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4 不是告白,
甲部出事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 将乙部上下全都炸开。
祝金栀跟着来通风报信的女孩出了门,才发现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多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脸上的表情无措、震惊、难以置信,什么样的都有。
身处嘈杂的人群间, 祝金栀划开了手机。
好几个工作群都在疯狂刷屏,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一条条文字消息混在一起, 海啸般狂涌而入。
一份内部通报的截图, 落款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科技部纪检监察组, 措辞工整冷峻:
【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甲部原所长陈卫山、原副所长周敏志、审查组组长张某某、院士赵某某等九人,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里列出的问题触目惊心:利用科研项目审批权收受巨额贿赂、违规为亲属和利益关联企业承揽设备采购合同、伪造实验数据骗取国家科研经费、利用职权在项目评审中排除异己打压后辈、将国防相关核心技术数据违规泄露给境外商业机构……
“九个人……全是甲部的核心层。”有人低声数着通报上的名字,惊呼道,“陈卫山、周敏志、张教授、赵院士……我的天,居然全部落马了!”
“怪不得当初要把我们的实验室资源那么快剥出来, 转给别的团队,根本不是因为其他人的项目更需要, 就是单纯的资源置换, 周敏志在中间肯定捞了不少好处。”
“张教授那个老东西,去年还在评审会上阴阳怪气,说什么‘年轻人偏执不是优点’, 说得好像他自己多清高一样,结果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蛀虫!”
“我靠......赵院士也有问题我是真没想到!我读博的时候还引用过他那么多论文!”
“论什么文呀, 甲部那边群里全都爆出来了,他的论文和科研成果都是压榨每年带的学生团队给他拼凑出来的,估计现在早就没水平可言了,一个院士的名头镶着金, 底下早就烂成一包草了。”
“这么一搞,我都怀疑他这院士的名头当初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
“那可都是我们国家最牛的一批天才,都得忍辱负重给他干活!要不是这事爆出来了,那些被他压榨过的学生都没一个人敢声张!”
“这些所谓的圈内学术泰斗不就是这么大权威吗,没背景的后辈想在国内这个氛围下做学术就是很难,没分部之前的HUP也是一年年越来越陈腐死板,我早就看清了,要不然也不会死都要来乙部。”
“学术本来应该是最纯粹的东西才对,但有些人总想在里面掺杂其他污糟事,就为了给自己牟利。”
“现在看来,当初狠狠心来了乙部,真的太对了,甲部出了这档子事,不知道要停转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领导层肯定要大洗牌了,甲部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祝金栀听着这些议论,群里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有人把甲部被查封的现场照片传了上来。
禾荣山第五基地的地下入口被贴上封条,后勤保障中心楼前停着几辆黑色的车,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一箱箱文件和电子设备被搬出来,摞在门口等待装车。
照片定格在陈卫山被人带出办公室的一幕。
卸下权柄后的陈卫山,也不过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唯独神情看不分明。他身后的走廊里站着一排穿深色夹克的特警,垂在身前的手腕上闪着一圈冷光,
祝金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HUP里见到陈卫山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博士毕业,十九岁,意气风发,被周敏志领着去所长办公室报到。
陈卫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着她的简历,抬头看她,笑着说:“小祝啊,我知道你。”
“进来以后好好干,所里对你寄予了厚望。”
寄予厚望的意思是,她长达六年来领导的常温超导项目,从立项、推进、终止、解散,全在陈卫山任期内发生。
是他亲手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交到她手中,也是他亲自对她宣判了项目的死刑。
如今,陈卫山也迎来了属于他的结局。
树倒猢狲散,强权镇压一朝倾塌,一直积压在暗处的怨愤和不平都得以释放。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一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甲部助理研究员,他突然在一个五百人的内部大群里发了一段长文。
他自述三年前被张教授胁迫,替对方名下的公司做假账,虚报设备采购价格,前后套取经费将近两千万。
他不敢拒绝,因为张教授拿他的职称评审和项目分配当筹码,还控制着他的晋升路径。
他忍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直到今天早上看到通报,终于放下顾虑,勇敢地站出来揭发他们的罪行。
宛如一道宣布起义的枪声。紧接着,第二个人站了出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实名爆料在群里刷屏。
有人举报周敏志长期打压年轻学者,凡是不给他送礼、不站他队的人,项目一律卡住;有人揭发刘院士的学生在论文中大面积造假,刘院士明知实情还动用职权压下,助纣为虐。
大家午饭也不吃了,出来拿外卖的也不拿外卖了,去厕所的也不去厕所了,通风的也主动挤进了人堆里,全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甲部领导层落马后的连锁反应。各种各样的大瓜从每个大群小群里涌现出来,被不断转发扩散,人人皆知。
小林愤愤不平:“去年项目被毙掉之后,周副所跑到我们办公室来,装模作样地说以后去了其他团队做好新项目,这旧项目的经验也不是完全没意义的......我当时真以为他是在安慰我们!现在想想,他当时不知道有多得意吧!”
