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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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 非要说遗憾，也是有的。
向雪晴不知具体细节，但从裴其坤只言片语里听说, 他和朱丽陈文昌的交涉并不顺利，对方既要钱, 还要人，而且以那晚朱大鹏手臂骨折的事做挟，什么好处都想占。
朱大鹏认知受限, 单独的言语行为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又无其他线索，难以形成完整证据链, 官司并不好打。
所以，从法律上来说，她暂时还没法彻底脱离过去的家庭。
但也有好消息, 裴其坤不知怎么做到的, 说服那对夫妇, 掏出压箱底的户口本给她办了身份证。
小小的，薄薄的, 一张硬质卡片, 向雪晴尚不完全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握在手中，便觉未来有无限希望。
她有名有姓，有包含了出生年月的数字作为编号, 照片虽然稚嫩了些，但眉目分明，眸中清光淡然，瞧着也有模有样, 似乎往后许多事都能自己做主了。
可惜的是，办得太晚了，临近九月开学，买不到合适的票，她没能按寒假约定那样，跟裴霁阳去珠城。
正好，他那几天都在忙社团的事，要代表实验参加全省比赛，没日没夜对着电脑，分不出精力管别的，既没过问户口本为什么还没她的名字，也没过问她身份证上的陌生地址。
他只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开学前两天，分班的名单下来了，向雪晴在四个最好的重点班之一。
实验每年会从附近的其他区县掐尖，挖走优秀学生，比起初中部只招本地生源，高中部更加群英荟萃。
向雪晴既期待又担忧，很想找人聊聊无所适从的情绪。
冉欣怡忙着设计新的会员体系，所有学生无论成绩高低，在她眼里都是行走的上帝。王琪是小天才，不会理解这么朴实无华的烦恼。宋凯歌练长跑，信奉的是更高更快更强。
至于梁嘉言，知晓他的心意后，她还没想清楚该如何面对他。
思来想去，同龄人里只有裴霁阳最合适。
对面房间没关门，向雪晴在门口晃了晃，只见他敞着腿，姿态懒散靠在小沙发上，手里捏了两页纸。
好吧，竟然在学习，她准备走。
“干什么去？”
身后传来一声，她扭过头，裴霁阳已搁下手中纸页，微微抬眉。
“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向雪晴摸了摸胳膊，“就想随便找你聊会儿，看你在忙……”
“不忙。”
裴霁阳握起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两度，“过来吧，把门关上。”
向雪晴合住门，在他身侧坐下，才发现那是两页带格子的作文纸。
“这是作文？”
“不是，但也差不多。”
他翻折衬衣袖口，“很无聊的东西。”
她想了想：“可你刚才好像很认真的样子，边看，还边念念有词。”
“有吗？”
“写的什么，我也看看。”
向雪晴刚伸手，裴霁阳却一把扯过纸页，后仰身体，举高了不让她看。
她越是够，他就拿得越远。
“到底是什么啊？”
“没什么。”
“没什么还不让我看。”
“……”
越不让看，她就越好奇。
向雪晴半跪在小沙发，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往高处伸，裴霁阳仰着视线，一手攥着纸页在空中招展闪避，另一条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唇边浮起点笑意。
“真的没什么。”
“我就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的。”他拖着尾音，漫不经心地说，“每篇内容都差不多，就那么些句子翻来覆去地说，强行煽情，没意思。”
向雪晴琢磨，符合以上特征，写在作文纸上而且还不让她看的文本，该是什么呢？忽地福至心灵，恍然点了一点脑袋。
“我知道了，是情书吧！”
“……情书？”
裴霁阳眉头微动。
谁让她哥哥长得帅呢，这还没开学，都不知怎么送来的情书。
向雪晴大脑飞转，撞见这个，活泼的妹妹会开玩笑打趣，内向的妹妹会缄口不言，真亲密的，会一起看，假亲密的，会告诉家长，介于两者之间的大多数兄妹，会威胁对方一起看否则就告诉家长。
但她都不是。
向雪晴轻咳了声，手从他肩上挪开，收起腿掖了掖衣角，在小沙发坐好。
“早说是情书呀。”
裴霁阳按了下肩膀，坐直身体，松松捏着纸页，侧过视线看她。
“怎么？”
“是情书我就不看了。”
“不好奇了？”
“好奇……好奇归好奇，这是你的隐私啊，要写了什么不该看的，被我看见多不好。”向雪晴抿抿唇角，“咱们只是兄妹，这点分寸还是该有的。”
他淡淡问：“什么是不该看的？”
她语塞：“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
裴霁阳瞧着她。
“你写过？”
“没有。”
“那你收过？”
“也没有。”
裴霁阳轻笑了声，往后靠在沙发：“还以为你很有经验。”
向雪晴微窘：“我肯定没你有经验。”
他目光很坦然：“我没有。”
她睁大眼：“怎么可能？明明……”
明明，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
裴霁阳偏着头，眉毛很轻地挑了一下，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依然是那副平淡表情，甚至还将两页作文纸对折了道，随意地捏在手里，仿佛早已习惯了别人的钟情爱慕。
