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枯骨残花13 倒卵形的花
陈正这段时间也不轻松。
管理度假村的那群人大概都很清楚, 他们为了赚钱做的都是什么亏心事。
得知花场里的那个犯罪团伙连声招呼也不打,便趁着大半夜闻风而逃之后,度假村那群高层即便一时半会儿跑不掉, 也一个个草木皆兵。
陈陈副队好不容易,才凭借着一丝不苟的办案态度,把这群恨不得躲地缝里的家伙薅回局里来,该问讯的问讯, 该审讯的审讯。但这么高强度的审讯,对双方身心都是考验。
尤其,是在陈副队以一敌多的情况下。
因而花彻来审讯室的时候, 看到的, 便是陈正一张难掩疲态的脸。
连着几个大夜熬下来,陈副队头发泛油, 眼袋也长了出来,从一张正气凛然的方下巴国字脸, 变成了一张正气凛然但疲劳困倦的方下巴国字脸。
队长花彻不得不说点什么, 给他加把劲:“打起精神, 就当为了你这周末能去看你老婆路演。”
陈正闻言, 只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不相信这样一个受害者数目惊人的大案子,有可能在短短数天内破获,进而不相信他能得到这个殊荣。
不过,工作进展还是要汇报的。
陈正抹了把脸,咕咚咕咚往嗓子眼里灌了大半杯速溶咖啡,灌得连打出来的嗝都带着咖啡味,他才感觉自己勉强清醒了过来。
再看眼前和他一样不眠不休,如今却精神不减的队长花彻时,陈副队的目光不亚于在看一个铁打的怪物——鉴于陈副队的时间全部被审讯占满, 他暂时还不知道,花队长原本也有过睡意,只是和楚青吵没了。
“要说审讯下来的发现,确实有。”
由于用嗓过度,陈正的嗓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让人把之前审讯时做的笔录交给花彻:
“根据度假村高层人员反映,开花场那个犯罪团伙有三个头目,两男一女,用的都是假名。二头目是大头目的小舅子,三头目是大头目的女友。其中,只有这个把他们联系起来的大头目最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和度假村交涉。”
花彻:“知道他们三个长什么样吗?”
“二头目纹了一条花臂,三头目烫着一头卷发。”陈正说得简短扼要:
“只有大头目的特征还不清楚。我问遍了所有人,也只知道他是一个中年男人,差不多四十来岁,长相平平。好在度假村里有个礼宾员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我已经请画像师过来画像了。”
虽然花场那三个头目用的都是假身份,但有了画像对照,找人抓人就方便多了。花彻对陈副队办事的周全,感到满意。
但陈正没有结束对话。
他说完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这场汇报并未就此结束。
“在审问值班经理的时候,我还得到了一个更重要的发现。”陈正直起腰背,上身略微前倾:
“花场向度假村租用地点的时候,没说实话,但时间长了,那个值班经理也逐渐察觉到那不是一般的花场。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性后,他就想在手里攥着点花场的把柄,关键时刻好保命。”
花彻来了精神:“所以?”
陈正:“所以他偷偷找人,跟踪过花场的车子几次。”
跟踪车辆?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个人知道花场的车子去哪里了吗?
花彻一瞬间屏住呼吸:“那个值班经理通过跟踪,找到花场事先为转移准备的地点了?”
“那倒没有,”陈正摇摇头,“他没这个胆量。那值班经理知道花场那伙人警惕性高,不敢让人跟得太紧,只跟到半路就不敢再跟了。因此我们目前只能确认,车子离开度假村后,总体是往西边去的。”
花彻顿生遗憾。
但是想想也是,花场里头那个犯罪团伙手眼通天,探听消息的耳目到处都是。要是那个值班经理雇的那个人,真的跟踪到车辆到备用地点,只怕早被发现了,花场留不了他到现在。
这个发现虽然不如预期,但确实是一条可用的线索。
当时被值班经理雇来跟踪车辆的人,胆子不大,却还算有点智慧,至少能记得这辆车往哪儿转向。
花彻为之精神一振。
她当即在桌上铺开海坪市的道路地图,向陈副队要来一支笔。
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尖没拧开盖子,可按照度假村值班经理在口供中交代的情况一路移动时,却划出了刀锋的气势。
花彻用笔尖模拟车辆,顺着当时花场那辆车经过的路线走过一遍,很快排除了海坪市一大片城区:“如果花场那辆车的驾驶司机,没有故意走错路,来迷惑跟踪的人,那么花场新地址的位置,差不多是在城西那块。”
直到此刻,找寻花场新地址的排查范围已经缩小了三次,从城区到城区内非重金属污染区,再到此时的城西非重金属污染区。
不久后,楚青根据孢粉绘制的植物图谱也发送过来了。
除了植物图谱本身,楚青又紧跟着,把他根据这份图谱锁定的几个可疑地点一并发来。
除了比起往常多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客套以外,楚青在工作上基本没变,让担心因为两人争吵会影响到破案节奏的花彻,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楚青着重写出的几个地点里,和城西非重金属污染区重合的只有三个。
石牌街,锦叶路,以及沐龙湾小区。
地方不多。
可惜就可惜在,这三个地方的常住人口都不少。
花彻心思不由得活泛起来。花场藏得深,搜查起来不容易。要是还有其他线索,他们是不是能把搜索范围再缩一缩?
