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097 你不要我了
更要命的是, 坐在主位上的面试官小罗朝这边看来,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部长你来啦。”
“你快来坐!”
另一个面试官小黎则是站起来给她腾椅子,“部长你坐我这边吧, 这晒不到太阳,我坐小罗另一边。”
看到她的那一刻起, 顾子彻的视线就好像是定在了她身上。祝金栀一点点地挪动步伐, 在顾子彻如影随形的火热注视下, 走到了小罗身旁的空位落座, 姿势僵硬得宛如木头人。
“.....抱歉, 刚刚跟连主管聊了几句, 来迟了。”祝金栀干笑两声,“你们继续吧。”
小罗应了声,又继续按照之前的面试节奏开始问话。
那道仿佛黏在她身上的视线也终于移开。
祝金栀故意不看顾子彻,低头坐着,麻木的指尖缓和了许久才涌上力气, 慢慢翻开面前那份简历。
顾子彻,二十一岁, 美籍华人, 最高学历博士,研究方向是拓扑量子计算。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大脑才开始运作。
他是为了她来的。
祝金栀记得顾子彻从半年前博士毕业开始, 就已经在物色合适他的科研机构了,她刚刚和温雪重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他忙得足不出户,就是在做评估筛选,投递简历。
后来他们从针锋相对到化干戈为玉帛,也渐渐熟悉起来, 能够在下着雪的夜晚一起蜷缩在壁炉旁挨着肩膀聊天。
在皇后镇的雪山小屋里,他对她说他至今为止最钦佩的学术榜样就是Zhu.T。
那时的祝金栀怎么想不到,有一天顾子彻会来面试HUP,成为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心脏泵血声太大太急,吵得她头疼,愈发不能冷静思考。
祝金栀的脑袋一团乱麻,既惊讶于顾子彻在她那番话后还是没有离开华国,反而来应聘自己所在的研究院,也惶惑于他到底在心中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自己之后又该拿他怎么办。
“嗯好,情况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小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部长,你这边有没有想问的?”
祝金栀被点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顾子彻的目光。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能够明目张胆看着她的理由,眼神冷静,双目却波光泛涌,水面下恍若埋伏着烈焰。
祝金栀强行稳住声线:“请问你选择前沿研究院的原因是什么?”
顾子彻直视着她:“目前几支物理方面的团队里有我感兴趣的课题,主攻方向和我博士期间的研究一致,也是我未来想尝试的学术领域。这边的团队配置年轻,合作氛围更融洽,制度灵活,比传统的学术机构更适合我的性格,选择贵所是我综合考量的结果。”
他回答得很仔细认真,态度也端正,听不出半分个人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职业选择。
可他从开口到说完话之后,目光都还定定聚焦在她脸上,一寸都不肯挪开,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
这种不容忽视的专注自然也被另外两位面试官注意到了。
小黎偷看了祝金栀一眼,对着顾子彻笑:“我们部长是很漂亮,但你再这么看下去,你的面试可就要出问题了。”
明明是被调侃了,顾子彻却平静如常,并未露出尴尬局促的神色。
他垂下眼帘,密密的睫羽压落下去,把一道刚燃起的火苗拢回了黑灯罩里。
他语气平淡:“抱歉。”
那之后,顾子彻没有再盯着祝金栀。
后续的问答环节里,他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从容、理性、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两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整个面试流程行云流水,大约进行了三十分钟,终于到了流程末尾的反问环节。
小罗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职业微笑挂在脸上,“小顾你还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
祝金栀的目光一直在游移。闻言,她感觉到顾子彻的目光再一次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他慢慢说:“想问一下,研究院未来近三年的中长期规划,是由哪位负责人制定的?我想了解具体的内容。”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令两位面试官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祝金栀。
祝金栀终于不能再躲了,硬着头皮道:“目前的长期规划是由我牵头制定的。”
“具体的评估方式是滚动式,季度复盘加年审。目前的资源分配和团队能力的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剩下的部分会看今年的项目推进来变化,进行动态调整......”
顾子彻听着,微微颔首。
等祝金栀说完,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部长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就能负责这么大体量的规划,很厉害。”
祝金栀僵住。小黎在旁边接话:“我们部长可是正儿八经的天才,12岁就考进了咱大学,19岁就加入咱们研究院了!”
“你别看她现在年纪不大,简历拿出来够你翻半天的,光是博士阶段的成果就够评正高了,在我认识的人里都是凤毛麟角的。”
“你少说几句,一聊到部长你就没完了。”小罗也在笑,“小顾,你进来以后慢慢了解就知道了,我们部长只是长得显小,其实今年也27岁了呢。”
顾子彻淡淡道:“确实看着很年轻,即便说是十八岁都会有人信吧。”
两位面试官都以为他在恭维领导,愉快地笑起来,空气里洋溢着轻松快活的氛围。
祝金栀:“......”
