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泥塑孕尸2 尸蜡,能封
死亡时间已经长达三四个月的尸体, 一般很少有能保存得这么完好的。不仅面部轮廓被固化并保留,五官特征及皮肤细节也都还在。
而这些面部信息的保存,多亏了尸蜡。
尸蜡的出现, 能够大大延缓死者面部的腐败进程,为个人识别、查找尸源留存下相当一部分细节。
有尸蜡在,别说才三四个月。
就算死后在河底淤泥里泡了了十年,都能看出基本轮廓。
“交给你个任务。”花彻回头叫来唐灿, “记录下死者面部信息,导入失踪人口数据库里,进行交叉比对。如果可以, 再查查近一年来, 全市范围内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件。”
“队长,你在怀疑, 这起案件有可能不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唐灿瞄了一眼尸身上的创口。
“嗯,他的手太稳了。”花彻说:
“凶手下刀时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 杀人手法又极度残忍, 完全不像是第一次作案。在此之前, 他应该有用同样的方式杀过人。”
唐灿多看了尸身上的创口两眼,深表赞同,他领了任务,很快叫上人一起查数据去了。
同一时刻,花彻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她想寻觅的身影。
“楚青呢?还没到?”花彻不禁皱眉。
这很不寻常。
自她有印象起,楚青就是班里名列前茅的好好学生,字典里仿佛只有早到和更早到。拖沓迟到,可不像是楚青的作风。
“楚教授可能不会来了。我打听到, 楚教授那天从市局离开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现在还没好全。”由于要办理案件相关的移交手续,陈副队来得稍微晚了一些,此时才堪堪抵达现场。
不等花彻诧异,陈正便接着说道:“唉,怕不是楚教授太敬业了,把身体忙坏了?楚教授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每次我们都还没催,他就已经把检验结果发过来了……”
花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楚青之所以给他自己这么大压力,并非毫无缘由。
只因为花彻想尽快破案,楚青在以顾问身份加入刑侦队后,就几乎是以一种不顾自身的方式在协助。这种方式像献祭,像自虐式的赎罪,燃烧掉的,是楚青自己的身体。
上一案里,孢粉检验和植物碎片检验同时进行,本已是极其繁重的工作量,但是楚青在检验结束后,仍然在仅仅小憩过几分钟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陪她奔赴下一个地点。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即便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了,楚青的身体从小又不是很好,他会病倒,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明明在更早的时候,楚青的状态就已经出现不对了。
花彻本该注意到的。
然而,一心只扑在案件的侦破上的她,没有看出楚青的兀自隐忍着,也没有发现楚青的苦苦支撑。
“楚青的病,现在好些了吗?”花彻沉默半晌,才问。
“我看悬。”陈副队长叹一声,道,“都说病去如抽丝。虽然现在还没接到消息,但我想,楚教授今天应该是不会来了。没了他的法医植物学,我们……”
陈正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耳边,就传来了涂知芝兴奋的喊声:
“来了,楚教授来了。”
花彻直起身子,往外一看,来的果然是楚青。
楚青显然尚未完全痊愈,脸色还带着病气,苍白得几乎透明。戴手套的时候,花彻看见他手背上没来得及撕去的医用胶布,以及胶布下一抹隐约透出的紫青。
那抹紫青色的痕迹,是瘀血。输液拔针时,穿刺点倘若没被及时按住,针孔处的出血就会变成这样的瘆人的色块。
协助拔针的专业医护人员,绝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
可见楚青来得很急。
很仓促。
甚至连输液都等不及完成,他便私自拔了针,往这里赶。
花彻心中微动,迈步上前,想要看清楚青手上那扎眼的淤青。然而,楚青竟一反常态地略过她的目光,云淡风轻地撕掉了手上残留的胶布。
“尸体上这是……尸蜡?”楚青进入警戒线范围后,第一时间看向了位于视觉重心的尸身。
这具尸身,已然被从包裹的泥里清理出来。
却还未盖上塑料布遮掩遗容。
因此,楚青只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尸体面颊上面,那层与蜂蜡质地相仿的灰白色物质。
他神色微动,快步走到那物质前细细端详。这样专注认真的神情,花彻此前只在发现重要植物证据的时候,才在楚青脸上看见过。
花彻语调上扬:“怎么?尸蜡在法医植物学里面,也有研究?”
