是绵茵陈木棉花煲猪横脷。

  “多喝点汤,清润祛湿,这个汤里用了……”

  陈渐微说到这里,忍不住嗤一下笑出声来,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郑茵陈:“……”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没喝过茵陈煲的汤吗?”她小声嘀咕着吐槽。

  但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声。

  陈渐微脸上的笑就更收不住了,又不能真当着她的面笑得太开心,只好用力将嘴角往下压了压,转头去冰箱拿水。

  郑茵陈哼了声,坐下准备吃饭,问他:“爷爷奶奶呢?”

  “回去午休了。”陈渐微应道,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刚到家时在一楼大客厅的角落里看到的那个纸箱。

  忍不住叫了声她的名字:“阿茵。”

  郑茵陈正喝汤呢,闻言有些疑惑地嗯了声,抬头看向他:“怎么啦?”

  “我看到……”他顿了顿,又斟酌一下措辞,才问道,“那些奖杯奖状,是不是你让收纳师又留下来的?”

  那天回来收拾旧书,收纳师问他那些学生时代参加各项大小比赛拿的奖杯还要不要,他明明记得自己说过不要了的,能卖就卖,卖不了就扔,可结果呢?

  天知道他看到它们整整齐齐摆在纸箱里,放在空荡荡的客厅的角落里时,有多哭笑不得。

  他都不用问任何人,用膝盖骨去猜,都能猜到是谁干的。

  “是呀,是我那天跟梁工说的,这些东西先不要急着扔,再等等吧,万一你又要了呢?”

  郑茵陈低头淡定喝汤,说有些东西丢了再想找回来可不容易。

  陈渐微不以为然地笑笑:“可那都是没用了的东西,就像你的旧衣服三年不穿就永远不会再穿一样。”

  “这俩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的?”郑茵陈严重不同意,“衣服是肯定要淘汰换掉的,但那些奖杯和证书,是你的来时路。”

  她将喝了一半的汤推到一旁,开始吃饭。

  还继续道:“这都是你人生阶段的见证呀,要是等你以后有了小朋友,他很好奇爸爸以前读书的时候有多厉害,你想让他看看你付出过的努力得到的那些证明,都找不到,那岂不是口说无凭?”

  陈渐微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你这真是、想得也太远了,八字都没一撇,还小朋友,万一我这辈子都没小朋友呢?”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一动,忍不住偷偷留意郑茵陈的表情。

  但郑茵陈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立刻想到另一种说辞:“那……万一你以后成了大专家,大教授,大主任,有记者要来给你写专题报道,采访的时候说啊陈主任,你少年时代的学习生活是什么样的呀,是不是很辛苦,你是不是也得展示点什么?”

  好家伙,话还是她会说。

  陈渐微好一阵忍俊不禁,“总之说来说去就是不能扔,对吧?”

  “不建议扔。”郑茵陈摇摇头,“那你一定要扔,我也是不能多说什么的。”

  陈渐微笑笑,心说但你会对着我露出一脸肉痛又难过的表情啊。

  “那就先留着吧。”他轻叹口气说道。

  郑茵陈冲他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饭吃到一半,陈渐微又问:“我听外婆说,你明早去公墓?”

  “……嗯,明天是清明的正日子啊,正好去看看。”郑茵陈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点头应道。

  陈渐微喝了口水,把瓶盖拧上,说:“奶奶让我送你去。”

  “……诶?是吗?”郑茵陈眨眨眼,眼睛里冒出一点喜悦来,“那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去一趟超市呗?”

  “还要买什么?”陈渐微有些震惊,“今天买的东西还不够多?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多的。”

  郑茵陈先是解释:“我想去买点猪筒骨回来熬高汤,到时候冻起来,平时煮面煮粉煮云吞饺子都方便。”

  说完又笑得乐不可支:“你年纪不大,你吃。”

  陈渐微无语地白她一眼。

  吃过饭已经快到傍晚,郑茵陈赶紧开始准备晚饭,因决定要吃桑拿鸡,所以要将鸡肉都片出来。

  “正好,鸡骨架明天和猪筒骨一起熬高汤。”

  晚饭吃得很简单,片好的鸡肉加姜蒜和糖盐酱油腌上,把虫草花拌进去,冬瓜切得薄薄的,垫在蒸笼里,再将虫草花鸡肉铺上去,肉汁在蒸的时候会顺着食材缝隙和蒸笼孔洞滴落进锅里的口蘑汤里,汤变得更加鲜美。

  鸡肉蒸好,口蘑汤里放进去豆腐和虾滑,今晚的汤就有了,几位长辈年纪都大了,郑茵陈是不太支持他们顿顿老火汤的。

  排骨也要用豆豉蒜蓉腌半个小时再上锅蒸,这样能熟软得更快点,最后再炒个蒜蓉菜心。

  虽然是六个人,但菜的分量不算少,加上老人不好多吃,郑茵陈又刚吃过迟到的午饭不久,便也很够了。

  吃完饭外婆方萃雯张罗着大家包云吞,特地把桌子搬到大客厅去,郑茵陈一边包一边看脚底下已经窝在一起打瞌睡的小鸡仔,给它们取了名字。

  “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记,朗朗上口?”