向雪晴话咽回去。
裴霁阳手指夹着纸页，递到她面前，眼神示意她打开。
向雪晴别开眼：“我不看。”
“真的不看？”
“这种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我也知道。”
“你不是好奇么？”
“不好奇了。”
裴霁阳“哦”了声，慢悠悠打开作文纸，对着念道：“亲爱的……”
刚开了个头，向雪晴立刻捂住耳朵，起身冲刺似的跑回自己房间。
紧闭上门，也紧闭上眼。
他后面说了什么，她全然不知，只在又一次起伏的心潮中说服自己，抛却绮丽妄念，那是她哥哥，她的“亲”哥哥，谁喜欢他或者他喜欢谁，都和她没关系。
两天后，西城实验开学典礼。
随着主持人“让我们欢迎高二年级优秀学生代表”的声音落下，向雪晴眨了眨眼，视线追随那道身影上台。
话筒传来呲啦声响，高昂刺耳。
她突然意识了到什么，关于“情书”的记忆倏然涌现，随后，只听四面八方的广播声里传来经典的开场——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短短一句，她甚至听出了刻意的停顿。
夏末秋初的早晨，阳光明净，台下按班级排列成整齐方阵，衣袖在微风中招展，向雪晴站在队伍中间，隔着层层人群，望着台上发言的少年，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平心而论，内容也没他说得那么无聊，新学期，人需要这样情绪上的激励。
裴霁阳抬眼，朝她的方向看来。
光线恰到好处地落下，深深浅浅，照得他眉眼愈发浓墨重彩。
他们似乎遥遥对视了眼。
向雪晴微微出神，别开目光。
典礼散场，她走在回教室的班级队伍中，听见议论声。
有个齐刘海的女生张望，问许珊：“刚才演讲的男生叫什么啊？”
“啊，你不知道吗？”许珊打量她几眼，“你初中不是实验的吧。”
“不是，我在阳城读的。”
“怪不得呢。”许珊点头，“他呀，裴霁阳，去年的西城市中考状元，暑假还代表学校参加了个什么编程比赛，反正很有名的，你初中如果在实验，不会不知道他的。”
齐刘海女生笑笑：“原来是这样。”
向雪晴走在她们身后，手机振动，裴霁阳发来条消息，无图无字，是用短横线和两个幂次方符号拼出的简练微笑。
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态，要笑不笑的，带着点逗弄意味。
作为她对“情书”错误猜测的评价。
她回了个兔子傻笑。
很快，对方发来动图，一只兔子握着胡萝卜敲了敲另一只的脑袋。
向雪晴抿唇笑，匆匆找出个兔子快步溜走的表情包发去，将手机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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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是新的，但有许多初中部的熟人。
向雪晴最开心的，莫过于又和王琪分到了一个班，没排座位之前，两人自然地按初中时那样，坐到了最后一排角落，相视而笑，约好继续当同桌。
班主任叫丁红霞，教数学，早听说过王琪的名字，下课后特意过来：“你怎么坐到最后一排了？”
王琪：“丁老师，我习惯了。”
丁红霞：“坐这听得清吗？”
王琪：“听得清的，也看得清的。”
丁红霞皱眉，似乎颇为不满。
当天下午，班会课，丁红霞让所有人都站到外面走廊，男女生分开排两列，然后拿出中考成绩单，昂首说：“咱们班的座位，以后都按照分数排名来，靠前，进去先选，靠后，那对不起，你只能挑别人剩下的。”
人群哗然一片，小声议论。
许珊：“先进去的随便选啊？”
孙雨桐：“是这个意思。”
许珊：“那像我这种个子不高的怎么办，没得选只能坐后排，黑板被挡完了啊。”
孙雨桐：“是这样的。”
许珊踮脚，望着长长的队伍，叹了声。
两个相熟的男生凑在一块，戴眼镜的高个子说：“实验没这么搞的吧。”
胖点的斜眼：“你分数高，不用怕啊。”
高个男生摇头：“跟分数没关系，大家本来就该享有同样的学习条件。”
“你说像三班那样？”
“对啊，他们每周会全体往后挪一排，最后一排坐到第一排，这样就都能……”
“后面的，那个男生！”丁红霞望过去，“说什么呢，来前面给大家讲一讲。”
男生止住声，走廊陷入寂然。
两个平时很亲近的女生，交换了个眼神，偷偷在队伍里拉了下手。
“你们不要觉得残酷，教室就这么大，前排中心的好位置有限，凭本事争取。”丁红霞朝队伍瞄了眼，“另外，作为过来人告诫一句，大家做选择以自己的前途为重，什么朋友不朋友，非要坐在一起，没必要。”
走廊又安静几分，丁红霞颔首，对面前噤声的状况表示满意。
她清了清嗓：“这次，先按中考成绩来，以后每次月考完，咱们都会重新再排，大家不要气馁，也不要骄傲。”
每次月考完都要排……吗？
向雪晴呼了口气，有些茫然，难道高中生活就是这样吗？她以前坐后排，该听讲听讲，该写题写题，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一名，王琪。”
丁红霞抖了抖成绩单，目光期许。
人群自动开路，汇聚的视线中，王琪背着书包从队伍走出，踏入空荡荡的教室。
向雪晴不由屏住呼吸。
丁红霞捏着成绩单，抱起手臂，扫视走廊上紧张观望的面孔：“坐在前排，跟老师互动的机会多，成长也更快，希望大家向王琪学习，考出高分，拥有选择的——”
“权利”两字未出口，人群传来轻呼。
向雪晴仰头，只见王琪径直走向了教室的角落，在最后一排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