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泥塑孕尸3 这块卷叶湿
“……唉, 别提了,外面乱得像一锅粥一样。”涂知芝单手捂住额头,“小孩子哭就算了, 记者也来添乱。还有家长,闹起来更是没完没了。”
副队陈正眉宇间的川字纹,也皱得能夹死苍蝇:“局长刚刚也给我打电话了,语气不算太好。回去, 怕是要让我们立军令状。”
“没办法,这次案件闹得太大,舆论一不小心就会发酵。”花彻道。
破案, 半点也慢不得。
“涂知芝, 说说外面的家长都为什么闹?”花彻拐回话题。
“原因都是同一个。都是说自己孩子被吓着了,想向美术馆讨个说法的。”涂知芝总结完之后, 又似乎想起什么:
“噢,所有家长里面, 闹得最厉害的, 还要数爬泥塑的那个小男孩的家长。那小男孩的爸爸真是不称职, 他妈妈只是因为想和闺蜜聚一聚, 才离开两个小时,赶回来就看到儿子头上被碎片划了一道血痕,感觉天都快塌了,非说他们家孩子平时乖得很,肯定是被人引诱了,否则不可能随便去爬不认识的东西。”
花彻:“那小男孩呢?问过没有?”
“问过了,”涂知芝把嘴一撇,“那孩子也是挺神的,到现在都死不悔改, 非说那全白的泥塑上涂了颜料,还想再爬上去,看看上面是不是有其他颜色呢。”
这尊被摔碎的孕妇泥塑,可是从头纯白到脚的。表层的白漆素静无瑕,一旦沾上别的颜料,必定非常显眼。
要真是那样,美术馆里的工作人员绝对会最先发现。
哪里可能等到现在?
涂知芝绕着破碎的泥塑转了一圈,连一粒芝麻都没看到,更不用说小男孩口中说的颜料了:“我担心,那小孩只是在撒谎。”
“别急。”花彻叫来几个工作人员帮忙,一起把这尊破了一半的泥塑扶回原位,自己则蹲在雕塑前,抬头上望。
涂知芝一下看明白了。
队长这么做,是在还原小男孩的视角。
那小男孩年纪还小,视线的方向自然和成年人不同。只有站在小男孩的高度,对泥塑进行观察,才最能够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正常情况下,成年人想要达到与孩童同等的身高,只要把身子蹲下来就足够,但花彻实际操作时,很快遇到了问题。
问题,还是出在身高上。那小男孩的身高发育实在迟缓,连一米都不到。
而花彻高达一米七三。
就算把花队长把身体折叠起来,高度也在一米以上,无法做到和小男孩完全等同。
“队长,换我试试吧。”涂知芝主动代替花彻,在泥塑前蹲下。她身量娇小,蹲下来的高度自然也矮一些,比起高挑挺拔的花队长来,更加接近小男孩的身高。
一切准备妥当。涂知芝保持着身体蜷缩的姿态,围着塑像仔细瞧了一圈。
颜料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点暗绿。
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不明显。
暗绿色旁边,还沾着一圈细细碎碎的土壤颗粒。
“如果那个小男孩没对我们说谎,他说的颜料,可能就是这个吧。”涂知芝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献宝似的呈到花彻面前,“队长队长,你看这是什么?”
那暗绿色只小小一点,即便用涂知芝贴心地用手机放大过,看得也不甚清晰。花彻盯着那卷曲矮小的叶边看了一会儿,眉眼微动:“像苔藓。”
于是,手机便辗转落到了楚青手里。
只因论起对植物的了解程度,在场不会有人能够超过这位。
楚青观察得非常仔细。他先是放大仔细看过照片,又矮下.身子,拿着便携式放大镜钻到泥塑下方,亲眼查看过那植株的形态细节,才最终谨慎地给出答案。
“茎直立,分枝呈叉状,干时叶片卷曲……”楚青确认过特征之后,温声开口:
“这应该是卷叶湿地藓。”
“卷叶湿地藓是一种在我国广泛分布的丛藓科湿地藓属植物,偏好持续湿润的环境,主要附着于土质坡面和岩石表层。但因为基质适应性较好,这种藓类一直是城市里最常见的藓类植物之一,不仅在城市的砖缝和道路旁相对常见,在盆栽或庭园造景时也会使用。”
楚青用镊子稍微取了些样本,垂眸试了试干燥的程度:“泥塑上的卷叶湿地藓,已经被完全风干了。在像美术馆这样阴凉遮光的环境里,要风干这样的程度,需要几天到一周的时间。”
陈副队在旁边听着,不住点头。
“泥塑被搬运来展出的时间,也差不多快有一周了。”
紧接着,陈正副队提出了他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形:“泥塑体型庞大,在搬运的过程中不慎蹭到卷叶湿地藓,完全有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不,这绝不可能。”帮忙扶住泥塑的工作人员里,突然有人提出异议。
“怎么不可能?”花彻扭头看去。
工作人员里,缓缓走出一名身穿西服套装的女人。
女人高鼻梁高颧骨,模样干练,质疑的语气却非常坚决:“我是这场展览的策展人,我不同意你们的观点。你们面前的这尊塑像,是我们这场展览最重要的展品。泥塑易碎,它的整个运输过程都由我全程跟进,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差错。”
口说无凭,女人拿出了照片自证。从照片上不难看出,作为策展人的她,对这件展品的包装运输极其用心。内部有分层包装层层包裹,外部则使用了木质包装箱防震缓冲。连在固定上使用的,都是定制的硅胶软模。
可以说,有这样的包装在,孕妇泥塑从工作室一路到美术馆,都不可能有接触外界的风险。
更不可能,因此蹭到苔藓。
涂知芝愁得眉头打结:“难不成,那个叫什么的湿地藓,是在美术馆或者邵大师的工作室里沾到的?”