同事们都听不懂,但祝金栀还是尴尬又窘迫。脸上仿佛有火在烧,只能装傻充愣,当什么都没听见。
面试结束了。顾子彻站起身来,朝三位面试官分别点头致意,转身时干净利落,没有留恋。
祝金栀怕他走过来和她搭话,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走出门去,终于松了口气,摸摸额头,冒了几滴冷汗。
很快,第二个面试者也进入了会议室,坐到了顾子彻之前的座位上。
祝金栀没有立刻离开。有极小的可能,顾子彻此刻正在外面等着她出来,那她只要一推开门就会撞见他。
她硬是跟着又面试了三个人,过去两个小时,才找个理由起身出门,拧动门把手时都有点畏惧。
幸好走廊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祝金栀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放空许久,大脑才恢复运转,滞涩的神经也一点点活络起来。
她当然可以阻止顾子彻加入乙部,不过是她去跟连主管说一声的事。
可是她真的应该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利用权力去干预顾子彻的选择吗?
想清楚后,祝金栀定下了心神。
还是不从中干预了。就把选择权交给面试官们的专业判断,交给乙部正常的招录流程,交给命运本身。
三天后,录用名单公示。
被录取的十人里,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正是顾子彻。
每个面试官的评分表上,他的总分都是断层领先,多维度的完美。即便是历年的HUP招聘人才记录里,都是令人惊叹的六边形战士。
祝金栀在学院走廊的公告栏前站了几秒钟,带着一种认命感回了乙部办公楼。
顾子彻入职的第一天,连主管带他熟悉环境,从一楼办公区走到五楼实验室。
HUP的规模不大,甲乙部人员加起来才一百多号人,加上限额招聘,每年新人进来都很难不被注意到。今年分部后就更少,乙部才拢共不过五十人。
更何况顾子彻长相出挑,白净高瘦,学术成绩又亮眼,虽然看上去有点冷淡不好接近,但反而是这种距离感,更吸引人去关注他。
“那就是新来的小顾?”肖潇从实验室里探出半个头,感叹,“长得蛮帅的啊。”
沈弥尔正在旁边敲电脑,闻言头也不抬:“人家硕士就发过顶刊了,不光是脸好,学术水平也挺牛的。”
“这届新人恐怖如斯啊。”
祝金栀在楼层间走动的时候,偶尔会在走廊转角或是电梯间里碰到顾子彻。
祝金栀第一次遇见他就紧张得汗毛起立了。但顾子彻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喊一声“部长”,语气平淡疏离。
他从不主动搭话,也不在她面前久留。
每年新人刚入职的第一周,所里总是特别热闹。
今天是顾子彻正式上班的第四天,祝金栀去茶水间里打水,里面已经聚了五六个人,肖潇、小林、小黎,还有两个年轻研究员,顾子彻也在。
顾子彻每天上班的穿搭都很简洁,修身长裤和圆领毛线衫,里面叠一件薄T恤,外面拢一件深色大衣,进到大楼里就会脱掉,换成白大褂,整个人清瘦高挑,腰细腿长。
他靠在窗边,没戴眼镜,斯文俊秀的脸一览无遗。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旁边的小林和他说话,他时不时颔首。
看上去听得蛮专注,祝金栀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子彻也没往这边看。
谈话声没有停。祝金栀也不太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和顾子彻打交道,她怕露馅,只想赶紧打完水就走。
顾子彻站的位置离饮水机很近,祝金栀硬着头皮到了饮水机旁边,她把杯子放上去,按了热水键。
就在她拧开水阀的时候,那只装了热水的玻璃杯忽然歪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杯沿处滑脱了,整杯刚接好的热水朝她的方向倾倒。
一切发生得太快。祝金栀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眼前一晃,一条手臂已经从她侧面横过来,动作极快地打飞了那只歪斜的玻璃杯。
祝金栀眼睁睁看着滚水从杯子里洒出来,几道水珠泼在了那只伸来的手上。
杯子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撞上旁边的不锈钢水槽,发出一声轰然的脆响。
谈话声断掉了。
所有人都看来,因这一幕而愣住。
顾子彻站在她旁边,那只右手还横在她身前,维持着刚刚推杯子的姿势,把祝金栀护在他身后。
因为使了猛力改变玻璃杯的方向,他的指骨已经瞬间肿起一截,手背上沾了水渍的皮肤也被烫得泛红发亮。
祝金栀看见他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上的涨红因而沁得更深。
顾子彻的表情还是和之前一样冷淡,仿佛他没有在跟其他同事的谈话里偷偷注意身旁的她,还第一时间为她挡下了滚烫的热水。
“子彻!”祝金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他,一下子握住他被烫红的手,语气焦急,“你的手!快、快冲一下冷水——”
“我没事。”顾子彻突然把手收回去,执拗道,“不是特别烫。”
旁边的小林已经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你手都红了!还说没事!”
“对啊,赶紧处理一下吧!”
顾子彻站在原地没动,垂着眼,那只烫红的手还藏在身后,铁了心要把这事一笔带过。
祝金栀眼睛都被那片红肿的皮肉刺痛了,再也忍不下去,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往外走,“你跟我来!”
