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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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间常用来接待领导的会议室, 投影仪开着，灰色幕布上，放映的PPT停在学校近年高考成绩的页面, 花团锦簇，一派灿烂。
郑平拉开座首的椅子：“孟主任, 您坐。”
“孟主任，刚从外面回来，天冷。”丁红霞端茶倒水, “您先喝口热茶。”
茶杯递到手边，孟鼎新坐下，没接, 丁红霞手在空中停顿了下，只好把杯子搁在桌面。
暖气已经正式开了，偌大房间, 烘着舒适的温度。
向雪晴垂眼, 规矩地站在门边。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是在问她吗？声音好像并不严厉, 向雪晴抬起一点视线，没敢仔细看, 只觉这位领导样貌方正, 神态温和，有似曾相识之感。
郑平：“孟主任问话，好好回答啊。”
她点了点脑袋，恭敬地说：“领导您好, 我叫向雪晴。”
孟鼎新颔首：“过来坐吧。”
那是条很长的桌子，深棕色的漆面，映出顶上亮堂的光，只有里侧尽头的座位坐了人, 郑平和丁红霞都站在旁边。
向雪晴脚步迟疑，抓着检讨，一时不知该往哪去。
丁红霞皱眉：“向雪晴，你听不懂话吗，还杵那干什么？”
她转过脸，立刻换了副表情：“孟主任，这孩子家里没人管，不太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孟鼎新看过去：“你叫……”
“丁红霞，红霞满天的红霞。”
“好名字啊。”孟鼎新握住茶杯，“大家都坐下吧，就是聊个天，别把气氛搞严肃了。”
丁红霞正欲开口，郑平笑着应声：“对对，孟主任平易近人，我弄复杂了。”
他拉开椅子率先坐下，“那个，你叫什么雪晴来着？”
“郑老师，我叫向雪晴，方向的向。”
“行，你就坐那吧。”
郑平指了个位置，长桌中间偏里，距离座首不远不近的地方。
向雪晴坐下，手臂交叠，压着检讨。
孟鼎新侧过目光：“你今年读高一？”
她点了下头：“嗯。”
“多大了？”
“十六……刚十七了。”
孟鼎新“哦”了声：“平时在学校，玩得来的同学多吗？”
向雪晴诧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有几个。”
“男生还是女生啊？”
“都有。”
不经意间，向雪晴和坐在对面的丁红霞对视了眼，很莫名地，竟然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戏谑。
也没说错吧，在西城实验，她真正亲近的朋友，王琪算一个，梁嘉言算一个。
裴霁阳……也算一个吧。
孟鼎新喝了口茶：“都是同班的吗？”
向雪晴说：“也有其他年级的。”
“怎么认识的？”
“有的，是从小就认识的，有的，是考前辅导认识的。”
孟鼎新：“我记得，考前辅导，好像是实验特色吧？”
郑平补充：“对，学生之间，更容易理解彼此的想法，能弥补老师的教学盲区。”
孟鼎新扭头：“对你有帮助吗？”
向雪晴犹豫了下，朝郑平看了眼，又朝丁红霞看去。
孟鼎新：“不方便讲？”
郑平忙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好的，我们加强，坏的，我们修正。”
他目光期许，“向同学，你大胆说。”
向雪晴于是说：“刚转来实验时，我成绩并不好，考高中都成问题，但期中的考前辅导，有位学长，教了我一种从结果倒推过程的解题方法，帮我打开思路，我按他教的，刷完了近几年中考真题，才考上了实验高中部。”
孟鼎新听完，缓声说：“那看来，这项政策卓有成效啊。”
郑平笑了两声：“孟主任过奖。”
孟鼎新又问：“你从前不在实验读书？”
向雪晴说：“初一初二，在隔壁十三中，初三转来的。”
“转过来还适应吗？”
“刚开始，不太跟得上，花了点时间，在老师和同学帮助下，逐渐才适应。”
孟鼎新缓慢点头：“哦。”
郑平观察形势，两人的对话不温不火，围绕学习生活展开，始终没提举报的事，也并无特别之处。他有点摸不清状况。
丁红霞：“孟主任，要不我来问吧。”
孟鼎新转过头：“丁老师有高见？”
丁红霞笑说：“高见谈不上，这个学生惯会花言巧语，还是我来吧。”
郑平眉头微皱，斜过身，向她看了眼。
孟鼎新笑了：“好啊，那麻烦丁老师。”
丁红霞：“我是她班主任，应该的。”
郑平见状，没再说什么。
丁红霞扬起脸，煞有介事开口：“你知道，今天叫你来干什么吗？”
向雪晴沉默，从方才进会议室开始，只聊了些日常问题。
“老师，我不太清楚，您讲吧。”
“要我讲？”丁红霞打量着她，“向雪晴，你还不明白吗，既然能叫你来，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你自己承认，是一回事，由我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师，您是指……”
“昨天才聊过，今天就忘了？”
房间暖气开得十足，热风扑面，向雪晴轻轻呼吸了口。
她隐约有预感，丁红霞指的是什么，却也不敢完全笃定。毕竟两位领导坐镇，如此大张旗鼓，难道就为这点小事？
“还打算装下去？”
丁红霞眼神了然，笑容讥讽，“刚才孟主任已经提示过了，你在学校玩得来的，其他年级的，男生，要我直接报名字吗？”
静了几秒，向雪晴抬起视线：“老师，您是说高二的裴霁阳吗？”
“难道还有别人？”
丁红霞偏头，“早承认不就完了。”
向雪晴抿了抿唇：“老师，我们之间，不是您想的那样。”
丁红霞冷笑：“向雪晴，都到这个地步了，没必要再嘴硬了吧。”
“但是老师，我们就是平时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没有其他的。”
“你敢说没其他的？手上戴的红绳金珠，是人家送的吧。”
“这个，昨天说了，是我家人送的。”
“你家人？”丁红霞一副看笑话的表情，“你哪个家人？”
“我的一个……”
向雪晴轻声，“哥哥。”
“哥哥？”丁红霞嗤然，“你觉得我会信吗，两位领导会信吗？你把我们当傻子吗，编瞎话都不会编。”
她昂起脖子，“谈恋爱的情哥哥是吧。”
向雪晴睁了睁眼，目光坦然：“老师，就是我哥哥送的。”
“还在狡辩，你家什么状况，我不知道吗，你养父母要是有孩子，会领养你？”丁红霞声调陡然提高，“他们什么工作，什么经济水平，要我再重复吗？”
