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已被摘下的
温雪重握住了她的手:“好。”
管家里克贴心地将门带上, 带着两个女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雪重单手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 他才睡下去,祝金栀已经循着热源蹭了过来, 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像抱着一个人形抱枕。
祝金栀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闷笑起来, 温雪重低头看她, 只看到一对弯弯的眼睫毛:“温先生, 你抱起来像一块晒了很久的石头。”
温雪重也跟着笑了:“是很硬的意思吗?”
“作为抱枕不合格。”
温雪重抬手,手臂从祝金栀颈下穿过,拢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顺着话打趣她:“那也是你先开口要的, 现在想推开,我不答应了。”
她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度, 像一柄合拢的扇。
“我才不要推开呢。”祝金栀蹭了蹭他,“作为热水袋还是很合格的。”
温雪重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很开怀的那种。手掌落在她背上, 温柔地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祝金栀的声音含糊不清, “可能是心理作用。”
温雪重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胸膛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他垂眸看怀里的小人, 发现她在捣乱,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被他发现了,还冲他笑。
祝金栀说:“温先生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什么?”
“只能抱着我睡觉,什么都做不了。”祝金栀像是知道自己此刻手握免死金牌,大胆起来,“要是我没来生理期,你今晚是不是不会放过我呀?”
温雪重伸手捏她的后颈,像掐小猫一样的手势,祝金栀被他捏得咯咯直笑,“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禽兽不如,只想做这种事?”
“那温先生,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温雪重假装思考,沉吟了一声才道:“有一点点想吧。”
“只有一点点吗?”祝金栀不信,“你绝对很想我。”
温雪重克制不住,再度展颜,眼里满是浓浓笑意,掐了一下她的脸颊:“到底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厚脸皮?”
祝金栀立即说:“温先生家的!”
月光很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盐海。
祝金栀在他怀里松了肩膀,药膳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身前沉稳宽阔的怀抱,背后不时轻拍的手掌,让她整个人都慢慢地陷进了舒适的困倦里。
她闭着眼,含糊地开口,连自己都辨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是温先生……我很想你呀。”
“你下次出差,可以带上我吗?”
温雪重拍着她后背的手掌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看向枕在他胸膛上的祝金栀。她的睫毛安静地铺在眼眶底下,微微有些凌乱的黑发贴着白皙的脸,嘴唇有了淡淡的血气,是他刚刚亲手喂出来的。
她完全依赖着他,不能没有他。
温雪重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贴着皮肤,只停留了一瞬。
“当然可以。”他柔声说,“是不是这次和子彻出去,玩得不开心?”
祝金栀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清醒了一半。
她摇了摇头,头发在他的衣衫上轻轻摩擦:“不是,玩得也开心。”
祝金栀斟酌着回复,不知道是否应该透露自己与顾子彻的距离已经拉近许多。
初遇的情形,她还印象深刻。
温雪重相当关心这个侄子。
顾子彻长居在小叔家里,佣人们也都习以为常,说明顾子彻与温雪重这个小叔的关系,兴许比他和亲生父母的关系还要好。
但她不能不考虑到温雪重吃侄子的醋的可能性。
祝金栀最终决定还是说出她与顾子彻关系好转的事,但刻意收着说了:“我觉得子彻他人很好,还挺照顾我的,就是嘴巴太坏了,说话总是不留情面。”
温雪重笑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子彻身边的助理说你们的关系好转许多,现在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祝金栀听得心惊,她没想到顾子彻身边的助理,居然在做着类似温雪重“眼线”的活。
但温雪重似乎不知道她和顾子彻的朋友们玩酒桌游戏的事情。
不然,她现在应该已经被兴师问罪了。
祝金栀暗自揣摩着她往后应该拿捏的尺度,顺带嘴上卖个乖:“等温先生有空了,我也想和温先生一起旅行。”
“好。”
楼上,二人相拥而眠,夜也渐深。
管家里克带着佣人回到厨房,却看到顾子彻站在水槽边一动不动。
他有些意外:“……顾少爷?”
温先生刚上楼的时候,顾子彻就已经在这了,现在还在。一个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今天居然在厨房呆了这么久,实在稀奇。
“顾少爷是不是饿了?”里克试探性地问道,“您想吃什么,我让厨师给您做点宵夜送上去。”
顾子彻回过头来,他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他问道:“小叔他已经休息了吗?”
