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妻子
内莉的前夫叫格雷厄姆。
英籍拉美裔,躁郁症,被害妄想,曾被法院强制戴上电子脚镣。内莉花了整整六才成功离婚,又用最后一点积蓄换了自由,当年靠自己的能力,历经千辛万苦,加入靳妄的初创集团。
她自觉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带着儿子,跟随工作调动来到中国。
她以为换一片大陆就能安稳生活,可格雷厄姆在监管期结束后,也来了。
他潜伏了半个多月,像具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残尸,等着一个最合适杀人取命的夜晚。
前天,内莉陪靳妄应酬。
不是她想加班,实在是老板从苏城回来后就彻底变了个人。
不再穿那些T台走秀般的漂亮衣服,不喷香水,表情也不再散漫带笑,不骂人也不说话。
穿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酒桌边,一杯接一杯灌白酒,双目腥黯,没了魂似的。
“这杯我敬您,我们靳总今天不方便,方案的事改天再细谈。”内莉笑着举杯,来到中国她也融入了这里的商圈生态。
替靳妄挡了大半,内莉放下酒杯,斜眼看他,心里直摇头:
真完蛋。
一个事业心全靠恋爱脑支撑的男人。
失个恋就跟死了半截似的。
“Boss,请您振作点,现在的年轻姑娘不喜欢过分黏人的男人。”散席时,内莉叹气劝阻,先一步走出会所大门,想看看安排来接老板的商务车到了没。
她还得赶回去陪儿子写作业。
夜风一吹,酒气往上涌。
内莉刚踩下台阶两步,余光里一道白亮的光从侧后方劈下来。
——“臭婊子,去死吧!”
男人的嗓音粗粝,英语带着极重的口音,满是被烟酒泡烂了的味道。
内莉看见格雷厄姆扭曲的脸从暗处浮现,刀刃冲出来,极速逼到眼前。
高跟鞋卡在台阶缝里,她想躲开身体反应不过来。
下个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提起来往后甩开。
内莉踉跄着跌进花坛,还没看清,就听见“噗呲”一声。
刀刃没入皮肉,宛如铁锹扎进湿土里的声音。
靳妄站在她刚才的位置,左肋处插着刀。
“Boss!”内莉喊劈了声。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血渗出来,在白色衬衫上大片洇开。
歪头看向格雷厄姆,靳妄语气淡冷:“她持有温桥股份,作为资本家,我很难同意她现在死。”
格雷厄姆眼睛血红,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挡。
他嘶吼着,脸涨成紫红色,眼白里充斥血丝:“你他妈的少管闲事!这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给我滚开!”
说着拔出刀又朝靳妄腹部连刺两下。一刀,又一刀。
“想装英雄是吧?好!老子今天就让你装到底!把你心肝脾肺全砍碎喂狗!”
刃口带着倒钩,每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刺破皮肉声……
噗呲。
噗呲,噗呲。
靳妄压根懒得躲。
他站在冷白路灯下,眼下残留酒精催生的殷红,蓝眸空洞如死水,刀刃扎进身体,他眉都不皱一下,
血从白衬衫里冒出来,好似一朵接一朵从地狱苦海里泛出幽怨的浪花,浮动痴爱黏腻的泡沫。
疼么?
不知道。
他只想,
捅吧。
多捅几刀。
最好一刀捅进心脏。
死了算了。
温嘉窈不要他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之前再抱一次窈窈就好了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死掉……
死掉以后,那个小没良心的会哭吗?
会抱着他的尸体说‘哥哥别走’吗?会吗?会吗?温嘉窈会吗?
格雷厄姆还在骂,刀柄上全是血,边捅边嘶喊,全然发了疯。
靳妄却孤郁地站着,深沃的容颜浸透惨白,面无表情,仿佛一条已经离开躯壳的鬼,任由刀锋进出,也无动于衷。
画面里,受害者比加害者更阴森恐怖。
内莉尖叫着求救,安保从会所里涌出来,周围人慌忙喧哗报警。
靳妄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血,啧声,“怎么捅了这么久,还没死。”
“真是个废物。”
“你他妈是内莉的姘头?我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臭婊子带着我儿子跑到中国,你以为你能跑得掉!老子今天就把你和你这个小白脸一起捅死!”
格雷厄姆还在发狂,
“你装什么!内莉这种女人你也敢要!她就是个被老子玩烂的——”
靳妄终于掀开慵懒的眼皮,眨眼间猛然飞踹一脚,正中格雷厄姆心口,将他从台阶上掼飞出去。
男人像只破麻袋一样踉跄倒飞三四米,后脑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阶棱角上,当场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别他妈造我黄谣。”靳妄随手拔下嵌在身上的刀,血珠跟着刀身飞溅,他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扔,
“老子有主。”
内莉扑过来,双手悬在他身侧,不敢碰他:“Boss!God……现在不能拔刀!你会失血更多的!”
