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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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深夜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晕着微弱的黄。
“我去开大灯……”
向雪晴又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揽在腰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却没放开她。
“算了。”
裴霁阳嗓音散漫, 似乎拿她没办法,“别又摔了,我抱你回去。”
向雪晴尚未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膝盖微微一弯,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横抱起来, 视野水平颠倒,大脑被眩晕感占据。
他手臂揽得很紧,腿一抬, 房门闭上。
昏蒙光线中, 向雪晴睁大了眼, 只看见他下颌骨的轮廓,锋利而勾人, 跟随走路的步伐轻晃, 一下一下,割着她的视线。
从门口到床边,没几步路,她仿佛短暂漂移到了某种外太空环境, 无氧气,无重力,失去部分知觉,直到被轻轻放下, 脊背贴上木质的床头,才有了降落的实感。
向雪晴找回呼吸,往后靠稳之前,腰下又被塞了个枕头,软绵绵的。
裴霁阳调亮床头灯,坐在床沿,俯身按着她的小腿检查。
“刚才没受伤吧?”
“……没。”
“走路不方便,不喜欢开大灯,随时随地能吓自己一跳。”他收回手,揉着手腕看她,轻呵了声,“怎么办,还不是得哥哥抱你。”
哥哥二字敲打在心上,向雪晴沉默了下,声息轻然:“很……重吗,是不是累到了?”
裴霁阳揉手腕的动作停了,眉梢微挑:“在你心里我这么废?”
“不是,是我最近一个月……每天趴在桌子前刷题,没有运动,再加上,陈姨特制的伙食营养太好。”
她面色微窘,“有点长胖了。”
“有么?”
“还没称,但肯定胖了。”
裴霁阳偏着脸,借着温淡的光,慢慢将她看了遍,唇边扬起一点笑意:“是比去年九月那会儿胖了些。”
“去年九月?”向雪晴眨眼。
“那时候你刚回家,瘦得皮包骨头,别提爸妈了,我看了都不是滋味。”
“回家”与“爸妈”同时出现,除了把她当作亲妹妹外,应该没有别的含义吧,向雪晴分辨着他话里意思,继续试探,缓缓说:“其实,那段时间我还不太适应。”
“生活上么?”
“嗯,而且有点怕你。”
裴霁阳却不恼,只说:“正常,就算亲兄妹血浓于水,毕竟十几年没见了。”
他低头,按了按她的小腿,“回家这么久,终于长了点肉。”
力度不轻不重,神情自若,语气全然是哥哥对妹妹的亲昵,就像以前每次跑完步帮她放松肌肉那样。
亲兄妹血浓于水,他就在她面前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出。
言语之间,接收到确凿答案,向雪晴渐渐放下心。
她并未往深处思索,他半夜来访,除过关怀妹妹的腿伤外,是否有其他目的,久远的烫伤痕迹,只当他真不记得了。
打架的两个念头,决出胜负,向雪晴只觉浑身轻盈,空调吹风声都顺耳许多。
“哥哥,等中考完,我的脚也好了,我们每周再去跑步好吗?”
“想锻炼身体?”
“嗯。”
她想变得更厉害,想要不用别人保护,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裴霁阳说:“行啊,总是跑步也无聊,等练差不多了,带你做些力量训练。”
“是像你上次在健身房那种,有个器械,在上面拉伸吗?有什么用啊?”
“长点力气。”
她歪头:“你还要长力气?”
裴霁阳掰着指节:“那不然呢,抱不动人怎么办。”他悠悠掀眼,“要被嫌弃的。”
向雪晴哑然,她什么时候嫌弃他了?再说他的手臂明明……
明明劲瘦有力,抱得很稳。
裴霁阳瞧她这副样子,蓦地笑了声。
“逗你玩的。”
她无奈,不知作何,伸手很轻地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裴霁阳勾着唇角,脸上笑意更深。
向雪晴搞不清状况:“笑什么?”