里克恭敬道:“是的,温先生刚刚给祝小姐喂了药,他们已经睡下了。”
顾子彻定定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看向水槽里的那只还没被清洗的玻璃杯。
四壁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巧克力渣,还残留着牛奶的淡白痕迹,没人想多看它一眼,没人会需要这样一只玻璃杯。
所以,也没有人会知道它承载过的真心。
“……不用了,我不饿。”
里克怔了一怔,可顾子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走出了厨房,没再回过头。
……
第二天,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上午九点钟就开始响了。
第一架降落的时候,祝金栀还没醒。她听见窗外有巨大的轰鸣声,起初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第二架降落时,天色已经大亮。螺旋桨的气流搅动庄园外那排棕榈树的叶片,沙沙声像下了一场急雨。
祝金栀终于被吵醒了。她揉着眼坐起来,发现温雪重不在,茫然地坐了一会儿才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机身修长,像一尾狩猎时伺机而动的鲨鱼。
舱门开着,两名穿制服的搬运工正从机舱里搬出一只只巨大的、覆着墨绿色丝绒的箱子。
祝金栀不明所以,等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整个一楼已经变了个样子。
客厅中央的长桌上,她熟悉的日常摆设——水晶果盘、珐琅糖罐、插着新鲜重瓣百合的玻璃花瓶,全都不见了。
桌面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摊开的丝绒珠宝盒、叠放整齐的礼盒、以及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白色硬纸袋,袋口系着墨绿色的缎带。
它们被真花布置的桌花包围,鲜艳欲滴的落日珊瑚芍药相互簇拥,绚丽又高贵。
女仆长露西站在桌边,正有条不紊地拆着外包装,看见祝金栀下楼,她露出笑容。
“祝小姐,您醒了。”
祝金栀走近,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盒子,“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温先生送您的礼物。”
露西将其中一只珠宝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钻石项链。主钻足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被一圈更小的皇冠粉钻围簇着,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谱,火彩夺目。随便看一眼品貌,都能直觉到其价值不菲。
她笑道,“先生买的东西太多,只能用直升机分批运回来,所以今天上午才到庄园。”
祝金栀睁大了眼睛,扫视着桌面上的珠宝,震撼:“这么多都送给我?”
她哪有那么多手和脖子能戴?
她还欲说点什么,窗外又传来一阵轰鸣声。
第三架直升机降落了。
还有?
露西笑眯眯地说,“一共有六架次直升机,这是第三架。”
祝金栀当温雪重的金丝雀也有一个多月了,虽说对其财力心中有数,但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直给的冲击。
腰间附上来一只手臂,祝金栀抬起头,温雪重穿着一袭深灰色的家居服,戴着银边眼镜,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起来了?身体感觉好一些了吗?”
祝金栀已经感觉到自己健康的体魄回归了,点点头:“嗯,应该已经没事了。”
“温先生,这些都是送给我的么?”
温雪重:“喜欢吗?”
祝金栀自然捧场:“喜欢呀!露西刚刚给我看了,礼物都很漂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祝金栀就看着搬运工们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进客厅。长桌已经摆不下了,露西指挥着女仆们把部分礼盒搬到另一个小厅里,甚至楼梯的拐角处也堆了一摞。
仆人们在外面忙碌,祝金栀和温雪重坐在餐厅里吃早饭。因为温雪重的特别吩咐,今早餐厅的桌上,冷盘全都换成了热菜,冰饮料也都撤下去了,端上来一盅暖身汤。
祝金栀看着流水般运送进来的礼物,想到未来分手也带不走这么多东西,平时又不会怎么戴,居然生出了一点自己在浪费钱的心理压力。
她面色忧虑地看着身边的温雪重:“温先生,你会不会给我买太多礼物了呀?而且每一样还都这么贵重……”
“栀栀。”温雪重正看着她,眉眼温和,耐心轻缓地说道,“我送你东西,你不用有压力。”
“我很喜欢给你买东西的感觉,挑选的过程也是我享受的过程。所以你只需要收着就好。”
温雪重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忽而一笑:“当然,如果你也喜欢我挑选的礼物,我会更高兴。”
祝金栀连忙表态:“我当然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只要是温先生送的,我都喜欢!”
二人旁若无人地甜蜜着,完全忘记餐桌对面还坐着一个顾子彻。
如果换做是半个月前的顾子彻,他现在一定已经扔下刀叉,一脸嫌恶地离开了,面对温雪重和祝金栀的你侬我侬,也只会掉鸡皮疙瘩,懒得多给一个眼神。
然而,此刻的顾子彻手执餐具,望着对面姿态亲密的二人,却是浑身僵硬,心里不断地冒出酸水。
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心慌意乱,也令他坐立不安。
他到底是怎么了?
祝金栀留意到顾子彻一直没说话,于是特地寻了个话头引过去:“……这次去新西兰,子彻拍了很多风景照,我看了一眼相机,拍得还挺不错呢。”
顾子彻猝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
温雪重闻言也笑了:“说得我都好奇了。子彻,你待会儿也把照片发给我看看。”
“……嗯。”
顾子彻答应着,借着抬头的时机,偷偷看了一眼祝金栀。
结果一下子撞进祝金栀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里。
顾子彻瞬间低下头去。
耳根悄无声息地红了,身体像是过了电,心跳乱如麻。
她居然也在看他。
心里的酸水像加了一袋白糖,又甜得发腻。
祝金栀一边和温雪重聊天,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顾子彻的表情。
他今天一大早就板着脸,比往常还要冷淡。
与顾子彻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他的反应也让她有些困惑。
难道他昨晚没休息好?
