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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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霁阳推开门时, 会议室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垂落的巨大幕布上, 是操作系统休眠后的屏幕保护页面。
向雪晴抬起脸,睫毛忽闪地看着他, 另外三个人,神情各有难言的微妙。
郑平咳了声:“那个,裴霁阳, 我介绍下,这是市里的孟主任,今天特地来检查学风建设工作的, 这是高一的丁老师。”
裴霁阳:“领导好,老师好。”
郑平:“今天把你叫过来,是有件事, 想一块聊聊, 你先坐吧。”
裴霁阳颔首, 在四道含义不同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向雪晴身旁, 拉开椅子坐下, 瞥了眼她微蜷的手指,下面压了几页作文格子纸,字迹漆黑工整,正是昨晚那份。
标题处, “检讨”二字醒目。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此刻见这阵仗,已经了然,目光落在身侧。
那双黑而圆的眼睛里, 并无惊吓或担忧,也无紧张与懊悔,而是种坦然的平静。
两人交换过眼神,各自坐好。
郑平笑说:“孟主任,这位是裴霁阳同学,去年咱们西城的中考状元,另外呢,不久前,还作为实验的代表,积极响应兴趣引导、全面发展的理念,去省里参加了人工智能比赛,也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
“裴同学,早有耳闻,很优秀。”
孟鼎新扶了下眼镜,“你还有个妹妹?”
裴霁阳说:“是,她情况比较特别,没有对外提过。”
孟鼎新“哦”了声,转开视线:“我记得,你刚才说,你姓向?”
“是的领导。”
向雪晴点头,“我和哥哥不同姓。”
孟鼎新握了握茶杯,打量两人。
丁红霞眯眼,仔细看了会儿。
两人神态是有几分像,但五官形状,一个圆润,一个锐利,倒不怎么相似。
丁红霞说:“向雪晴,我没记错的话,你养母姓朱,养父姓陈吧?”
“老师,您没记错。”向雪晴轻声说,“但我亲生父亲姓裴。”
她停顿了下,“我和裴霁阳,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兄妹,我原本叫裴雪晴的。”
丁红霞愣住:“你亲生父母……你亲生父母找到了?”
向雪晴说:“是的,去年找到的。”
话音落了,室内陷入沉默。
裴霁阳转过眼,见她神色平淡,唇角微微抿了下。
孟鼎新喝了口茶,半天没放下杯子,滚烫的液体带着涩意,在喉腔艰难流动。
向雪晴抓了抓手指,心潮仍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大冬天,外面冰天雪地,手心竟渗出密密的汗。
原来睁眼说瞎话,也需要天赋。
没有人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丁红霞皱眉,刚想问,怎么家庭资料里从没提过。
郑平前倾身体,似乎对此颇有兴趣:“那么你为什么姓向呢?”
“我四岁时走丢了,没找到亲生父母之前,是在西城福利院长大的,那里的院长姓向,她说,我在小雪节气这天出生,不如就跟她姓,盼望雪后的晴天,寓意好。”
向雪晴说,“小时候就这么叫了,长大后也暂时没有改。”
“哦,雪晴。”郑平缓缓念出名字,突然领悟似的,手在空中挥了下,惊喜道,“哎,你们兄妹两个,一个叫雪晴,一个叫霁阳,名字是成双成对的啊。”
向雪晴说:“是这样的。”
郑平舒了口气:“向同学,那你们的关系,怎么不早说呢?”
“有一些个人原因。”
“哦,不方便讲?”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向雪晴笑了下,跟郑平解释,“一来,是去年父母才找到我,各方面还在磨合,二来,哥哥太优秀了,在学校人尽皆知,我性格内向,不想被大家关注,于是约好先不公开。”
郑平思索,点了点头:“你这个家庭情况,确实特殊。”
孟鼎新默不作声,又喝了口茶。
丁红霞反复扶眼镜,视线在两张脸上来回切换:“你们真是兄妹?”