嗓音尖利，刺得耳膜发胀，向雪晴指节蜷缩了下，按住检讨。
郑平轻咳：“丁老师，注意方式方法。”
“两位领导，你们不清楚她的情况。”丁红霞缓了口气，“这学生没家教，气人得很。”
孟鼎新两腮动了下，微微浮出笑：“别急，丁老师。”
“孟主任，不是我着急，早恋的事，昨天我就敲打过她了，结果呢，您今天也看到了。”
丁红霞抬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依旧我行我素，目无尊长，谎话连篇，这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孟鼎新说：“消消气。”
郑平递了个眼神：“丁老师，咱们今天就专门讨论这个事的，慢慢来哈。”
丁红霞收回手，抱臂靠在椅子上。
见孟鼎新握着茶杯，面容平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郑平清了清嗓子。
“向同学，老师知道，你们正处于青春期，因为某种心灵的悸动，男女生交往密切了些，这很正常，你不要有抗拒心理，咱们展开来，聊一聊具体情况，好吗？”
向雪晴低着头，手指抠了抠纸页边缘，仍然在想，丁红霞到底在气什么呢。
她心里似乎有套准则，条条框框，无形约束着人外在的行为，内在的理念，但凡有人跳了出来，她就会愤怒。
可是，这规矩从哪来的呢？
“向同学，你在听吗？”
向雪晴回神，抬起头，三道目光朝她汇聚而来，她张了张唇：“郑老师，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和裴霁阳……关系是密切了些，但没有谈恋爱。”
郑平：“你确定吗？”
向雪晴点头，丁红霞冷哼了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郑平摆手制止，望向对面，女孩有一双剔透明净的眼睛，神色笃然。
“向同学，老师最后再问一遍，你确定没和裴霁阳谈恋爱吗？”
向雪晴点了下头：“我确定。”
会议室里，剩下三人交换了个眼神。
丁红霞拿过鼠标，缩小PPT页面，幕布上露出电子邮件系统。
天色阴灰，泥泞的雪地里，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紧紧依偎，不用放大，便能看清袖口处牵住的手。
随滚轮滑动，几张照片依次播放。
快到学校，裴霁阳终于松开手，俯身，捏了捏她帽子上的绒球，递过手套。
这些照片不知是谁拍的，平心而论，构图干净，视角清晰，而且不同于在家陪温若宁时的摆拍，两人的举止神态，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不怪他们误会，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谁能想到是兄妹呢？
窗外大雪茫茫，室内安静，只听操作鼠标的响动。
丁红霞双击鼠标，放大那张牵手的照片，神情讥诮：“现在肯承认了吧？”
向雪晴仰着头，缓缓闭了下眼，原来真到了这一刻，心中竟是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牵了手，就一定代表两个人在谈恋爱吗？”
丁红霞笑了起来：“向雪晴，你不去辩论队简直埋没人才。”
事实摆在面前，郑平轻叹了声：“向同学，老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咱们做人，首先要诚实，能明白吗？”
向雪晴：“老师，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和裴霁阳不是那种关系。”
郑平摇头：“向同学，你这态度就不对了，孟主任公务繁忙，好不容易过来……”
“哎。”孟鼎新摆了摆手，“不着急，学生的事情急不得。”
丁红霞在旁边说：“孟主任，这个学生冥顽不化，教育不通的。”
孟鼎新脸上带着笑，细看又不像笑，语气深沉不明，缓缓道：“丁老师，学生工作，有时是没那么好开展，也考验自身水平，如何做到以人为本，因材施教，是我们每个教育工作者的终生课题啊。”
这话似乎有点重了，丁红霞愣住，是在说她吗，觉得她水平低，没将人教育好吗？
可学校收什么样的学生，又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有的人，亲生父母都不要，家庭教育约等于无，底子就是歪的，她能抽出时间关注指点，让写检讨反思，已经很不错了，还要她怎么办？
“孟主任，这个学生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详细……”
丁红霞正解释，郑平斜过一眼，少见的严厉告诫，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孟鼎新置若罔闻，两手交握，朝向雪晴望过去：“照片上的男孩子，看起来对你很照顾，你们俩认识有段时间了吧？”
“这个……说来话长。”
“没关系。”孟鼎新温声，“你说吧。”
直觉对方没有恶意，言语之间，反而有种细致妥帖的关怀感，向雪晴点头，视线依次在三人脸上停留，悬在心口的某样东西，逐渐漂浮下坠。
取而代之的，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领导，还有老师……对不起，我之前不是有意要瞒你们。”
她说，“照片上的人，其实是我亲哥哥。”
孟鼎新注视着她，手握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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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好像搞的有点低沉了（跪下orz）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对于女主来说，都是成长路上的小小配角，很快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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