靳妄似乎已经听不太清。
保安和急救人员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上担架推车,塞进救护车,拉起警笛就往中心医院飙。
内莉坐在他旁边,吓到崩溃痛哭:“Sorry, I'm so sorry……”
靳妄仰面躺着,眼睛盯着车顶惨白的光,血如溪流,从担架缝里一滴滴漏下去。
他双眸失声,快要被警笛吞没的低弱声音,满是交代后事的口吻:
“如果我死了,我所有财产都留给我妻子。”
“你告、告诉她,别哭得太伤心。”
“还有……老公不是恶魔,老公是为保护别人而死。”
呼吸微弱到极尽,他在失去意识的边缘,眼底忽然浮起丝缕湛亮锋利的戾气:
“但不准她和别人谈恋爱!”
“不准结婚,不准认识新的男人……我会…一直看着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她。她,只准,花着老公的巨额遗产……过一辈子。”
内莉用英文在胸口画十字,泪水把睫毛膏晕成两坨熊猫眼:“Boss,你还好吗?是不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你还没有登记结婚,你也没有妻子……”
靳妄灰败的脸忽然僵滞,他缓缓转过头,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内莉,面如死灰,
“……你。”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Oh God!医生!救救他!Please!!”内莉惊叫起来,整个儿车厢乱成一团。警笛划破沪市之夜,仿若拉长的哭喊。
/
[沪市中心医院]
顶层VIP单人病房。
内莉在电话里反复叮嘱:“靳妄从醒过来就开始发疯,伤口疼得厉害,止痛泵按到顶也没用,整个病区都被他折腾得够呛。”
她让她务必小心,别被他伤着,也别被他的态度吓到。
温嘉窈全都应下,拎着食盒和花篮。
食盒里是山药排骨汤,菜心,一碟补血补铁的肝脏。
花篮是清淡的六出花,配尤加利叶,像她一般温和不浓艳。
电梯上到顶层,走廊安静,她向尽头那间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响,一声接一声。
有人当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把药瓶砸在了地板上。
温嘉窈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窄窄的观察窗往里看。
靳妄正半靠在床头,一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守护贞洁,另一手把最后一个玻璃药瓶扫下床头柜。
几个护士端着药盘站在床边,谁也不敢上前。
“先生,您的伤口真的需要换药了。”
“谢谢。”
靳妄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毫不和善的微笑:“不需要。”
“我不习惯让女性看我的身体,过敏。”
护士无奈:“可您每天都这样,伤口不换药会感染的,不利于愈合。要不我帮您叫男护士或者医生来?”
靳妄把脸偏向窗外,声调更淡:“伤口不愈合,我自己会死,不需要麻烦任何人。”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我对全人类过敏。走开。”
病房门推开,靳妄理所当然认为这群人该走了。
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有反应。
他动动鼻尖,狗一样嗅着空气里丝缕弥漫的气味。
温软的,馨暖的,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是她身上永远让他安神又发狂的味道。
随之她的声音应证他的预感,对走在最后的护士弯腰致歉:“我来收拾,麻烦您了。”
靳妄猛然弹坐起来,扯动左肋和腹部的刀口同时轻微撕裂,疼得他龇牙咧嘴。
温嘉窈正放下食盒和花篮,挽起袖口,从角落里的小工具间找出扫把,低头去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她不看他,也没说话。站在一地玻璃里,低头把碎渣扫成小堆。
阳光从百叶窗外筛入,落在她后颈与耳垂,纯白胜过雪色。
靳妄瞬间从床上翻下来,他顾不上疼,抓过墙角的扫把就要去帮忙。针头被扯得跳起来,手背立刻青紫一片,他下意识想去撕掉吊针。
“坐好别动。”
温嘉窈头也不抬,温沉的嗓线像条细鞭子,抽在他身上。
靳妄闻言立刻坐回床沿,维持着一手抓着扫把,一手扶着吊瓶架的滑稽姿势。
刚坐下,他又觉得丢脸。
他凭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她不是说以后都不要他了吗?
不是还要为了那个姓秦的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吗?
胸口的邪火烧起来,靳妄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说——”
“坐好。”
温嘉窈不接话,又重复一遍命令。
靳妄咬牙切齿,自己跟自己僵持很久,最后彻底卸了劲,一屁股坐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