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枯骨残花12 两个反问像
可是, 她忘了什么呢?
花彻拧起眉头。
车窗外,两侧夹道而生的树木极速倒退。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花彻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灵光。
坏了, 那本《植物图鉴》!
花彻的心灌了铅似的一坠,脑海里的记忆疯狂翻涌。
花彻突然想起,她离开办公室时由于太过匆忙,一时竟忘了将楚青以前送给她的《植物图鉴》收进抽屉。而且那个时候, 不仅这本书放在桌上,楚青好像也还没走……
想及此处,花彻一瞬间睡意全消。
那本《植物图鉴》谁都能看, 唯独楚青不行。
对花彻来说, 这本《植物图鉴》绝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书。更何况书页间,还夹着十一年前楚青不告而别时, 她收殓起的植物残片。
即便时过境迁,压在《植物图鉴》中的花叶草木早已褪色干枯, 花彻一看到它们, 依然会条件反射般地, 想起曾经人去楼空的楚青家, 想起那天格外毒辣的日头……更想起自己俯身捡起那些被丢弃的花草时,那佝偻弯曲的脊背。
楚青离开得多么决绝,她当初的举动就有多么卑微。
简直令花彻引以为耻。
那时候的花彻,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救活这些植物,就像她居然愚蠢到以为楚青会很快去而复返一样。
一年,两年,三年……花彻等到最后一棵植物死去了,心也冷透了。可楚青却偏偏要选在她已经快忘却往事的时候回来,偏偏想和她重修旧好。
这怎么可能?
虽说她和楚青如今看起来相安无事, 但那全是建立在不提及旧事的基础上。
然而,那本《植物图鉴》里面的植物碎片,不仅与他们两人之间最严重的隔阂直接相关,还承载着花彻最不愿意让楚青得知的回忆。一旦它被看到,花彻和楚青之间极力粉饰的太平,便将灰飞烟灭。
花彻强烈的自尊,使得她无法接受楚青知道,她曾因为楚青的离开,而有过这样卑微的一面。但被她保存到现在的《植物图鉴》,就像一本厚厚的罪证,无视她嘴上的极力否认,直指花彻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她对楚青竟依旧在乎。
多么可笑。
花彻攥紧拳头,猛一拳捶向座椅。
都怪她当初信不过搜索引擎,非要拿《植物图鉴》出来查找,找到线索后又走得太急。要不然,怎会导致这样的失误?
唐灿开车开到一半,从车子的内后视镜里,看到花彻的脸色不太好:“队长,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不,回市局。”
花彻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即便花彻非常清楚,一旦桌子上的《植物图鉴》被楚青看到,她和楚青和平共处的地基将变得岌岌可危,她仍然对此抱有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楚青没有看到,更没有打开那本图鉴,更没有发现藏在图鉴里面的花草呢?
或许,她只是把一切想得太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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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彻怀揣着这份希望回到警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窗帘没有拉开。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朦胧中,和花彻离开前几乎完全相同。唯独办公桌上,少了一物。
花彻原本放在桌上的那本《植物图鉴》,不见了。
花彻心脏一紧。
她立刻弯下腰去,挨个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检查。最终,花彻看向了她原本存放《植物图鉴》的抽屉。
花彻的办公桌不是每个抽屉都上锁,但这从上往下数的最后一个抽屉,却绝对称得上是花彻上锁时间最长的那一个。然而,这个抽屉此时此刻却没有被锁上,花彻用手指勾住边缘,轻轻往外一拉,《植物图鉴》的一角便从抽屉里露了出来。
不仅那本《植物图鉴》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花彻翻书时不慎掉落的花瓣和叶片,也被从地上拾起,并被小心翼翼地夹在图鉴的第一页。
有机会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楚青。
这说明,楚青不仅记得这本图鉴,还看到了图鉴原本存放的位置。他不可能不清楚这里面的内容。
在胸腔中悬了许久的心脏,在花彻看见那些花草的顷刻间,向下砸落。
最后的希望也落了空。这本摆放齐整并且可能被翻动过的《植物图鉴》,连皮带血地,撕下了花彻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念想。花彻扶住桌角,感到头脑一阵晕眩。
晕眩里,花彻听见脚步声。脚步声离办公室越来越近,几乎让她以为是某种错觉。
花彻抬眼,看到了楚青。
本该回实验室的楚青闻讯赶来,脚步却在看见拿着图鉴的她时,变得迟疑。
花彻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原来啊……
原来楚青也知道,这本图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楚青为什么要翻开这本《植物图鉴》?难道从里面找到她当年卑微挽留的证据,很有意思吗?