楚青点头。
虽是回应花彻的问题,楚青的视线却仿佛故意避开了花彻,没有与之对视。
“因为尸蜡在保护植物证据上,非常有用。”楚青道,“尸蜡具有的稳定性很独特,不止能够保留死者的面部特征,也很可能成为一种优秀的介质,封存下各种各样的微型证据。”
这些微型证据里,就包括了受害者的衣物和皮肤上,甚至消化道内的植物物证。
无论是常见的花粉、真菌孢子和植物碎屑,还是水里的硅藻,尸蜡都照单全收。其貌不扬的尸蜡,仿佛一个现实版的时空胶囊,把流逝的时间凝固在其小小的储存室里。
“就像琥珀。”楚青举例补充。
将这两者构建关联,理解起来就很容易了。
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昆虫,可以万年不腐。而如果没有尸蜡,大部分这类植物证据,都将在腐烂过程中丢失。
正因如此,尸蜡在法医植物学上一直深受青睐,只是因为其出现的概率偏低,许多法医植物学家终其一生,都难以见到一次。
花彻挑了挑眉,打量了那层尸蜡半天,大概算是明白这表面上又丑又臭的糟心玩意儿,跟珠宝店玻璃橱窗里,那些晶莹剔透,几百上千块钱一颗的天然化石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相似性了。
在她看来,要是这尸蜡真能帮他们缉拿真凶,功劳恐怕不比琥珀少。
不过,花彻看出的不止这个。
她还看得出,楚青的心情并不是太好。
楚青的目光一次次避着她,眸子也恹恹地低垂着。尽管表现得不是特别明显,但考虑到楚青从小到大,生气的方式基本没变过,花彻要是还看不出来,楚青的心里对她有气,这双眼睛算是白长了。
这是怎么了?花彻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在短信收件箱里翻了一翻。
这一翻,果然翻到了楚青新发来的短信。
——仍是未读状态。
这条短信早在好几天前,就被发送过来了。算算时间,大概是楚青病得最重的时候。
短信的内容极短,除了花彻的姓名以外,别无其他。词不成词,句不成句,恍如一个人在烧得神志不清时,无意识发出的呓语。
而楚青在呓语时念的,是她的名字。
花彻握紧手机。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她感觉心口好像被夹子扯着一般,拽得皮肉都在发紧。
即使迟钝如花彻,也能感受到这句呓语里浓烈的情感。但是这条短信,没能得到应有的回应。
它被淹没了。
连同广告推销等垃圾广告一起,挤在花彻的信箱里落灰。
而这,是因为花彻的疏忽。由于对楚青存在的复杂情绪,花彻自从被迫解除对楚青的拉黑以后,除了在有案件,也需要用到法医植物学的时间里,便很少查看他发来的短信。那条短信因此过了期,变了质。
楚青没再发信息过来。而失去了时效性的短信,再回复,也已然失去意义。
花彻想。她大概知道,楚青为什么会生气了。
比起生气,那更像失望。
掺杂了悲伤的失望。
或许是因为陈副队那副面孔虽然端正,却天生严肃得能止小儿夜啼。他一来,现场周围缭绕的小孩哭声,立刻小了下去。没了这些聒噪的啼哭声,花彻却突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安静。
队里最活跃的唐灿早已离开,去查过往案例和尸源。陈副队过来后不久,也自觉带领涂知芝到周围进行走访。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即便是被刻意忽略的情绪,也很难无所遁形。
花彻到最近的便利店里买了块创可贴,回来时,看见楚青正从尸体上提取微观样本。
缠身的病痛,并未影响到楚青的工作能力,他的手依旧很稳,目光也沉静。死者的头发头皮,指甲缝隙,尸体皮肤……凡是植物残留物有可能藏匿的位置,楚青均以惊人的耐心与细心,逐一检查采集,妥善存放。对待有尸蜡覆盖的地方,尤其如此。
花彻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采样才终于结束。
楚青从尸体前站起身。
还没站稳,他身形先控制不住地一晃,好在被花彻眼疾手快地搀了一把,不至于摔倒误事。
“抱歉,头有点晕。”楚青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语气淡淡,“尸体表面的采样已经完成,花队长可以放心回去了。等检验结果出来以后,我自然会送到市局。”
花彻怎么肯放他走:“你的病情怎么样?手上的淤青要不要紧?”