“周敏志最擅长的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年纪稍长的研究员接话,“我刚进所的时候就被他坑过。”
“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转头就给你的项目使绊子。后来我才知道,他经常把从别人团队那里砍下来的经费,拨给自己关系户的团队。”
“还有张教授,”陈怡咬牙切齿,“他当年卡我的博士论文评审三次,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学术水平不够,现在才知道他就是个人渣!”
“太恶心了。这些人拿着国家的经费,占着最好的资源,干的都是什么事?”
“他们这些老不死的,不利用职权欺压后辈就不错了,你想想他们当时怎么对祝部长的?”
“是啊,祝部长加入HUP头两年做出了多少成果,她已经够优秀了,一样被他们针对排挤,就因为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祝部长项目被毙,团队被解散,人被逼得远走大溪地散心。”
“要不是小祝命大,那趟飞机出事的时候,人可能就没了,哪还有今天?”
“别说了,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当时所里说祝部长坐了那趟失事的航班,我们都在办公室哭成一团,结果那群领导倒好,连夜把我们的资源全都拆分完了!”
“他们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
“真的好讽刺,甲乙分部,愿意做学术的人都被他们挤走了,这群喜欢争权夺利的人窝在一起,反倒成了养蛊了,最后自取灭亡。”
“这是真的。”肖潇说,“我听他们说,甲部领导层其实是被人检举了。”
“什么?!真的假的?!”
“谁啊?谁举报的?”
有个女孩也应和道:“我也听说了!好像就是甲部那边在传——”
所有人都看向肖潇,祝金栀也在望着她。
肖潇说:“是,不知道谁把风声传出来的,都说是李墨声教授举报的。”
祝金栀彻底怔住了。
熟悉的名字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已久的回忆。
那道载着一身风雪远去的人影还历历在目。
“听说是他一个人整理的材料,直接递到中央纪委和国家监委去的。他把近三年来甲部所有可疑的资金流向、签名合同、评审记录全部做了电子备份,还走访了好多知情人,收集了大量的人证物证,找了第三方审计机构做交叉验证,整理出的证据材料有上千页。”
消息一出,所有人哗然。
“李墨声?”陈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个从来不跟人打交道的李墨声教授?”
“是他。我听他们团队的人说,李墨声从分部之后一直在休假,就没怎么去过甲部,上个月才复岗,说是身体不好在休养,其实就是去跑举报的事了。”
“他一个人?没有别人参与?”
“没有。据说是他独自准备的,没告诉任何人。”
周围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真牛,真狠啊。”
“但是李教授这样做,他自己不会有事吗?”
小林忽然开口,声音迟疑:“我一直听说李教授家境很好......但具体什么情况,好像谁也不清楚。”
“他平时很低调吧,也从来不透露这些。”
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会儿八卦,话题越扯越偏,突然有人惊呼出声:“你们快看群里!”
“李教授的家世被人爆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手机。第一个翻看完的人率先“嘶”了一声,许多人眼里都写满了震惊。
两弹一星元勋的那批人,现在还在世的没几个了,每一位都是国宝级的人物。
更不用说亲生父母还是两边各自家族里最优秀的,完全是强强联合,妥妥的红三代,还是红得发紫的那种,背景是顶到不能再顶了。
有人忍不住问道:“之前都瞒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就爆出来了?”
“所以那群高层之前知不知道李教授的背景啊?”
“你傻呀,肯定知道啊!你没觉得陈卫山一直很照顾李教授吗?李教授带的项目、做的课题都是一路绿灯,也根本没见他被审查组的人为难过。”
“是哦,明明他其实也不和那群人假以辞色的,但那些领导对他都有点讨好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举报了甲部,等于把那些领导层和跟他们有利益牵扯的人都得罪了,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害虫,他们都会把李教授视为眼中钉,李教授今天能拉HUP这些人下马,明天就能拉他们下马,你说他们得多害怕啊!我真觉得李教授这样做,是赌上了自己的安全和前途了。”
“怪不得,我说李教授之前家庭情况都被瞒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传得到处都是了,是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不帮他保密了,故意泄露出去的吧?”
“他真的是豁出去了,因为以他的家世背景去做这种检举的事情其实挺敏感的......”
“是吧。”沈弥尔也说,“他家里的人脉、关系、政治资源,本来应该是可以庇荫他一辈子的,他只要安安分分做学术,靠着家里的背景,这辈子学术圈里没人敢动他。甚至他如果想走仕途,那些资源能让他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顺。”
“但现在,李教授等于是把他自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所有被这次举报触及利益的人,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红三代最大的资本就是人脉,李墨声的家世让他不用求人,不用站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学术,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是这个利益链条的最终端,是高高在上的受益者,也是最难正视自身,最难承认自己也有罪的那一类人。
这类人的命运也都在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们很难彻底与自己的身份背景划清界限,舍弃那些习以为常的特权,彻底背叛自己所处的阶级,因为人性如此。
从高塔一坠而下,以蚍蜉之力去摇撼大地与山川,用粉身碎骨去换一个惊天动地的清白,那是热血疯子和执拗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李墨声就做了一件这样的事情。
祝金栀闭了闭眼,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帧帧画面。
她回国重启项目去借实验室,李墨声耐心听她说话,看人时那双清冷又认真的眼睛;
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在工作,仪器的运作声作为白噪音,她偶然抬头,瞥见他侧脸垂下来的睫毛;
他们在停电的人潮里相拥的那一分钟,一向克制自持的人肆无忌惮地亲吻她,嘴唇热烈又不留余地,却又在结束后无法面对失控的自己和她,因此落荒而逃。
“可是为什么呀?”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疑惑,“李教授之前在HUP一直待遇很好啊,他为什么会突然决定举报那些领导层?”