  外公郑淮山问她:“哪个是初一?”

  “不知道,随便叫,哪个来哪个就是。”郑茵陈只好奇,“它们拉屎怎么办?为什么不给它们穿屁兜?”

  “它们不舒服嘛,勤快点扫就是了。”方萃雯觉得这都不是问题,“养了它们,我和你外公还能多活动活动。”

  至于它们住哪儿,现在还小,就先在客厅给它们放一个装药品的大纸箱,等它们大了,“正好有间空的杂物房,有水电的,找人来改一下下水,就让它们住里面。”

  一听就知道是都计划好了的,郑茵陈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而教起陈渐微怎么包云吞来。

  可惜做手术时手指灵活得跟什么的陈主任实在不善此道,她教好几回他都记不住,而且不是料放太多,就是云吞皮没粘好,反正一直包一直翻车。

  外公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原来是有街坊在药店门口,说要拿退烧药。

  陈渐微一听,立刻把手里的云吞皮放下,起身道:“我去吧。”

  说完迫不及待地离场,郑茵陈看一眼他稍显仓促的背影,发出一阵非常不客气的嘲笑。

  陈渐微听见,觉得自己的耳根霎时间便烧起来,一路烫到脖颈下。

  —————

  清明节这天没下雨,但天气也不算好,天色灰得像浸过水的宣纸。

  一路往公墓的方向走,出了市区,渐渐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仿佛都被天色晕染上了一层淡墨。

  路上车不少,大抵和郑茵陈他们是同路人,轮胎碾过柏油路面,一辆咬着一辆,这满世界的生,都朝着一个名叫“祭”的方向涌去。

  郑茵陈靠在车窗上,一声不吭,静静地盯着车前窗的玻璃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渐微当然也没有打扰她,只尽量将车开得再稳一点,他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看见后座上一束白菊立在座椅上,也是安安静静的。

  尽管他们已经尽量早的出了门,但因公墓在城南远郊,已经快要到下面的县镇了,所以到的时候也已经近十一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路况难免有些拥堵,越近公墓大门,车流蠕动越缓慢,陈渐微看着,竟觉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好不容易进了停车场,停好车,郑茵陈抱着白菊和他一起上了公墓的摆渡车。

  他们后面坐着的似是一对母女,女儿说:“今天天气不好。”

  母亲答道:“是啊,你爸走那年的清明也是这样。”

  车开动了,前排的孩子忽然问:“爸爸,太爷爷住在这里会觉得寂寞吗?”

  这时忽然吹来一阵风,大人的回答被风吞掉了,也有可能是回答本来就很低声,总之,只留下更深的安静。

  没过多久,摆渡车停了,大家陆续下车,朝着山上走。

  公墓的台阶一级级叠上去,青苔从缝隙里漫出来,漫过刻着“永怀”的石栏。

  水泥缝里的蚂蚁排着长队,行色匆匆。

  路过不知道谁家的墓碑前,郑茵陈看见那儿新摆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在灰蒙蒙的底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声没喊出口的呼唤。

  父亲的墓在半山腰,郑茵陈循着记忆找到地方,弯腰将花放下,又找出纸巾,将墓碑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

  陈渐微静静地跟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还很年轻,毕竟走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他的眉眼和郑茵陈有一点像,但比她的要深邃和硬朗许多,眉眼舒展,嘴角的弧度和她平时笑起来时很像。

  那双眼里还有专注的笑意,仿佛穿透了时空正看着墓碑前的人。

  傅峥。

  郑茵陈本姓傅。

  “爸爸过节好。”郑茵陈弯着腰,一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一边喃喃自语,“我和外公外婆都好,一切顺利,妈妈……有些变故,但应该已经过去了,你也保重。”

  她说完话,直起腰,静静看了一会儿墓碑。

  然后转头冲陈渐微笑了一下,问道:“难得过来一趟,要去山顶看看吗?”