于是,花彻在将这三个地点重点标红之后,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刑侦队办公室里,队员们正在和群众打来反映线索的电话艰难缠斗。
于是,花彻在将这三个地点重点标红之后,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自从发布协查通告悬赏线索后,刑侦队的办公电话很快就被打爆了,然而线索的是非真假,只能由接电话的队员自行辨别。因此,眼下刑侦队办公室里,队员们个个都在和群众打来反映线索的电话艰难缠斗。
“救命,我接的电话里面全是无效线索。”涂芝知接电话接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见花队长过来,她本想虚弱地扑过去撒个娇,却被一个新拨进来的电话转移了注意。
她边上,刚挂断一通电话的唐灿也是焦头烂额:“可不是嘛。连夫妻吵架的事都打电话过来了,也是真不拿咱当外人啊。”
“夫妻吵架?怎么一回事?”花彻皱眉。
因为花场吵的架?
“就刚刚打电话过来那个女的,说他们今天结婚纪念日,老公只送了她一个廉价的玩偶猪,口袋里却多了女人送的东西。她怀疑是她丈夫去花场鬼混了,给咱们打电话让咱们管管。”唐灿倒在座椅上,脱力地瘫成一滩烂泥:
“我问她在她老公口袋里发现的东西是什么?她说是一枚玫瑰胸针。但花场难道不是顾客花钱买东西送人吗,哪儿有反向送礼的?我看她应该去抓小三,找老公出轨的证据,而不是给咱们打电话。”
可花彻推翻了他的预设:“为了维护关系,花彻也是有可能送顾客物品的。”
就像团播结束后,得和大哥聊天一样。当初纪晓涵死了五年,在微信和朋友圈上却照常维持活跃的假象,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吸引老客去继续消费。
这和反向送礼的底层逻辑,是相同的。
都是吸引顾客的方式。
因此,花彻并不认为能根据这一点,将这条线索排除:“问过没有,这对夫妻住在哪里?”
“没问,但她自己告诉我了,”唐灿小心地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好像是在……城西沐龙湾小区19号楼的0701。”
在城西?而且是沐龙湾小区?
花彻眸光一沉。这住址,恰好和他们最终锁定的位置对上了!
对破案心切的花彻来说,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她当即拍了拍唐灿和涂知芝的椅背:“走,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出现场。”
“队长队长,那我这个电话呢?”涂知芝举着座机听筒,龇牙咧嘴地用口型提问。
“没用就挂了。”花彻道。
最有价值的线索,他们大概已经找到了。
.
沐龙湾小区内,夫妻吵架的战火硝烟已经殃及池鱼。
唐灿才一钻出车厢,就被一个粉红色小猪玩偶砸个正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仰头,竟见手持镜子、陶瓷水杯和男士手提包先后从天而降,气势汹汹地要给他的脑袋来一串连续暴击。
被这些又沉又硬还易碎的玩意儿砸到,可不是开玩笑的。
轻则脑袋开瓢,重则一命归西。
唐灿东躲西躲,好不容易躲过一劫,扭头就被吓得一屁.股坐回车里,惊魂未定:“队长,我寻思着咱们是直达现场,而不是直击战场吧?”
额滴个乖乖,不就是小夫妻吵个架吗?咋比他从电话里听到的,还要惊天地泣鬼神?