被窥见秘密的羞耻和愤怒,混合着对过往难以释怀的酸涩,霎时间冲上大脑。随着往事被翻出,那种自尊心被踩在地上碾压的耻辱,让花彻不由得恼羞成怒:“你都看到了?”
楚青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退:“……对不起。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把这本图鉴扔掉了。”
花彻被这种坦然所激怒。
“对,我确实没有扔。”花彻冷笑着开口:
“现在你看到了,你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我居然傻傻地想要救活被你抛弃的花草,还因为没办法彻底放下你,把你送给我的这本书,收藏了整整十一年。怎么样?满意了吗?”
花彻拿着《植物图鉴》步步紧逼,语速越来越快,先后两个反问像锋利的钩子,直勾进楚青的血肉。
可楚青却看到,花彻的眼睛是红的。
花彻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这是楚青进警局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的情绪如此外露。
楚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花彻打断他的话语。
然而缀在这句打断之后的,却是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空气像一潭漂满浮萍的死水,隔在两人之间。
这潭死水,已经在他们之间隔了十一年。
泛绿,发臭。
花彻逐渐忍无可忍。
“算了,楚教授毕竟离开了海坪市这么多年,现在还能认得出这本《植物图鉴》,我已经感到很荣幸了。”花彻吐字缓慢,疲惫中,却带着泄愤的快.感: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本书也不是一定非要被谁记得。我现在扔掉,也不算晚。”
花彻拿书的手,骤然一松。
厚重的《植物图鉴》旋即落地,夹在里面的花瓣四散飘零。书脊砸在地砖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似一记重锤,狠狠击打在楚青心上。
楚青霎时间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地上被弃如敝履的《植物图鉴》。一直等到确认花彻心意已决,他才缓缓走到这本图鉴跟前,迈开僵硬的步伐,在地上半跪下来将其捡起。
而后一片一片,拾起那些零落的花叶。
“我记得,我都记得。”
楚青拂去《植物图鉴》上沾染的灰尘,将离得最近的植物残片夹进书里。他的手有一点抖:
“我记得,这本《植物图鉴》是你十二岁那年,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记得这两片三角梅的苞叶,干枯前是很鲜艳的紫红色的。记得那棵三角梅是我们最早在阳台种下的植物,后来也最早开花。”
“这个,是凤仙花的种荚。我家阳台上第一棵凤仙花,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种的。那年很流行种各种小盆栽,出了校门走两步,就能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到配好营养土和肥料的常见花种,装在彩纸包着的小花盆里,每次放学都能吸引很多同学驻足……”
仿佛为了自我证明,楚青的话音很轻很轻,对回忆的描述却具体而精准。
他对这些植物如数家珍。
从在干枯中痛失颜色的苞叶,到小纺锤状的种荚蒴果。每拾起一种花草或枯叶,楚青总能清楚地说出背后的故事。
楚青的叙述中,花彻关于过往的回忆逐渐苏醒。然而,往事有时候偏是越清晰,才越显得残忍。
过往和现实构成的残酷映照,在花彻的脑海里如钢叉似的翻搅,搅得花彻头疼欲裂。
“够了,不要再说了!”花彻忍不住拔高声调。
楚青却置若罔闻。
他从地上又捡起一片枯叶:“还有这个是……”
“你听见没有?我说够了!够了!”花彻终于被逼得抓狂。她操起手边的金属笔筒,猛然往地上掼去。
“哐当!”笔筒擦着楚青的身侧砸向地砖,响声惊天动地。
楚青的声音终于停了。
满室死寂。
昏暗的光线里,楚青从地上极缓慢地抬起头,仰视花彻。一张清俊的脸上,赫然满是泪水。
花彻不由得惊了。她下意识伸手想为楚青拭去眼角的湿意,却被楚青偏头躲开。
“花彻。我想,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件事情。”楚青突然喊她的名字,话音不带感情,平静冰冷得几乎让花彻感到陌生:
“我本人,并没有任何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当时,这本《植物图鉴》平摊在桌上,窗户没有关,我过来的时候,里面的花草就已经被风吹出来了。”虽然的确看到了图鉴里的内容,但楚青所做的,也仅仅是把东西捡起收好而已。
楚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直身子,手里却依旧捏着那个凤仙花的种荚:“你说过,你最喜欢捏凤仙花的种荚。这应该是我离开前,给你留的最后一个。”
楚青喉头微动,几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
眼底似有苦涩,似有怀念。
但最终,楚青还是深吸一口气,向凤仙花种荚捏去。
