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听见妻子对儿子说“妈妈爱你”的时候, 魏鸿礼一时间竟有点恍惚。
儿子的婴儿时期几乎是在他的臂弯长大的,这个月龄的孩子常有生理需求,又因为离开母亲而缺乏安全感。魏鸿礼因此昼夜抱着他, 不厌其烦地对儿子说“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
妈妈究竟什么时候会准备好,魏鸿礼也不知道。这句话像是在安抚儿子,更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而此刻亲耳听见妻子诉爱,看着儿子在她的臂弯中甜笑,他就像夜以继日祷告的信徒,某天得到了回应, 第一反应是愣怔, 不可置信。
魏鸿礼懊恼为何自己的反应太慢,以至于没能把这句话记录下来,日后儿子若是有这方面的疑惑,他可以把视频给他看。
可转念一想, 儿子不需要像他当初一样, 只能用照片确认她的存在。
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魏鸿礼继而思考妻子的感受。
她总是因为自己曾经过于忽略儿子而感到自责, 那这样浓重的情感,是否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魏鸿礼的视线黏在她脸上, 像是要透过她的双眼,看见她敏感的内心。可尤嘉穗只是笑着去亲拆拆的脸颊和脖子, 喜笑颜开。
“你是我的小猴子呀。”
拆拆咯咯笑着, 学着妈妈的样子亲吻她的脸颊。尤嘉穗今天化了妆, 因此故意躲闪开不让他亲,拆拆笑得更欢。
玩闹之时,她不经意看见男人泛红的双眼。
“你看……”尤嘉穗看见他泛红的双眼, 一愣,“你哭啦?”
她特地怼到他面前,拆拆观察了一秒,虽然不知道妈妈在看什么,但也立刻有样学样,一块挤到爸爸跟前,“嗷嗷嗷。”
“没有哭,就是想看着你而已。”
魏鸿礼眨眨眼,敛去眼中的情绪。尤嘉穗感觉自己看了一出绝佳的眼神戏,刚想问他看着自己干嘛,又想到他总在这种时刻观察自己,便福至心灵地问,“你怕我会哭啊?”
“我才不会哭。”尤嘉穗朝上颠了一下拆拆,看着他脸颊肉抖了一下,笑出了声,“我是母狮一样的女人,才不会在我的小胖猴子面前哭。”
她问拆拆:“宝宝是怎么哭的?”
“呜呜呜~”拆拆皱着小脸噘着嘴,又揉着眼睛,只是比眼泪更先掉下来的是口水。尤嘉穗打趣他,他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又指着自己的眼睛,“哒。”
尤嘉穗爆笑:“你都是假哭还想让我亲亲你啊?”
饶是如此,拆拆还是如愿得到了妈妈的亲亲。
一家三口原本计划去看马,可逛了一个上午,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大人尚能忍受饥饿,可孩子一饿就会闹情绪。两人在园内找了家餐厅,打算先解决温饱。
“这个儿童套餐看起来好好吃,种类也多。”她随口一嘀咕,先给拆拆定下一份儿童套餐。
小孩长大后的好处之一,就是出门不用为奶粉或者辅食烦心,连带着行李都少了不少。
轮到选自己的午餐,尤嘉穗看着菜单,犹豫不决。她从菜单里抬起头,眼巴巴望着魏鸿礼,干脆把菜单递给他,让他做决定。
等午餐端过来,她才注意到上了两份儿童套餐。
“是不是上错了?”她刚想询问服务员,面前就递来其中一份,便立刻会意,问他,“你给我点的?”
“我们家有两个小孩。”
一个拆拆,另一个就坐在拆拆旁边。
她想吃,自然要满足,儿童套餐里面的种类多,正好能满足她的好奇心。魏鸿礼把自己面前的午餐先递到她面前,让她和她的手机先吃。
“你吃吧。”尤嘉穗简单尝了一口就推了回去,得意洋洋地晃晃手里的小汉堡,“我要吃我的儿童套餐啦!”
要有多强的忍耐力,才会在看见她这副可爱的模样不笑。
魏鸿礼笑了出来,自觉自己的忍耐力还需加强,又指着拆拆的围兜打趣她,“那我再要一个?”
“你自己戴。”
尤嘉穗傲娇地哼了一声,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拆拆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叫了一声,“啊!”
“好啦好啦,吃饭吧!”
在外用餐,为了防止拆拆吃得到处都是,两人鲜少让他“自食其力”。尤嘉穗挨着拆拆坐,主动承担起了给他喂饭的责任。
只是拆拆今天明显吃得不用心。
顺着他的视线,尤嘉穗便注意到了不远处同样坐着用餐的一家人。中间的小女孩正奶声奶气喊妈咪,小手指着餐盘说要吃面面。
尤嘉穗好笑地在拆拆眼前挥了挥:“你看着姐姐干什么?别人碗里的饭菜更香是不是?”
拆拆指着那个方向不满地哼哼,她深吸一口气,耐心地问,“你要什么?”
“哒!哒哒哒!”