为什么?
祝金栀又想起那对泽被冰雪的睫羽。风吹过,它轻轻一颤,似有碎雪落入那双澄澈的眼中。
他制造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雪崩,葬送了所有的罪孽,也准备亲手埋葬自己。
祝金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一天李墨声会迢迢前来,在雪地里站到清晨。
原来,他那天的负雪独立,是在向她赎罪。
那不是告白。
而是诀别。
走廊里,乙部众人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翻出了陈卫山在任期间签过的所有项目审批文件,和通报里的违纪事实一一对照,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有人开始回忆赵院士最后一次来所里做报告的场景,彼时座无虚席、掌声雷动,如今想来只剩下荒诞。
“你们看这个,”小林把手机屏幕举起来,“我真不行了,有人说HUP终于天亮了,还有人说要买酒回基地庆祝呢。”
“庆祝是应该的。”陈怡冷冷道,“这些人把HUP搞得乌烟瘴气,把真正想做学术的人逼走,把国家的经费往自己口袋里装。他们倒了,天可不就亮了?”
“但我总觉得有点悲哀,HUP成立的时候多好啊,全国最顶尖的年轻科学家都聚在一起,大家当时都以加入HUP为豪。结果九年过去了,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被权力和利益蚕食异化了呗,手里握着那么多资源,谁不心动?一开始可能只是收点小礼、给关系户开个后门,后来越陷越深,到最后自己都收不住手了。”
“所以坚持下来的人真的难能可贵。”
祝金栀听到这里,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都别围着聊天了。”
祝金栀一开口说话,走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祝金栀神情坦然:“甲部的事,上面自然会查清楚,我们作为乙部的成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午休也快结束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应声,虽然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没消化完瓜田的恍惚,但也都陆续离开。
走廊渐渐空了下来。祝金栀赶着团队成员回了办公室,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还静不下心,也不勉强,自己先回到了工位上。
祝金栀走进实验室,关上门。仪器的低鸣声重新包裹了她。她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平得近乎完美的零电阻曲线。
六角雪花依稀还在眼前飘落着。
祝金栀发现自己也走了神,揉了揉眉心,把杂念都清除掉。
她调出工作成果汇报的模板,仔细按照规格撰写。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浮现,窗外的冬末阳光透进来,照在实验台上。
……
下午四点,祝金栀中午打给王仲然的未接电话,终于是回了过来。
祝金栀接起,对面传来王仲然有些沙哑的声音:“小祝啊。”
“王老师,我听说甲部出了事,您还好吗?”
“我还行。”王仲然叹了口气,“上午被叫去谈了个话,就是问一些情况。我这些年虽然也在中层做事,但离核心利益圈远,没沾那些事。就是配合调查,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了。”
“那就好。”祝金栀松了口气。
“你知道举报的人是谁了吧?”王仲然忽然问。
“听说了。是李墨声。”
电话那头,王仲然默默叹了口气:“哎......这事也是唏嘘。”
“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他,真的。”
祝金栀说:“是,他做了我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不,小祝,不是的。”王仲然听出了她的情绪,叹息道,“这事只有他能做到,而且也只有他做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最高。”
“不过他得罪的人真的太多了。”王仲然继续说,“那些人背后,有他们的家族,利益关联方,学生和子女。这群人现在不敢明着报复,但圈子就这么大,利益纠葛总是断不了。他们在暗处盯着,墨声以后在学术圈的路会很难走,什么事都会遇到阻力。”
“他这么做,等于是把自己以后在国内发展的路全都堵上了。”
祝金栀坚定不移:“不会的。至少有我在,我还做这个乙部部长一天,他就绝不会是无路可走。”
王仲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喊了她一声,已经带着哽咽:“小祝啊......”
祝金栀安静地听着,话筒那头传来摘眼镜的动静,王仲然用袖口擦了擦被弄湿的镜片,抽了下鼻子。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幸好.......幸好还有你们。”
等王仲然心情平复,祝金栀才问出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王老师,你还能联系上李墨声吗?”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王仲然说,“他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他家里也联系不上。”
“我猜他可能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等风头过去了,才会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老李闷声干大事!这段剧情也是在写下篇之前就决定给老李来完成的,最合适之人,每个角色都应该有他自己的使命。老李当然会得到栀栀的怜惜啦!但他应该不会有编制,只是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