自从那天祝金栀看到顾子彻平板里的论文署名之后,她在独处时搜索了不少顾子彻发表在各大期刊上的论文,逐一阅览。
顾子彻主攻的学术领域是拓扑量子计算,论文发表数量虽少,但全都是第一作者署名,且均为顶刊。
不论是《Physical Review X》还是《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都是物理学殿堂级的学术证道之地,论文的年均接收率都极低,发一篇足够在全球任何Top 20大学直接拿教职,顾子彻博士三年就发了三篇。
剩下的十几篇论文,也都全部集中在PRL(Physical Review Letters)和PRB(Physical Review B)等头部学术刊物上。
祝金栀终于理解了顾子彻的自傲。不过21岁的物理学博士,已经有这么多学术成就在身,绝对是学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未来前途不可估量。
在阅览这些论文的过程中,祝金栀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那张草稿纸上的硬边界条件,与顾子彻论文中讨论“莫尔晶格边界限域势”的数学边界条件完全一致。
目前来看,顾子彻是草稿纸主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一个多月以来,祝金栀一直在尝试重建模型。
那张草稿纸上的内容虽然凌乱不堪,却让祝金栀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数学变换可能性。
在验证理论基础的过程中,她终于搞明白了她们当初失败的原因。
她们一直在三维欧几里得空间里搭建笼子结构。但草稿纸启发了祝金栀,她应该重新在一个投影希尔伯特空间里定义“笼子”的对称性。
她一直在找钥匙,今天终于明白,钥匙不在门上,而在桌子底下。
其中有许多基础实验验证的工作,祝金栀现在不在研究所,没有条件去完成,只能交给了国内的沈弥尔,进展虽慢,但也算是初具成效。
祝金栀写下了无数页纸的推导,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残缺的方程式,却有一个参数X成谜,始终无法通过运算得知。
一副拼图,她手里拼好了90%,但最关键的那块拼图不知所踪。
她和沈弥尔远程沟通,沈弥尔利用HUP的超级计算机,试着反推这个参数X,但反推后又出现了相互矛盾的结果。
这说明,产生这个参数的物理机制,她们尚且还缺乏系统的认知。目前只能知道这个参数不是单一数值,而是一个随温度、压力变化的动态变量。
祝金栀现在要搞清楚这个参数X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她自己算,还是找到草稿纸主人问出答案,都是模型封顶建成所必经的一环。
祝金栀有了新的考量。
她如今的身份,接近顾子彻虽容易,却不好开启关于学术层面的话题。别说和顾子彻有来有往地讨论了,以她的人设,能看懂全英文的论文都会引起怀疑。
目前只能先继续和顾子彻搞好关系,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样想着,祝金栀吃完了早餐,让温雪重在楼下等她,待会儿一起去花园散步,她独自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
她的手机还在床头充电。
祝金栀刚拿起手机,王仲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王老师。”
电话那头,王仲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寒暄几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祝,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祝金栀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出了王仲然语气里的异样。她走到窗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方便。您说。”
“我今天刚得到消息,有人在查你的资料。”
祝金栀心头一跳,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收紧:“查我的资料?”
“是美国那边的势力,查的是你现在这个假身份的档案。”王仲然说,“对方做得非常隐蔽,所里的情报科,也是通过特殊渠道才反向捕捉到了一些痕迹。”
“暂时追查不到来历,但能够调动这种级别资源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王仲然说:“你最近在国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祝金栀摊开的手掌上。暖意融融,可她的指尖却有些凉。
温雪重。
祝金栀心中凝重起来。
她就该想到的。像温雪重这样的身份地位,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彻查。即便表面待她温柔体贴,情意绵绵,也从未放松过警惕。
祝金栀主动开口:“他查到我的真实资料了吗?”
王仲然:“怎么可能,我们国防难道是吃素的?你们这群科学家档案可是国家一级机密,没那么容易被查到。他现在能拿到的,都只是你那个假身份的档案。”
“但是小祝你这个假身份,拿得太匆忙了,细节不够完善。如果对方派人回华国做实地溯源,顺着去深挖,是有可能出纰漏的。”
祝金栀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散步的温雪重。
高大英俊的男人,姿态优雅,松弛又闲适,偶尔侧头和身边的管家说两句话,笑容温和,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片山茶树叶。
“我知道了。”祝金栀的声音和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两样,“谢谢您,王老师。”
王仲然低声叮嘱:“小祝,你心里有数就行,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随时跟我说,组织上会破除万难把你接回来的。”
祝金栀心头一暖:“好,我记得了。”
她正准备挂断电话,王仲然又说:“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祝金栀顿住了动作,“嗯?”
王仲然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额,就是,那个……墨声他说,他有事找你。”
祝金栀愣了一下:“……李墨声?”
眼前又划过了她错过项目评审会议的那一天。
她匆匆忙忙赶到研究所,在走廊里见到了被所长陈卫山亲自送出门的李墨声。
一个看起来冷清又疏离的男人。
那就是他们这半年多以来唯一的交集了。
李墨声为什么会主动来找她?
“对,他没有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所以就来找我了。”王仲然咳嗽了两声,“那我就把电话给他了啊,你们俩自己聊吧。”
祝金栀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那头已经传来细微的交接声响。
片刻后,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祝金栀。”
李墨声念了她的名字,又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李墨声:终于有我的戏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