再顽强的种荚放上这么多年,也已经完全枯黄干瘪。即使被碾成粉末,都听不见曾经清脆的爆裂声。
可当种荚里挤出的凤仙花种子,滚落在地的那一瞬息,花彻却突然觉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伴随着那颗种子的坠地声一起裂开。
面前,楚青已经转身,带着那本被丢弃的《植物图鉴》和里面枯萎的植物,一步一步朝门边走去。
花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感到心悸。
“站住。”花彻喊道。
这一声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花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正如她想不明白她的心跳为什么因此失序。
但是楚青离去的脚步,竟真的顿住了。楚青沉默着,却克制住了下意识转身的弧度。
他在等花彻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两句的挽留。
花彻张了张口。
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
楚青终是离开了,带着那本满是两人回忆的《植物图鉴》一起。只有一颗凤仙花种子孤零零地留了下来,滚落进地面的尘埃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自从那次之后,花彻的楚青之间的氛围好像变了。不等隔天,楚青就主动搬出了队长办公室。花彻的办公桌上,却在此之后,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花盆。
花盆是白色的塑料材质,上面裹着的彩纸已经褪色,没人知道里面种的是什么。
别人问起,花彻也从来不答。
幸好他们两人对工作的责任心都够重,不至于因为关系的僵硬影响到工作。
众人在鱼葵山搜山行动中发现的尸体,被分批送进了法医室自有的冷藏库里,技术部门也将他们从尸体上提取到的物证,陆续送检。
然而,刑侦队长花彻拿到的第一份检测结果,不是尸检报告,反倒是在尸体上发现的异常土壤的检测报告。
“检验发现,从多具尸身上提取到的土壤,都与埋尸点周围的土壤存在不同,而且不同点是相似的,”技术部门特地派了个人过来,把最终的检测结果告知花彻,“从这些尸身上提取到的土壤样本里面,富含碳氢化合物。这不太可能是鱼葵山里的土。”
花彻放下化验单:“怎么说?”
技术部门的人点了点检测报告上的一行数据:“碳氢化合物与汽车尾气相关。碳氢化合物含量高,表明这些土壤来自城区。”
毕竟,就鱼葵山那个车流量,没可能有那么多车能用尾气把土壤腌入味。
但花场女孩都被控制着,囚禁在度假村里。
她们怎么会沾到外界的泥土?
技术部门的人针对这一点,补充道:“根据沾到这些泥土的位置可以判断,这些土应该是犯罪分子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沾到上面的。”
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说明花场转移到的备用地点,应当在交通发达的城市里。
花彻对此高度重视:“还有其他发现吗?”
技术部门的那个人思索片刻:“我们在这部分异常土壤中,提取到了疑似孢粉,楚教授正对孢粉类型进行显微分析。”
即便从技术部门那人的口中,听到楚青的名字,花彻也只是略微抬了一下眼皮。
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只有余光不着痕迹地从花盆上一掠而过。
“既然能在土壤里发现孢粉,那些尸身上,应该也有提取到孢粉和植物碎片吧?”花彻八风不动地接道,“有没有一起往下查?”
技术部门的人想了想,说道:“九成九是有的。我听说楚教授查得很细,好像……连尸体鼻甲骨上的孢粉都提取了。我想,等他把那些孢粉和植物碎片分析出来,就能知道花场转移去哪里了。”
以楚青的效率,他们应该不需要等太久。
花彻却不愿袖手等待。
她再次拿起了那份土壤的检测报告:“除了碳氢化合物,你们没在土壤里发现其他异常?”
技术部门的人摇头:“没有。”
“那重金属含量呢?”
“也正常。”
那就基本上,可以把容易有重金属污染的地方都排除了。
会导致土壤里重金属含量高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类型。海坪市范围内没有矿区,重工业基地离城区也有三十来公里远,但最起码,大小型冶炼行业集中的工业园区和处理电子垃圾的再生资源产业园附近,也算可以排除了。
花彻在海坪市城区地图上,把能排除的地点都排除了一遍。剩下的地方一个赛一个繁华热闹。
这些剩下的地方有一个共性,就是人多。
人多不一定眼杂。
看到的也多。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依靠群众的力量。”花彻当即吩咐下去:
“立刻发布协查通报,向广大群众悬赏本案线索。花场目标较大,城区又人口稠密,他们转移的时候很可能露出马脚,被人看到。”
一旁的小警员得了命令,火急火燎地发布通告去了。花彻却起身来到审讯室前,找到了负责审问度假村那群人的陈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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