“是的,但长得不太像。”
向雪晴迎上那道质疑的目光,笑了笑,“我随妈妈,哥哥随爸爸。”
“哎,我听过这种说法。”郑平扬起眉毛,有模有样地点头,“双胞胎兄妹,或者姐弟,两人通常各随父母之中的一个,孟主任,不知道您听说过吗?”
孟鼎新:“有所耳闻。”
郑平:“很神奇啊,基因的力量。”
丁红霞环顾左右,偌大的会议室,几人严阵以待,竟是如此结果。
她忍不住说:“向雪晴,昨天在办公室,你怎么不说呢?”
向雪晴低声说:“对不起老师,昨天没跟您坦诚沟通,是我的问题。”
丁红霞冷笑了声:“你早说是兄妹,哪里还用写检讨啊。”
裴霁阳想到什么,轻轻侧过目光。
向雪晴垂着眼:“老师,我不是故意瞒您,如果没有今天这封邮件,我本来也……”
“什么邮件?”裴霁阳问。
“就是,今天早晨上学那会儿,路滑,你怕我摔了,然后我们……被人拍下来了。”
“这样?”
裴霁阳握住她搁在检讨书上的手。
在领导老师面前,如此亲密,即使澄清了是兄妹,向雪晴仍莫名心虚。
“差不多吧。”
她想挣脱,裴霁阳没松手:“领导,老师,请问是被人举报的吗?”
郑平递了个眼神,丁红霞撇了撇唇,拨弄鼠标,幕布上重新显示出那封邮件。
匿名的发信人,言辞恳切,指名道姓地列出两人的班级和姓名,说近期学校有男女生交往过密,造成恶劣影响,望老师批评教育,引导二人走上正途。
然后附了照片数张。
算上刚才,向雪晴已读了六七遍邮件,仍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发的呢,他们又造成了什么恶劣影响?
她朝裴霁阳看去,他偏着头,表情很淡,唇角似有若无,带了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什么意味的笑,手上力气半点没松,反而将她攥得更紧了。
裴霁阳:“领导老师,这件事怪我。”
郑平:“霁阳,这事咱们已经说明白了,不是你俩的问题。”
裴霁阳:“郑老师,平时在家,我和小雪一直都这么亲近,习惯了,今天在学校,是我没有把握好男女同学相处的边界,让不知情的人看到,才造成了恶劣影响。”
郑平摆手:“哎,没这么严重,大家知道你们是兄妹就好了。”
丁红霞在旁边,冷冷哼声。
郑平侧目,用力睨了她一眼,而后微笑着倾身跟孟鼎新说:“孟主任,如果是兄妹,那本来就血浓于水,牵个手也没什么……”
“啪”地一声,茶杯掉下来。
郑平立刻起身:“没烫到吧孟主任?”
孟鼎新收手,拂去袖口水渍:“没事。”
搬电脑的,递纸巾的,擦桌子的,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裴霁阳握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向雪晴暗暗缓了口气。
几人收拾完坐下,郑平切出邮件,打到宣传PPT,笑着说:“孟主任,您看,闹了这么大一出乌龙,让您见笑了。”
“哪里的话。”孟鼎新面带微微的笑,“今天能和大家一起交流,收获良多。”
郑平:“孟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们有做得不好的,您尽管提。”
孟鼎新:“实验的学风建设,毋庸置疑,已经走在了全市乃至全省前列,但教育,最重要的还是育人,除了传授知识外,咱们当老师的也要提高自身水平,注重对学生的人文关怀,遇到问题,帮助大于指责,引导代替批评。”
丁红霞听着,欲言又止。
郑平立刻接话:“明白,我下来就马上安排专题,召集老师讨论学习。”
他扭过头,不轻不重地说,“丁老师,这次专题讨论,材料你来准备,务必把孟主任的意思传达到位。”
丁红霞挤出一声:“好。”
孟鼎新:“另外,举报行为,咱们不提倡,下次如果出现类似情况,学校要注意核实,切忌先射箭,后画靶子。”
郑平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孟鼎新推了推眼镜,向两人望去:“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刚才谁说的,你们……是小雪,还是大雪,哪个节气出生的啊?”