对此,陈正只是摇头:“美术馆是建成的,通风采光都采用了最先进的设备,馆内湿度也有专门的系统进行控制。我叫人检查过了,至少在这个展厅里面,不存在任何苔藓。除了那个攀爬泥塑的男孩,近期也没有任何人接近过泥塑。”
看来,在美术馆内蹭到卷叶湿地藓,是没有可能了。
至于孕妇泥塑诞生的卲胜达工作室,花彻也当场善用搜索,在网上查到了公开的工作室环境照片。
根据网络上曝光的照片,卲胜达的这个泥塑工作室窗明几净,光照充足,完全不像是会有苔藓生长的地方。而卲胜达本人,也并不具有养苔藓造景的爱好。
可这就不对了。
随着最后这两个地点的排除,事态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众所周知,塑像是不容易移动的。它高大,沉重,又易碎,每次搬运都得兴师动众。因此,自打这尊孕妇泥塑完工之后,便只因为展览挪动过这么一次。
然而,如果孕妇泥塑在工作室这个起点,以及美术馆这个终点,都不可能接触到苔藓,泥塑在整个运输过程中,又被妥善地与外界隔绝开来,那么,那块蹊跷至极的卷叶湿地藓,又是怎样穿透重重阻碍,出现在它表面的?
是凭空出现?无中生有?
还是在这尊泥塑从创作到展出的短短数月里,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先到卲胜达的泥塑工作室看看去。除了观察环境,我也有问题要问他。”花彻沉下眉眼,“楚青,卷叶湿地藓和其他植物证据,就都交给你了。一旦超过身体的承受能力,不要勉强。”
楚青胸口一暖,旋即弯起眼角:“放心。”
.
卲胜达的工作室位于城郊,室内面积颇大。地板是平滑色浅的水泥地面,墙壁也全部粉刷成雪白。除了单独隔开的会客室,工作室里基本没有柜子以外的家具。
站在门口放眼望去,整个空间一览无余,格外宽敞明亮。
也格外没有苔藓类植物的容身之处。
花彻还没进门,心先凉了半截。
接待他们的卲胜达大师,人倒是热情,又是领他们几个入座,又是倒水沏茶。
只是,邵大师毕竟来头不小,说话做事都爱端着架子,因而口中话语的真实程度,难免需要打个折扣。
就比如现在,听闻凝聚了许久心血的作品一朝被毁,卲胜达明明心痛不已,却偏偏为了保持宽宏大量的形象,不得不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小孩子嘛,好奇心毕竟比较重,活泼好动点是正常的。是好事,好事。”
卲胜达说着,往茶壶里续了一次热水。
沸水与茶叶接触的一刹那,滚烫的雾气蒸腾而起,却遮不住雾气后,卲胜达那紧绷的下颌。
卲胜达的后槽牙死死咬着,俨然在强压怒火。
那眼神,有一瞬间极其可怕。
花彻眉间收紧。
她趁机打量了一下卲胜达的衣着。整洁,干净,质感极好,而且多是能撑场面的高级牌子。
别说染上苔藓了,这些价钱昂贵的布料上面,连半点泥点子都没有,和工作室里那些尚未完工的泥塑出现在同一屋檐下,略微显出几分违和。
“卲大师还记得,这尊泥塑的制作时,有出现过什么异常吗?是在什么时候?”
花彻开门见山:“我虽然没怎么接触过艺术,但对这种大型泥塑的制作难度,也略有耳闻。有人要将尸体放进泥塑里,必然会对泥塑造成破坏,如果没有用像卲大师这样专业的手法还原,相信泥塑被动过的痕迹,很容易被您发现。”
“什么时候有异常?这……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卲胜达支支吾吾,神情尴尬。
一看便知有鬼。
花彻眉梢一扬,笑容里旋即添了冷意。
“卲大师是这尊泥塑的创作者,怎么会不记得,它是在什么时候出问题的?”花队长放着热茶不喝,却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在白瓷杯沿,敲得那瓷杯里蒸腾的雾气,一颤一颤地发抖:
“莫非,您在展板上说的那些设计理念、工序步骤,都是作假?”
卲胜达的手猛然一顿。
手中的白瓷茶杯不慎滑脱,摔成几瓣。
刚沏好的茶水泼出来,浇在最细碎的碎片上,像一场半融不融的雪。
“哎哟,您看我,实在是最近太忙太累,不止记性不好,连手都要拿不住东西喽。”卲胜达把大腿一拍,故作镇定地俯下.身子,弯腰到茶几下清理碎片。
即便卲胜达极力遮掩,花彻依然瞟见,一滴冷汗从他额上滚落。
这分明就是心虚。
花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
她随手从卲胜达桌上扯过纸笔,留下一串号码:“我跟您说的事情,劳烦您这几天多想想。要是想到些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刚要带着副队和涂知芝走出工作室的门,竟见窗外树枝摇晃如狂。
不是风。
“有人!”花彻疾追出去。
只见会客厅外的灌木丛旁,赫然印着一串脚印。
脚印中最靠近窗下的两个,尤其的深。显然,方才他们向卲胜达问话时,有个人就站在这里,暗中隔着造景的灌木丛,偷听窥视。
而且那人的脚印上——
沾着青苔。
作者有话说:
本章卷叶湿地藓的部分,主要参考了卷叶湿地藓的百度百科和社交媒体上的卷叶湿地藓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