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人头盛宴14 酸碱处理法
花彻认得父亲的字迹, 即便她的父亲,已经失踪了接近九年,
而这张被搓成绳索的纸条, 是她在这近九年里,得到的唯一一个与父亲有关的物品。可这物品,却偏偏有可能与这起惨无人道的大案,存在关联。
花彻捏着纸条的指尖, 猛然发力。
她克制住微不可查的颤抖,抓起证物袋,重新塞回到外套口袋里。
火灾, 爆炸案, 病毒传播,父亲的失踪, 母亲的死亡……被深深锁进回忆里的血腥气和焦糊味,骤然解封。今昔两起丧心病狂的重大案件, 跨过十一年的鸿沟再次联结。
年龄增长, 时过境迁。
唯一不变的, 是花彻仍然处于风暴中心。
从当年的丧亲之痛, 到如今的责任加身,历经十余年,花彻依旧被困在这锋利的刀阵之中,不得解脱。
秋雨前的肃杀感,最是让人心如裹铅。长风平地而起,卷着深入骨髓的潮湿水汽,吹得海坪市警局外围了一圈的道旁树飒飒作响,千千万万片树叶起伏如浪。
冷风追着落叶,掠过花彻的耳侧, 从她鬓边带起一两缕短发的发丝。一霎之间,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自花彻心头齐齐涌出,却被掩埋在翻涌的叶浪里。
寒意里,萧瑟悄然入骨。
花彻突然意识到,她有点想见楚青了。
楚青的实验室里面,有他从包裹尸体的毛毯上,提取到的真菌样本,也有死者郭虚怀租借的那辆车。从这两样证据上,有所收获
然而,楚青一旦有新发现,是一定会告知花彻的。没联系,就是还没有收获。
花彻不是不清楚,楚青有这样一个习惯。
她也不是不知道,如果带着找线索的目的去到实验室里,大概率会扑一个空。
花队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她坐进驾驶座里,驱车开向楚青所在的研究所——因为,所谓的为了发现而去,只是她为了这次见面找到的,一个能够足够骗过她自己的理由。
这是花彻第一次找楚青的目的,不是为了破案。
花彻不愿意承认这份私心。然而花彻无法否认,楚青在她生命里,一直是特殊的。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两人十一年的离别绝对不短。但分离前,他们彼此陪伴走过的时间,却比后来被迫分开的时间更长。
当年在火灾现场,目睹花彻母亲死亡的,不止花彻,楚青也在场。除此之外,两人很可能同为案件受害者亲属的经历,也使得与花彻同病相怜,而且心思细腻的楚青,毋庸置疑地成为了最有可能理解她的人。
至少,花彻在当下这一刻,的确存在这样的想法。
但,花彻不打算表露出来。
她已经孑然一身,在这条暗无天日的路途上走了太久,已经不奢求被理解,更不奢求……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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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花彻来到研究所里的时候,对死者郭虚怀生前所租用车辆的检验,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最危险的样品处理过程,刚刚结束。
像石英、黏土和纤维素等背景基质,已经在处理过程中被强毒酸硝化移除。剩下的物质,基本上是有用的孢粉。
这个步骤使用的酸碱处理法,是很经典的考古学方法。然而,无论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操作,操作者在整个处理过程中依然必须保持谨慎。样本万一在处理过程中被污染,不是闹着玩的。强毒酸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花彻在研究所里多等了有一会儿,才见到终于楚青。
楚青刚从厚厚的多层防护服中挣脱出来,佩戴的双层厚丁腈手套和口罩也已经先后摘下。即便入秋这么久,气温早已转凉,他前额的碎发依然被汗水濡湿,黏在额头,衬出一双温柔的眼眸。
“等得久吗?”楚青不好意思地问道,“虽然是规范操作,有戴手套,但是不多洗几遍,我还是担心手上会有成分残留。”
虽然如果有残留,跟花彻接触时,会有伤到她的风险不假,但正因为使用的药剂高度危险,防护极端严格,化学药剂与皮肤接触到的概率极低极低。
楚青洗手,纯属是因为关心则乱。
只图个心理作用。
花彻忍俊不禁,笑声被口罩闷在布料里,声音比以往更低一些。
现在,医院可是一等一的危险地带。即便经医院确诊的感染者,已经被隔离在专门的病房里面,但不排除病房外,还有没度过潜伏期,也尚未爆发的感染者,前来就诊。花彻不摘口罩,也是考虑到楚青的安危。
见她没有摘口罩的意思,楚青逐渐察觉到异常:“你去医院了,是不是?”