顾子彻刚刚还倔得像头牛,站在原地不肯动弹,结果祝金栀一拉他,他竟然就乖乖跟着走了。
茶水间的众人看着他们离开。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肖潇最先开口:“什么情况啊?”
“小顾刚刚那反应也太快了,我还以为他在认真听我说话呢……”小林哎呦了一声,扇了自己两下嘴巴子,“不讲不讲,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肖潇摸了摸下巴,语气深沉莫测:“我懂你的意思……”
另一个女研究员眼睛雪亮:“我感觉他俩之间的氛围好不一样啊!尤其是刚刚部长拉着小顾走的时候,小顾好听话啊,一句话都没说。”
“我觉得他俩站一起挺配的。”
“你们胆子真是肥嘟嘟,连部长都敢编排了?”小黎瞪她一眼,“小心被沈姐听见直接打死。”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研究员嘟囔了一句:“那小子有啥好,还没我长得帅呢。”
肖潇上下打量他,用一种十分真诚的语气说:“咱们做人要诚实,不能胡说八道。”
眼镜研究员噎住了,周围的女孩都哄笑起来。
祝金栀把顾子彻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拉着他走到屋内的洗手台前,拧开冷水龙头,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水流下面冲。
冰凉的水滑过他泛红的手背。
顾子彻没有缩手,但指尖有片刻的轻颤。
祝金栀抬眸看他。顾子彻被她从茶水间拉走以后表现得还算听话,她稍微没那么气了,声音又温和下来:“你先冲着水,我去给你拿药箱。”
她松了手,去后面翻箱倒柜,找到了烫伤膏。
祝金栀拿着棉签和药膏往洗手台走去,一愣,发现水龙头还开着,顾子彻却早就把手抽了出来,默默站在旁边看着她。
沾满水渍的手垂落在身侧,还泛着刺目的红,水珠顺着手指凸起的脉络一滴滴滑下,打在大理石地面上。
祝金栀那火气又上来了,又气又无奈,走过去抓住他手腕,重新按在水流下,呵斥道:“我让你好好冲着水等我,没听到吗!这才冲了多久?”
“这是你自己的手,你不心疼我还心疼,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强行按着他冲够了时间,等她握着那只白皙瘦削的手腕抬起来,准备往上涂药膏的时候,才发现顾子彻垂着眼帘,睫毛颤抖个不停,眼眶已经微微红了。
祝金栀一怔,以为是刚刚大声说话,没控制好语气,让他委屈了。
一想到他这伤也是因为她才受的,祝金栀又心疼内疚起来,软下声道:“子彻,我刚刚不是在吼你,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我就是……就是有点气你,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
他哑声道:“你还在意吗?”
祝金栀愣住,顾子彻哪还有平时装出来的冷淡,看她的眼神又气又恨,幽怨可怜,爱.欲也泛滥成灾。
顾子彻红着眼睛说:“你都不要我了,凭什么还要管我死活?”
祝金栀真是无奈极了。她关了水龙头,拉着情绪激烈到快掉眼泪的顾子彻坐下,挤了一些药膏在指尖,拉过他的手,低头给他涂抹。
药膏质地冰凉,抹上皮肤的时候很是刺痛,他几不可察地一抖。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只有顾子彻轻轻吸气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冬鸟的啼叫。
祝金栀把药膏涂匀,用指腹轻轻推开那些发红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没有弄疼他。
她忽然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瑟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顾子彻慌忙别开眼,他瞳仁里浮上来的水光一闪而过。
顾子彻抿着嘴唇,那张清冷的脸没有表情,可眼睛却是红的,眼角边沿泛起的一层薄薄的潮意,像清晨被露水打湿的叶尖。
祝金栀喊他:“子彻……”
顾子彻抽回了手,声音哑了:“够了。”
祝金栀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温柔地哄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我说的是,你要先想清楚,和我在一起到底是一时执念,还是清醒的决定,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接受的。”
“就算我们两个没有关系了,我也依然想要关心你,会担心你是不是受伤,是不是过得不好。”她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他,说着会让他心甘情愿永远沉沦在地狱里的话,“因为你是我的子彻呀。”
顾子彻心底轰然巨响,胸膛如雷暴前的海面剧烈起伏,浑身都泛起燥热。
她怎么能这么说?她怎么敢这么说?
他快要疯了,他现在几乎想要立刻把她压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狠狠地亲吻她的嘴唇,她的脖颈,让她在自己身下抽泣着颤抖,一遍又一遍地攀到顶峰。
他霍然站起来,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就往外走。
祝金栀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顾子彻拉开了,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她看着摇晃的门板,心里叹了口气。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祝金栀今天要处理乙部的公文,团队里的人都提前下班,其他同事也走得差不多了。
大楼里的灯熄了一大半,只剩下走廊的声控灯还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祝金栀穿上外套,拎着手包往电梯间走去。
手机屏幕在她刚进电梯时亮了。
是一条新消息。
陆渐川:【宝宝,我在停车场等你,你快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