花彻往地上瞟了一眼。
地面上杂七杂八的都是些家用物品,显然是在两人吵架中壮烈牺牲的先遣兵。
也亏这时候楼底下没什么人经过。这样的高空抛物一旦伤到人,不仅得赔个十万八万的不说,还没准儿得进局子里蹲会儿。
花彻在19号单元楼下,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停车,直等楼上俩夫妻的弹药差不多告罄了,才带着那只精准命中唐灿脑门儿的粉红小猪,登门去讨说法。
不到门前,妻子激愤交加的控诉就已经响彻走廊——
“岑志杰,你就是个混蛋!追我的时候你天天说爱我,说婚后要每天都送我一支玫瑰花,现在才结婚两年啊,你送我的礼物就只有一只猪。”
“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情就是我想的这样!你送我猪,不就是想骂我像猪一样又肥又丑吗?”
“……”
花彻忍无可忍地敲响了门。
“砰砰砰”三声过后,一个愤怒的女人打开了门。
随着房门逐渐敞开,花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客厅,以及在客厅里吵得面红耳赤的青年男女。她大概对这对夫妻发生争吵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妻子的情绪失控是有理由的。
不止因为那只贱兮兮的玩偶猪。
客厅里,正对妻子百般辩解的男人眼窝凹陷,眼白发黄,一脸纵欲过度的精神萎靡。衬衫的领口上,还蹭到了一块刚氧化变色不久的粉底液。而这粉底液绝不是他妻子的。
因为他的妻子素面朝天,并且在激烈的争吵中,依然有意识地用手护着小腹,摆明了已经怀孕。
花彻瞟了眼女人通红的眼眶,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三分。
“不管什么时候,东西不能乱扔。”
花彻把被扔下楼的粉红小猪玩偶塞进女人手里,拇指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玩偶上沾到的口红印:“遇上事,该打胎就打胎,该离婚就离婚,如果能找到证据,就把证据保存好,争取让婚姻里的过错方多赔一笔钱。”
那男的一听见“离婚”俩字,当场急眼,立刻要冲过来推搡花彻:“不是,你谁啊?我们的家事用得着你来管?”
花彻:“警察。”
涂知芝把证件一亮,男人悻悻消音。
前一刻还要跟花彻逞凶动手的事,他更是一个字都不敢再提。
花彻拉女人来到沙发前坐下,示意唐灿开启录音:“具体说说吧,你在你丈夫口袋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你们瞧,就是这个,”女人掏出一枚玫瑰花胸针,“我老公居然说这是给我买的,呵,撒谎也不打草稿。你们看看这样漂亮的造型,我老公这样一个连死亡芭比粉都分不清的人,哪里可能有这样子的审美?况且玫瑰代表着爱情,这东西一定是别的女人送给他示爱的……”
或许是玫瑰的花语太过人尽皆知,女人说起她的婚外情猜想时振振有词,并且围绕着有小三破坏他们夫妻感情的话题持续跑偏,愣是一个字没提花场,把涂知芝听得一阵汗颜。
涂知芝搁下记录关键词的笔,正心说您老公也没好到会让别的女人来抢,那丈夫就先坐不住了。
“那上面不是玫瑰,是罂粟花!罂粟!”
男人辩解的声音虽然大,却极没底气:“我早跟你说过了,这胸针是我花五百零五块买的。”
“啥?就这玩意儿,五百多?!”女人登时被这价格惊掉了下巴,她震惊暴怒,一把揪起了丈夫的耳朵,“我看你是瞎了眼,被人家给骗了!你给老娘瞧清楚,这上面分明就是玫瑰花,而且根本值不了几个破钱……”
又一场争吵在他们眼前发生。这次争吵的内容,反而让花彻对那枚胸针更好奇了。
罂粟?玫瑰?这两种花差别明明很大。
怎么会认错?
花彻拿起女人放在桌上的胸针,更细致地查看起来。
那胸针上镶嵌着人造的水钻,作为主体的花朵有着层层叠叠呈倒卵形的花瓣,最外边还掐着一圈金色的铜丝。在灯光下左右一晃,胸针流光溢彩。花彻却不为所动。
“很漂亮的胸针,只可惜价格和胸针上花的名字都是假的。”花彻压低声音,“这样的做工,不至于卖到五百多那么贵,这样的重瓣也不会出现在一朵罂粟花上。”
要知道,罂粟花的花瓣只有四片,而且是接近圆形的扇形。
和胸针上的花卉完全不一样。
可男人为什么要说谎?
就算他是怕家庭矛盾进一步激化,指鹿为马,胡乱找了另一种花来搪塞,又怎么会想到罂粟这种花上?
罂粟花明明既不常见,也不吉利啊。
作者有话说:
花彻:吵架可以,冷淡可以,但影响破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