花彻没有否认。
“我去看了一下感染者的情况,感染的风险可能比较高,”花彻说着,往后稍微退了一步:“所以,我建议你跟我保持安全距离,然后重新找个新口罩戴回去。”
只有双方都戴口罩,同时保持安全距离,才能够把这种风险降到最低。
然而,平日里凡事最顺着她心意的楚青,却没有照做。楚青不止没有戴上口罩,反而微微皱起眉头,向花彻靠近:“没关系。再过没多久,装病毒的冷藏罐摔碎形成的玻璃碎片,也会被送过来进行孢粉检验。那时候我感染的概率,应该会比现在更高……”
楚青此言此语,完全是在为他不戴口罩,也不肯从花彻身边退远的行为,找寻可供辩护的合理性。
潜藏的用意,被花彻一眼看穿。
于是,只在楚青探出手指,试图绕到花彻耳侧,把她口罩勾下来的那一秒,楚青的手,就被早有预料的花彻精准拍开。
他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像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放在未成年的小孩之间很正常,但是放到现在……
花彻总觉得莫名躁得慌。
她转移话题:“处理过程用到的化学药剂,腐蚀性既然这么强,能把沙砾这些背景基质都能处理掉,就算送来的玻璃碎片里还有活着的病毒,给它灭个活,想必也不成问题。”
花彻拍开楚青的手时,是控制着力度的,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只剩下一声轻响。
楚青心里却像香灰落下似的,倏然一空。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楚青接话时,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确实。除了花粉粒、孢子、孢囊和真菌残留物,就只有昆虫和甲壳类动物的外壳,这些里面含有抗性聚合物的,才能抵御得住那些强酸强碱的烧灼。”
被保留下来的,都是有可能指向车辆途径地点的关键物证。这种看似简单粗暴的酸碱处理法,也因而成了法医植物学里最经常用到的孢粉处理方式。
楚青从研究所会客室的小冰箱里,取出他冰镇在里面的薄荷柠檬茶,给花彻倒了一杯。
那是他根据花彻喜欢的口味,提前备下的。
比外面卖的好喝健康。
茶色清冽,漂浮的薄荷叶从玻璃壶中倾进杯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那一叶绿意,在楚青微垂的眸子里缓缓化开:“结果还没这么早出来。车辆需要检验的部位多,过程会比较耗时繁琐,处理完样本后,还需完成所剩物质的染色和包埋,再将其转移到载玻片上,进行识别,才能知道这辆车去过哪里。”
花彻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这样的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检验这辆车的工程量,确实巨大。
花彻上一次过来研究所的时候,就见过楚青处理前,那些经过筛分和离心后得到的浓缩颗粒。而她看到的那些,仅仅是清洗车辆这件大型证物得到的淤泥中,很少的一部分。
“从毛毯上提取到的真菌,倒是差不多可以出结果了。”两杯薄荷柠檬茶倒满,楚青缓缓抬眼,“根据这些真菌的生长速度,基本可以确定,死者郭虚怀具体的死亡时间,距离他将房卡交给他人帮忙退房的时间,非常接近。应该是他刚进入车里,就被杀害了。”
花彻:“相当于那一天,这辆灰色五菱宏光接下来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是出于那个凶手的意愿。”
所以那一趟里,车辆去过的所有地点,都格外重要。
特别是,凶手还要将从死者郭虚怀尸体上割下的头颅,送去烤制,再将烤好的人头和炸.弹一起,送去给引爆老港口海上餐厅的传菜员。
而无论餐厅还是酒店,后厨都是闲人勿进的重地。如果这个对人头进行烤制的厨房,是私人厨房,那么车辆的行踪,就会泄露厨房位置,从而暴露出凶手线索。
这样一来,车辆的检验反倒更重要了。
花彻沉思着,没有开口。从这凝结的平静里,楚青隐约读出了什么:“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我爸的失踪,有线索了。”
花彻定定地凝视着,她面前那杯琥珀色的薄荷柠檬茶,视线却仿佛随着茶水,漂向了更加遥远的回忆:
“我爸是在我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失踪的。我后来仔细想过,他失踪这件事,之前其实早就已经有了预兆。我经常怀疑我爸对害死我妈那个案子,知道得比我多,因为我妈死后那几年,他除了悲痛,还一直心事重重……但是,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
楚青苦笑:“在这一点上,我们同病相怜。”这十一年来,楚青的母亲就从来不愿意告诉楚青,当年她手里能够说服警方,允许他们紧急搬家,并让警方帮忙更改姓名和身份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只能说,两家人不愧是多年的朋友兼邻居。
默契指数有点过高。
花彻和楚青的家长,都选择了相同的方式,来保护他们在案发时还未成年的孩子。
“我爸失踪前不久,还故意跟我大吵了一架,”花彻说,“他以为,他雇佣一个演员,和他假扮半天男女朋友,就能让我误以为,他已经背叛了我妈,对他产生厌恶心理,从而放弃寻找他。”
然而,花彻的父亲低估了女儿在侦查上的天赋。那时候还没有到警校报道的花彻,就已经能凭借着自身的能力,查到女演员的身份。
“可我爸还是走了。”
花彻顿了顿:“他是凌晨走的,我没能拦住他。”
再然后,四处找寻不到父亲的花彻,就在进入警校前的两个月,提前剪掉了她曾经最爱的长发。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留长发不方便打架了。打起来,老有人想要拽我辫子。”花彻从下方掀开口罩,端起装薄荷柠檬茶的杯子,很浅地抿了一口,随即重新将口罩按压回脸上:
“不过那个时候喜欢逞强,多少抱着些‘我就算扎着辫子,也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的念头,想着不管怎么样,总还有爸妈帮我兜底……”
但随着母亲惨死,父亲失踪,花彻的身边逐渐空无一人。
从那时起,她便只能单打独斗了。
楚青缓缓握住她的手:“最起码,关于这个案子,我们的爸妈还知道一些事情。”
楚青的母亲疑似出现精神问题,一时半会儿,可能无法将当年的事情详细说清。但花彻失踪在外的父亲,却切切实实地给女儿送来了线索。
“叔叔给你写了什么?”楚青看见花彻装在证物袋里的纸条之后,问道。
可花彻却将碎发捋到耳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还没打开看过吗?”楚青感到困惑。
“打开了,但……”
花彻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被搓成绳的纸条,一寸寸在他面前展开。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的小剧场】十多年前——花彻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打遍全班无敌手。然而,由于花彻母亲的厂生意太好,工作繁忙,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跟楚青一起上下学的小花彻,接送基本上由父亲负责。小花彻:“爸爸,为什么留长头发不好打架啊?”“因为打架的时候容易被对手抓住小辫子。不过,我们花彻就算留着长头发也厉害,一个人能打好多个呢。”“那我就留长头发。我不仅留长发,我还要扎辫子。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就算扎着辫子,也比他们强。”小花彻骄傲叉腰。“如果打不过怎么办?”“打不过啊……那我就来找爸爸妈妈,让你们帮我出气。”九年前,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亲眼目睹母亲死亡,又确认父亲失踪的少女花彻,决定剪发。因为不知道剪头发要专门的剪刀,家里一般使用的剪刀,是没办法很好地剪头发的,所以她一开始剪短头发的时候,剪得像狗啃的似的。在买到剪发专用剪刀之前。花彻就只能顶着这一头狗啃似的乱发出门示人。花彻当然知道,会有人在背后偷偷笑她,因为那些人不敢当面嘲笑,否则会被她揍得哭爹喊娘。(求别再吞我写的小剧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