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意气相期,
“......这样吗。”
祝金栀沉默了。
她今天也试着打了李墨声的手机, 确实已经是空号了,但她不死心,又试着用工作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虽然成功发出去了, 但目前也没有任何回音。
她担心李墨声的处境,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平安。
可如今看来, 即便李墨声收到了邮件, 也不会回复她。
现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涉案人员都是中央高官和知名学者, 也许会横生枝节, 变数难测, 于他而言现在来自外界的所有联络都是有风险的,理应一视同仁地隔绝。
王仲然也读懂了她的默然,安慰道:“小祝你放心吧,墨声他现在一定是安全的,他的努力也不会付诸东流, 相信上面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祝金栀回过神来,安静片刻, 才道:“王老师。”
“怎么了?”
祝金栀:“其实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没跟你说。”
祝金栀原本今天上午就要把工作成果汇报书提交上去,但因为甲部突然东窗事发,她也受了点影响, 拖了大半天才写完报告。
但是现在也还不晚。
祝金栀口齿清晰:“王老师,常温超导的课题, 我们团队昨天正式完成了。”
对面长久静默。
王仲然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张口,声音错愕又震惊:“你说什么?”
“真的吗?你们已经确定了吗?”王仲然简直不敢相信,说话都打了个磕巴,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是真的。”祝金栀说,“一个半月之前,我们合成的样品就有出现常温零电阻的现象,但是我们当时还没有把握,所以我让大家严格保密,又进行了一个多月的验证工作。”
出现零电阻,是超导体的两个独立判断依据之一。
但零电阻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比如电极接触问题,样品在加压过程中发生了某种相变导致电阻骤降但并非超导态、或者测量系统本身含有一定的局限。
科学界判定一种材料是否是超导体的黄金标准,是零电阻和完全抗磁性,同时被观测到。
为了排除其他可能的干扰原因,祝金栀的团队用五周时间,又设计了一套能在加压条件下同步测量迈斯纳效应的装置,最终在第11号样品上同时复现了零电阻与完全抗磁性。
“我觉得同一批合成材料和设备,又由同一个操作者重复出来的结果,说服力终究有限。真正的可重复性应该是用不同批次合成的样品,在不同的样品台上,由不同的人来操作,仍然能得到一致结果。”
而且这是HUP乃至整个科研界里都非常重要的课题,必须谨慎再谨慎。
“所以我们花在验证上的时间有点长。”祝金栀说,“我刚刚已经把工作成果汇报书写好,发到您邮箱了。”
“我们团队是一致决定,先向最高战略部署局做内部汇报,邀请国内各方专家来共同复核成果,等成果确定之后,我会以我们团队的名义在ChinaXiv和arXiv上发布论文,再投稿给《Nature》或者《Science》。”
ArXiv和ChinaXiv都是预印本平台,前者是全球学界公认的第一预印本平台,几乎所有凝聚态物理的前沿突破都首先出现在这里;后者则是华科院建设的国家级预印本平台,也已经被国际主流学术系统收录,具有一定声望。
在正式发表前先上传到预印本平台,能最快速度把成果公之于众,确立首发权。
“好.....好、好好好!”王仲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了。即便祝金栀用词非常谦逊,还说要再由各方来复核,但王仲然比谁都清楚,祝金栀对自己的成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是不会做汇报的,他说话的鼻音浓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哎呦真的......”
祝金栀感觉王仲然快哭了,只是还在竭力克制。
一个多月以来的反复验证,已经让原本洪水般庞然汹涌的喜悦化作了涓涓不息的河流。现在的祝金栀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微笑着,接住旁人的所有情绪:“王老师,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笑您,怎么在我面前还这么要面子呢?”
王仲然被她打趣得一噎,满腔感动哽在喉咙里,泪意也没了,又好气又好笑:“你啊!”