向雪晴说:“是小雪。”
孟鼎新拿出手机,翻了一翻,仿佛惊讶于日期的巧合:“那不就这两天。”
“是的,领导。”向雪晴抿笑,“今天是我和哥哥的十七岁生日。”
“哦,打算怎么过啊?”
“还没想好。”
向雪晴瞄了眼身旁的人。
裴霁阳轻抬眉,她眨眨眼,他唇角于是勾了下,别开目光,她不禁摇头轻笑。
你想怎么过?
你猜。
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当然,但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呗,反正迟早会知道。
无声胜有声。
女孩子眼神干净,纯粹,闪烁着灵动聪慧的光芒,被质疑,也不疾不徐,背负偏见,仍保持冷静淡然,有条有理地解释。
男孩子更是人中龙凤,样貌成绩自然都不必说,光是这份对妹妹……无论是否真妹妹,也当作家人,体贴袒护。
孟鼎新望着二人,忽觉世事荒谬。
这一对兄妹,该叫女儿的,早忘了他,不是儿子的,偏是心中儿子应有的模样。
而家里从小当宝贝养的那个,给最好的资源条件,请最好的老师,不但成绩倒数,性情亦古怪乖僻,小小年纪留起长发,非要和几个网上的朋友搞乐队。
还有两年就要中考,别说西城实验,连高中是否考上都成问题。
做教育的人,亲儿子教成这样,同僚背后怎么议论他都知道,早成了笑话。
孟鼎新心脏抽动一阵。
从前谋篇布局,悉心安排,户口挪来挪去钻规则的空子,却比不过命运随手落下一子,非要跟他开玩笑似的。
这玩笑,实在可笑至极。
加密对话结束,向雪晴收敛笑意,朝孟鼎新望去。
面色灰白的中年男人,唇角是笑的弧度,神态却不像在笑,和蔼里夹杂着几分痛惜,目光复杂。
表情高深莫测的,说话也迂回曲折,点到为止,或许这就是领导吧。
领导应该也没想到,西城最好的中学,也有举报的事,也有丁红霞这样的老师。
“难得。”孟鼎新声音如叹,看着他们,“生日这天,正好下雪了,给你们兄妹放个假,早点回去吧。”
向雪晴睁眼:“真的吗?”
郑平乐呵呵地说:“当然是真的,丁老师,孟主任发话了,假记得批啊。”
丁红霞迟缓,说了声:“好。”
郑平提醒:“丁老师,孟主任的意思,你都明白吧?两个孩子,折腾半天不容易,让他们早点回家,安安心心过个生日。”
话中似有深意,丁红霞反应片刻,才压着声说:“明白。”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今天的事,在大领导那留下了坏印象。
明年要评的职称,怎么都不可能过了。
孟鼎新望了眼窗外,世界被掩埋在静谧雪白之中。
“雪停了,我也该走了。”
他缓声说完,而后笑了一下,背着手走出会议室,迈了两步,又回头,“差点忘了,祝你们生日快乐。”
两人异口同声,说谢谢领导。
积雪厚重,声音几经折返,消散空中。
孟鼎新转过身,在郑平陪同下离开。
走廊上,冷风阵阵,向雪晴打了个哆嗦,裴霁阳攥住她的手:“冷吗?”
“哥哥,还在学校呢。”她缩了下手,随即又想起,两人如今已公开兄妹身份。
凭他的影响力,不出几天,学校里应该人尽皆知。
裴霁阳挑眉,捏了捏她的手指,松开了,朝她另一只手示意。
“检讨写的什么?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