楚青不语。
他绕开花彻,快步向前。
然而,楚青一个尚未痊愈的病人,哪里能走得过一个身手矫健的刑侦队长。才没走出两秒,他就被花彻轻轻松松从后方赶超。
“就喜欢逼我来硬的,是吧?”花队长皱起眉,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把长腿一迈,截断楚青的去路,命令式的口吻态度强硬,不容反驳:“伸手。”
她没有给第二个选项。
楚青动作一滞,稍见迟疑,手腕已被花彻一把攥住。
花彻抓着他的手,径直拉到案发现场以外的角落里,不由分说地,剥去了楚青手上那副欲盖弥彰的手套。
“等等,我……”楚青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蜷缩。
那是一个想挣脱的动作。
楚青知道,他的手已经不再好看了。
他害怕花彻发现他手上那些,由于野外采集时植物被划伤刺伤导致的丑陋痕迹,害怕花彻触碰到他变得粗糙的表皮,更害怕从那双曾经对视过无数次的眼睛里,看到嫌弃或厌恶的神情……花彻眼里但凡只出现一分嫌恶,于他,都残忍如凌迟。
可楚青将手缩回的努力,没能成功。花彻压着他的手指缓缓捋直,一言不发地拒绝了所有抵抗。
输液造就的细小伤痕,映入眼帘。
且不说,楚青手背上分布密集的针眼,单独是最新那个针孔周围可怖的淤青,以及血珠凝固后形成的伤痂,都能让花彻心脏一抽。
花彻二话不说,撕开创口贴,对准伤口就贴了上去。花队长抓起罪犯来雷厉风行,此刻此时的手法却出乎意料的轻柔,没有带来任何痛楚,只在最后,略恶趣味地在楚青伤口上按了一下。
用的力度不大。
却能清晰地听到,楚青低低的抽气声。
“没及时回你短信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花彻当着楚青的面,把接收短信的提示音拉到最大,想了想,又给楚青的联系方式加了个置顶,“但是,以后也麻烦你好好爱惜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花彻的声音已然放轻很多。她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看不出情绪。
“我妈在火场里过世后没几年,我爸也跟着失踪了。”花彻平铺直叙,言语里听不出起伏,“不管怎么说,你都已经是我身边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
楚青内心一紧。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花彻的语气分明和往常一样,冷静镇定,不含情绪,楚青却从中,听出了莫大的悲凉。
这悲凉,像是某种粗糙尖锐的沙砾,从楚青心脏最脆弱的软肉上磨过,磨得他心头渗血,隐隐作痛。
花彻的父亲最是顾家,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抛下女儿。很显然,在楚青离开的这十一年里,花彻所经历的变故,远比他原以为的更加复杂坎坷。
当年,楚青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时候,尚且有母亲同行,然而花彻比他年岁还小,却被迫眼睁睁地目睹亲人,以或惨烈或突兀的方式,一个一个离她远去。
这些年,花彻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她被命运推上这些波折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他?
会不会恨他抛下自己,独自离去?
楚青薄唇颤动。
是他的错。
花彻的确应该恨他。
如果当年楚青没有不告而别,在花彻最孤单最痛苦的时刻,至少还能有一个人能陪在花彻身边,使花彻不至于独自一人,面对惨淡无边的寒夜。
更令楚青痛苦的是,即便他如今已然以顾问的身份回到了花彻身边,这一切也并没有出现太多的改善。如果不是花彻亲口告诉他,楚青甚至不知道,这些年花彻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他对花彻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
只有在需要法医植物学的时候,他才有可能借着工作的理由,与花彻见上一面。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在花彻身边多停留一会,多待久一点,想要弥补这么多年来他缺席的陪伴。
难以言喻的酸涩,霎时间涌上心头。楚青对着花彻的方向缓缓抬手,试图说些什么,喉头却仿佛被骨刺梗住。尖锐的小刺深入血肉,扎穿喉管,痛得他发不出一个音节。
事实上,楚青也确实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他抬起的手顿住了。
在半空中,定格成一个未成形的挽留。
——只在陈副队和涂知芝去而复返的那刻,花彻的注意力便已经被转移走。这两人是带着调查结果回来的,楚青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因为花彻最关心的,永远只是破案。
而不是他。
“发现什么了?”花彻迅速把心思收束回破案上。她往两人的脸庞上粗略一扫,心头不由得往下一沉。
看他们的神情,这次走访的结果,好像不太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