作为特设的国家级科研机构,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只向国家最高战略部署局负责。常温超导这一课题,也是由战略部署局下发,给HUP完成的重大战略性前沿研究之一。
如今已有研究成果的消息一出,反响迅速,部署局立即派人来与祝金栀团队接洽,安排了具体的汇报时间与汇报地点。
甲部贪腐案的结果还悬而未定,祝金栀已经站上了内务院第一会议室的高台。
汇报形式是闭门会议,参与者均为科技部与国防科工局的相关领导层,国内超导领域的核心学者,国家战略部署局的最高负责人也亲自到场。每个人都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方能进入这座含有屏蔽设施的特殊会议室。
按理说HUP也应当派最高层前来旁听,可甲部偏偏刚经历过一场兵荒马乱的内部肃清,最高层全军覆没,竟是连一个能代表前来、坐镇一方的领导都没有了。
祝金栀在台上做汇报,看着底下坐得零零散散、留有许多空座的会场,一时心生恍惚,复杂难言。
台下本该列坐其次的身影,如今都再无出现在她面前的可能。
这次汇报的核心是呈现论证过程与证据链,祝金栀做了充分的准备,从数据的完整性、实验的可重复性、误差范围的量化、零电阻与迈斯纳效应的测试方法和结果的一致性,所有内容分毫毕现。
台下既有完全不懂物理理论的政界领导,也有深耕领域多年的专家,她的汇报必须让前者理解,让后者信服。
汇报中途,祝金栀便接收到了许多审慎的怀疑。
“样品是否均质?排除局部超导的可能性了吗?”
“迈斯纳效应的信号是否来自样品台或压力装置本身?”
“零电阻的电流密度是多少?临界磁场是多少?是否有用其他实验室设备复现过?”
面对质疑,祝金栀从容不迫,一一答复,这些问题全部都在她的预期之中。
她展示了完整的原始数据,实验过程的录像,样品的制备流程,欢迎每一个人来实验室实地验证,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无懈可击的证明和答案。
技术性的质疑是这个领域被LK-99和迪亚斯事件反复教育过后的本能,祝金栀并不觉得冒犯,解释时的态度坦荡真诚。
质疑声消除之际,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震撼。
即便是完全不了解物理定律的领导们,也能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一个划时代性的科研成果的公布。
能源传输零损耗、磁悬浮交通、电磁武器、算力革命——这些关键词就已经足够。
常温超导一旦被确认突破,意味着华国在下一代工业革命的核心材料上抢到了先手。电力、交通、医疗国防……许多领域都将被彻底颠覆,未来不可预量。
这项成果的公布必将引发国际学界的巨大震动,材料合成方法和制备工艺一旦公开,全球的实验室都会开始复现竞赛。
谁先完成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路径,谁就掌握了定义规则的权力。尤其是在全球格局多极化的今天,新的国际秩序或将从中诞生。
汇报结束后,祝金栀下台,被围上来的人群堵住去路。一群生面孔的学者和领导与她寒暄家常,问她科研方面的问题,还有的也懒得伪装了,硕大的夸词挂在嘴边滔滔不绝,无数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讨好。
祝金栀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如既往的态度温和,但疏离感萦绕不去,摆明了心定如神,不吃谄媚奉承的那一套。
于是许多懂得看眼色的人精也就慢慢撤走了,只剩下一些真心来交流科研的学者。
等她应付完最后几个人,揉了揉脸,快笑僵了。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王仲然这时才过来,跟她说:“小祝,徐主任找你。”
祝金栀愣了愣,跟着王仲然过去。
被叫做徐主任的老人坐在最侧面的座位上,身边还有两名穿西装的助理,面前放着装满茶叶的保温杯。
他看起来已然年过半百,鬓角染了霜色,身上一件老夹克,衣着并不算考究,气定神闲坐在那,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
祝金栀也终于认出他的身份。
王仲然简单介绍完,徐主任注视着祝金栀,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朝她伸手,面带笑容,说了第一句话:“小祝,你好。”
祝金栀与他握手,语气恭敬,态度不卑不亢:“徐主任您好。我之前没收到您会过来旁听的通知,不然一定先过来跟您打个招呼。”
“我不讲究那些。”徐主任说,“今天听完你的汇报,我还感叹,国家出了这么优秀的青年科学家。你才二十七岁是不是?”