  声音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但陈渐微望着她的脸孔,总觉得像被一层霾笼罩住了。

  他犹豫几秒,点点头,应了声好。

  他们同隔壁的祭拜家属擦肩而过,沿着台阶继续往上走。

  雾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薄了些,渐渐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楼群浮在乳白色的气体里,像海市蜃楼。

  近处的墓碑排列整齐,有的年代已经久远,又疏于修缮,名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金漆剥落处露出石头的本色。

  说是提倡文明祭祀,用鲜花代替传统的元宝蜡烛,但还是会有人烧,空气里弥漫淡淡的纸钱焦香。

  一个孩子蹲在墓前,用树枝拨弄着香灰,他的父亲没有阻止,只是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香火的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融进更淡的雾里。

  山顶有一株晚开的玉兰,花白得近乎透明,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悬着的灯。

  郑茵陈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半天也没低下头,陈渐微扭头看她的脸,见她嘴角抿着。

  “阿茵。”他轻声叫她。

  郑茵陈仰着脸嗯了声,音调微微上扬,有些疑惑。

  陈渐微却忽然沉默下来,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他想安慰安慰她,甚至想给她一个拥抱,也许她会需要。

  但是……

  最终他只是把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安抚一只淋湿的猫。

  掌心的温度传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别难过。”

  说完收回手插进口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郑茵陈愣了一下,转过脸看向他,有些惊讶:“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陈渐微应道。

  郑茵陈哦了声,把脸转回去。

  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本来……我以为我真的不记得他了的。”

  时间太长了,岁月如同檐水穿墙,将很多东西慢慢改变,包括人的记忆。

  可是当她看到墓碑上的照片那一刻,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又重新开始复苏。

  “我想起来以前他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会给我带烧烤,我妈说路边摊不干净吃了要肚子疼,他就笑眯眯地说偶尔一次,不要紧的,我妈就也笑,说我吃得满脸都是。”

  “那时候他们答应周末会带我去动物园,我特别兴奋,早上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跑去拍他们的门,我爸起来把我放进去,我往床上跳,我妈就笑眯眯地接住我,问我是不是要疯了。”

  “有时候他和我妈会喝咖啡,家里有那种冲泡的,交代我小朋友不能喝,我太好奇了,大半夜爬起来偷喝,他们被动静惊醒跑出来的时候,我咖啡都泡好了。他们也没让我倒掉,而是和我一起把那一大碗咖啡分着喝了,然后一整晚我们谁都没睡着,三个人睁着眼轮流讲故事,一直到天都亮了才困,快睡着的时候我还听到我爸说要打电话去幼儿园帮我请假。”

  “上小学第一天,他和我妈一起送我去的学校,放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等他来接,他还没来,但是旁边小卖部的阿姨突然过来递给我一个大头雪糕,我还以为是拐卖小孩的,不敢要,她说快拿着吧,你爸给你买的,我立马到处找,发现他躲在那个挂很多零食的板子后面偷偷看我。”

  “那时候我妈还上班呢,有时候要出差,家里只有我们俩,他也要值夜班的话,就让我自己在家,我会偷偷看电视,听到有人上楼梯我就把电视关了,跑回房间装睡,他就会来晃我,说阿茵快起来我知道你没睡给你带好吃的了,我就很高兴地爬起来去吃,一边吃一边听他念我是不是又看电视了……”

  她讲得很慢,讲着讲着眼睛就有些红。

  但是眼泪最后却也没真的掉下来,只是呼吸变得有点乱了节拍。

  这是认识这么多年来,陈渐微第一次听她如此详细地说起小时候的事。

  他以前只知道郑茵陈小时候过得很好,父母爱护,无忧无虑,他也一样,只是后来都变了。

  但他不知道“很好”这个评价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细节,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难过。

  回忆太好了,以至于失怙后又被母亲遗忘的这些年,显得格外难堪。

  “你恨过你妈妈吗?”陈渐微忽然忍不住问。

  他还是第一次问郑茵陈这个问题,特别想知道答案。

  郑茵陈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很认真地回答:“恨过的。”

  “我五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恨过的,因为我很想我爸,而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爸,也没有带我来过,我也不能总是要求外公外婆带我来。”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明明以前那么恩爱的人,怎么会他走后,她竟然一次都没来看过呢?