她把勺子递给他,被他扭头躲开。拆拆明显变得更着急,想到入园时发生的事,尤嘉穗又深吸一大口气,拿了双筷子问他,“这个吗?”
万幸这次拆拆高兴地点了点头。
得到筷子的拆拆心满意足,一手抓着一根,努力把饭挑进自己嘴里。至于爸妈在跟其他人聊什么,全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对方妈妈问:“你家孩子多大啦?”
不问不知道,一问尤嘉穗才知道小女孩还要比拆拆小上一个月,是妹妹才对。再看词汇量,她已经能说不少简单的短句,可拆拆还只会喊基础的爸爸妈妈。
再仔细看,小女孩已经能用辅食勺慢慢地吃,而拆拆……他不知何时丢掉了手里的筷子,正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着,偷摸抓魏鸿礼碗里的意面往嘴里塞。
“魏思缘!”尤嘉穗看着他被意面酱糊了一大圈的嘴,倒吸一口凉气。
她最怕拆拆吃饭,他自己在家吃总撇得到处都是,一碗饭边玩边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不过一点点,其余的都喂给了餐椅和地板。
更何况现在还不是在家,尤嘉穗就怕他吃得乱七八糟,难收拾不说,还给其他人添乱。
被抓包的拆拆身形晃了一下,稳住之后尴尬地笑了笑,抓着一根面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她嘴里。
咸咸的,不知道是肉酱本来的味道,还是他爪子的味道。
“麻麻!”
“嗯。用你喜欢的方式吃吧。”事已至此,魏鸿礼干脆让拆拆自己用手抓着吃,他给儿子整理好围兜,免得弄脏衣服,等他玩够了才喂饭,再用湿巾一点点把他的小花脸擦干净。
尤嘉穗看着魏鸿礼照顾他的样子,心里却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她明显心神不宁,魏鸿礼注意到这一点,便问她在想什么。
“你看今天吃饭时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她难得没有坐得东倒西歪,而是端坐在他面前,面露忧愁,“她比拆拆还小,会说好多话,但是拆拆只会喊爸爸妈妈。”
她在网上搜了不少相同月龄宝宝的帖子,对着拆拆平日里的行为逐条分析。
“我怕。魏鸿礼。”
男人朝她伸出双臂,尤嘉穗不假思索地扑进他怀里,艰难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怕他会是自闭症。”
他们平时会教拆拆说话,可不管教了他多少遍,他都不愿意开口,要么装作听不见,要么就跑去玩自己的玩具。
尤嘉穗还特地跟奶奶打电话,问她自己什么时候会说话的。奶奶对她小时候的事仍记忆深刻,直说她一岁零两个月时就会喊奶奶,再就是喊爷爷。等到了一岁半,已经会屁颠屁颠小跑着,边跑边往外蹦一两个字。
“你看他不愿意说话,有时候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阿姨都有些爱答不理的……”
“小乖,他的行为都和其他同龄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有些小孩小时候大多数的表现就是正常的,只是有一些细小的地方没有被家长注意到,家长以为他是正常的,结果没有干预,长大了变得更加严重!到那时候想干预都晚了!”
她不敢想象自己的孩子会是自闭症,更不敢想象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他除了自闭症本身带来的影响,还要承受多少额外的压力。
如果拆拆真的有自闭症……尤嘉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他们真的需要从现在起就要开始干预。
魏鸿礼紧贴着她的鬓边:“别着急。我现在就预约明天的医生,我们明天一早就带他去检查好吗?”
他随后将妻子搂紧怀里,缓缓拍着她的背。尤嘉穗抱紧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擦干净眼泪。
她向导员请好了假,魏鸿礼并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两人翌日一早就带着拆拆去医院做检查,尤嘉穗忧心忡忡看着拆拆,一等检查做完就迫不及待询问。
“没有什么问题,他能听懂大量指令,比如坐下,站起来,不要等等,也会用动作表达自己的需求。”
尤嘉穗忍不住说:“可他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医生排除了几个可能的干扰项,问她,“你们平时都怎么跟他交流的。”
“平时是他爸爸和阿姨带他比较多。”尤嘉穗说到这儿时心里沉甸甸的,“他爸爸有时候会带着他工作。”
“冒昧问一下,孩子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尤嘉穗一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问题会出现在他们做父母的身上。
“按照你们的说法,大多数时候家里都是用中文交流,爸爸工作时会讲英语,妈妈偶尔带着他会讲德语。你们家三种语言系统,别说才这么一丁点大的孩子,就算是懂三国语言的大人,听见你们说话都要反应一下。双语甚至多语宝宝的语言爆发期普遍要到两岁之后,你们家孩子才一岁半。”
“至于他有时候听不见你们说话,”医生笑,“单纯不想理你们而已。宝宝有时候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拆拆坐在妈妈怀里,闻言仰着脑袋和她对视一下,卖乖地笑了笑,“嘿~”
医生建议爸爸跟宝宝沟通时全程用英语,妈妈则是德语,全家共同一个场景时用中文。尤嘉穗闻言忽然后悔选了现在这个专业,德语没学精,英语也半斤八两。
她看着坐在地上认真玩积木的拆拆,打定主意要把德语学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