祝金栀笑道:“哪里,已经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年轻。”徐主任摇摇头,“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地方上修水库,可没有小祝你这么厉害。”
“你的成果已经足够破格进院士候选人名单。虽然院士增选有严格的程序和周期,但我想,这个年龄壁垒会被你打破。”
徐主任这个层级的大人物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的到来说明了国家的重视,主动找她聊天肯定不是为了夸她捧她,而是代表最高层来对她和她的团队表示慰问和鼓励的。
祝金栀深知面前的人是何等的大人物,也明白这些话语其中的含义,但她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李墨声沐雪远去的背影依稀还在眼前。
徐主任隐隐透露着赞赏和暗示:“小祝年轻有为,未来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想来也必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这是国家的最高科学技术奖。
理论大框架的搭建和推翻重组都是祝金栀一手完成,作为整个课题毫无疑义的奠基者,她会是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的第一完成人。
等待着她的是独立且永久性的国家实验室编制,以她的名字命名,国家会定向拨付她研究资金,她将能独立组建团队,做任何想做的课题而无后顾之忧。
祝金栀率先开口,中断了寒暄:“徐主任真的谬赞了,我没有您说得那么了不起。”
“其实这个课题,我一度退缩过,也放弃过。之前在还没分部的HUP,我是个刺头,不太懂那些规矩,领导的项目也因此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我曾觉得不能适应这样的工作环境是我的性格问题,甚至产生过自我怀疑。”祝金栀看着他,“我觉得,像这样对自己产生过怀疑的学者,一定不止我一个人。”
徐主任微微一怔,而王仲然在徐主任的背后张大了嘴,瞠目结舌。祝金栀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却一点都不怕了,最后一丝顾虑也在开口的瞬间消散干净了,她已经义无反顾,万死不辞。
她说:“我是坚持下来的那一个,但是这不代表什么,坚持不下来的人也没有错,错的另有其人。”
“这次甲部的清查,我想代表我个人提出一个请求,希望上级能重视举报者提供的材料,也保护好举报者的隐私和人身安全,保证他未来不会受今日之举所害。有勇气第一个站出来发声的人,如果他遭遇不测,被人挟私报复,会寒了广大民众的心。”
“同时,我也想以曾经的HUP首批任命科学家的身份,恳请上级重视这次事件所反映出的国内不良学术风气,看到现今学者的普遍困境,为学界正本清源,还大家一份纯粹。”
祝金栀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弯下的脊梁像压满雪的青松,低垂到几乎触地,枝干却又深扎岩缝,分明傲骨凌霜。
周围一片静寂。
王仲然都被吓傻了,周围的助理也被祝金栀的勇气所震慑。
徐主任默然了片刻,主动弯腰,握着祝金栀的手臂将她扶起。
“小祝。”
祝金栀抬眸,看向面前神色肃然的老人。
徐主任牢牢握着她的双手,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是为了这些,你不必鞠躬。”
祝金栀眼眶微热,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主任说:“你的请求我都收到了。你放心,该清算的,我绝不会姑息。”
最后的寒暄结束,祝金栀和王仲然送徐主任出门,保镖已经在外面等候,远远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聚集在门外,等徐主任一出来,立即护送他上了车。
王仲然看着离开的车影,感叹道:“小祝啊,你真的太猛了。”
祝金栀也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莽撞,但她回顾内心,却无一丝后悔和内耗,只有通体的轻盈,酣畅淋漓。
她笑容粲然:“没办法,突然返老还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来了。”
已经披荆斩棘走到了今日,她还怕什么呢?
忙碌的一天迎来了结尾,这一通折腾完,已经是落日时分。祝金栀告别王仲然,独自一人打车回家,特地在小区门口下车,步行回到家门。
三月底春光明媚,流金璀璨。祝金栀浑身轻松,慢悠悠走在路上。
经过其他独栋屋前,花墙果树漫天,淡淡的番石榴清甜香气,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飘来,沁人心脾。
简直满目芳华,一步一景。祝金栀看着一路上各领风骚的小院美景,想起自家那个因为她懒得打理所以一片荒芜百废待兴的后花园,感到汗颜。
正当她想着要不要在自家花园里整点发财树,脚下拐过弯,家门口就在不远的前方。
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立在她家门前。
祝金栀突兀一刹,停下了脚步。
风卷起了他的衣角,他伸手压住领口,眉梢未动分毫。侧脸清隽依旧,却已无霜雪覆盖其上。
祝金栀怔怔然望着那道人影,一时忘了岁月。
初雪悄然化了,如雨水融入大地,春生万物,光秃秃的树枝一瞬间长满了芽叶,挤挨着,繁茂且葱茏。绿海的涛声在耳边回响,飞花满天,一地光影。
他肩上冰冷的白雪,也化作浓郁春光。
李墨声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比那日告别时稍稍长了些,垂目静立,不知已经等了她多久。
作者有话说:
明知道很危险,明明有很多顾虑,明明不来才是理性的决定,但爱就是违背理性。那个以为不会来的人,最后还是因为她的一封邮件来了。老李真不动声色恋爱脑-终于写到我自己满意了,来迟了!职位不敢写太明白,大家自行理解一下就好(哎呦高干部分头痛死我了)评论区60个红包谢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