  难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后来呢?”陈渐微问。

  “后来是茫然,想不明白,也不敢问任何人。”郑茵陈抿着唇,“后来到了高中,突然有一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敢来,怕看到我爸,就想起以前那么好过,得而复失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她没有那么坚强,不愿意也不想去面对创口,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逃避可耻但有用啊。”

  而她恰恰好,是郑容华这个创口和对自己的逃避的证明和见证,一见到她,郑容华就会想起丈夫刚去世时整个世界塌了一半的可怖,以及自己丢下女儿逃避现实和责任的羞耻。

  再后来她忙于经营新家庭新关系,又有了新女儿,生活的忙碌逐渐让她的情绪平复,她渐渐忘了旧人,也就懒得再来。

  但同时,也是另一种更深的愧对,她更不敢来了。

  郑茵陈转开脸,看向近处远处那些墓碑,叹口气:“我还记得……爸爸走的前三天,她都是拒绝相信事实的,直到看到爸爸的遗体,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办啊,阿茵没有爸爸了……”

  郑容华那时候是真的很爱她,什么都想着她。

  “她为我做了最后两件事,一是坚持让爸爸葬在容城,就算爷爷奶奶扇她耳光,她打滚也要坚持,因为她说老家太远了,葬去那什么祖坟,阿茵就很难再见到爸爸了。”

  傅峥生前最爱这个女儿,她是在他胳膊里抱着、在他肩膀上骑着长大的,回去以后,他就也见不到她了。

  “第二件事是给你改姓郑。”陈渐微接过她的话道,语气肯定。

  很多人,包括他的爷爷奶奶,都说郑容华是因为郑茵陈的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不肯抚养她,气不过,才给郑茵陈改姓。

  以前他也这样想,但后来想想,这应当只是原因之一。

  郑容华大概率不是到丈夫死了才知道公婆重男轻女,但她还是带郑茵陈上门去吃了一顿羞辱嫌弃,恐怕就是为了后续郑茵陈改姓顺利。

  她已经决定再婚,也不愿意将女儿带去新家庭,一方面是不想自己行事受阻,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想女儿去寄人篱下,交给父母代为抚养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她知道郑家二老很爱她,连带着也会爱外孙女,为了让这份爱更加心甘情愿,改姓就是一个好办法。

  千百年来至今,姓氏一直是一种很特殊的标志。

  一个合适的姓氏设置能在某些时候,起到关键作用。

  郑茵陈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点头时眼睛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渐微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突然被攥了一下,闷胀感让他突然呼吸困难。

  进而影响到他的神智和判断,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已经环过了郑茵陈的肩背,他不由得一僵,右手悬在她后背上方,不知该轻拍还是该停住。

  跟他反应一样的还有郑茵陈,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像被按了暂停键,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就凝固住,陌生的温度贴上来那一秒,她连呼吸都忘了。

  两只手悬在身侧,指尖对着虚空微微张开,不知道是该推拒、该垂下、还是该抓住什么。

  她僵得像一节被冻住的树枝,后背笔直地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抵着他掌心,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地尖叫。

  脚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脚跟抵住地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退。

  大脑一片空白。

  上一秒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难过里,下一秒就只剩耳朵里一片嗡鸣,伴随着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抱我了。

  啊?这么突然吗?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办怎么办?!

  而陈渐微在骑虎难下地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将手掌轻轻覆上去,十指张开,小心地圈住她脊椎两侧的温度。

  有些难得笨拙地安慰道:“都过去了。”

  郑茵陈的眼睛又一酸,她把额头顶在陈渐微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声。

  确实是都过去了,当她想明白郑容华所有行为背后的逻辑和目的,她就知道,以前那个很爱很爱她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人生,她不必参与,也不必再对她抱有期待,对过去耿耿于怀。

  那些恨啊,迷茫啊,难过啊,就那样顷刻间烟消云散。

  “至少……爸爸还在的时候,她和爸爸都没有让我失望过哪怕一次。”

  陈渐微低眼看着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属于洗发水的花香,有些迟钝地慢慢嗯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沉默,而且还是那种让人有些尴尬的沉默。

  直到郑茵陈推推他,声音低微:“……渐、渐微哥,我没事了……你……”

  她话没说完,陈渐微就赶紧松开手。

  撤开胳膊的时候,还扶了她一把,动作僵硬,眼睛低垂,嘴角抿得紧紧的,看上去极不自在。

  郑茵陈忍不住有些想笑,又赶紧憋住了,低声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陈渐微抿着唇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

  一路上和上山下山的人擦肩而过,这条走了许多次的路,今天似乎特别长,又特别短。

  作者有话说:

  阿茵:怎么会有人连包云吞都学不会啊陈主任:我会吃还不够吗阿茵:我怕你像那个脖子上挂饼还饿死的陈主任:……我只是学不会包云吞,不是手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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