“笑你可爱。”
“……”
她无言以对,空调吹出凉淡的风,脸庞却泛起轻微的热:“哥哥,你别乱说。”
裴霁阳盯着那张粉白的脸颊,看了会儿,曲起食指,在上面轻刮两道。
“哪里乱说了?”
向雪晴大脑空白了瞬,对方似乎不只用言语说明,还要用实际行动展示。
“不全是逗你玩。”
裴霁阳握起她搁在腿边的手,攥在手里,唇角渐渐展平,“以后不会了。”
“什么?”
“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谈及此,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没人想仔细回忆,这个夹杂着眼泪与疼痛的混乱夜晚。
向雪晴说:“其实,今天是我非要跟嘉言哥聊天,耽误了时间,所以才会……”
她抬眼,对上那道漆黑笃然的视线。
裴霁阳说:“不是你的错。”
向雪晴抿住唇,轻轻“嗯”了声。
他又攥了一下她的手:“还睡不着吗?”
“现在有点困了。”
裴霁阳笑了笑,松开手,起身说:“晚上门别反锁,有事随时叫我。”
向雪晴点头:“好。”
他确认了下空调温度,调暗小灯,倾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回去了,乖乖睡觉,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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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考这天,向雪晴的脚基本好了,已能正常走路,只是步子慢了些。
陌生考点,已提前看过了,陌生题目,都是曾做过的变种。
她比其他人慢,但每步都迈得很稳。
考点是某所大学的附属中学,旧式的教学楼和桌椅,留着岁月痕迹,最后一门考完,广播里放了首老歌,颇有故事感的女声回荡在校园上空:“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她牵引你的梦……”
正是浓夏,临近傍晚,天空依旧蓝得透明而晃眼。
向雪晴踩着旋律,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眼便望见校门口等候的三人。
温若宁换了条颜色鲜亮的连衣裙,坐在轮椅上笑盈盈地张望,裴其坤扶着轮椅后背,在旁边打伞,脸上笑意温和,裴霁阳白衣黑裤,手里握了瓶水,眉眼英俊淡然。
她停住脚步,忽然不敢往前走。
人生里有许多个孤军奋战的时刻,她早就知道了,可是,可是——
校门口,道路两旁栽满了法国梧桐,绿叶宽大,层层密密,阳光已被筛得不再发烫,可是她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热?
步履匆匆的少男少女,从身侧经过。
人潮拥挤,每张青春面孔都相似,而她只是其中不起眼的,小小的一个。
他们还是找到了她。
这是条需要独自走完的路,陌生而确定的未来里,他们等候多时,却并不急,只面带笑容看着她。
看着她,慢慢稳稳地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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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向雪晴而言,自有记忆以来,西城最晴好的光阴,似乎就是这年暑假的两个月了。
天蓝得像纸,阳光热烈,将房间照得窗明几净,风里裹着热气,却不显得燥。
中考出成绩那几天,裴其坤在家,关心问询的电话接二连三。
他总是先谦虚地表示还可以,还可以,再笑呵呵扬起下巴,说跟她哥哥一样,准备去西城实验了,分数应该够上重点班,然后等那边夸赞完,再对着话筒连声道谢。
温若宁没这么委婉,直夸她聪明,努力,认真,细致,乐观,坚强,用词没重复过,仿佛世界上所有美好品质,都足以形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向雪晴听得不好意思,摆手说:“没有的,没有这么好。”
“你看,还谦虚。”
“……”
那段时间,裴霁阳经常要去学校,有时参加数学竞赛的暑期课程,有时是做人工智能社团的项目。
到傍晚,向雪晴趴在窗口,等熟悉的身影穿过花木掩映处,便连忙小跑进厨房,从冰箱取出冻好的柠檬冰。
她跟冉欣怡学的,柠檬去籽榨汁后,保留一点带皮薄片,风味更立体,也不知是否合他口味。
向雪晴只用筷子蘸着,试过冻前的液体,比想象中酸,但见裴霁阳咬着冰块,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怀疑:“味道不对吗?”
“你做的?”
“对啊,昨晚趁你在房间写程序,我偷偷下楼准备的,想给你个惊喜。”
他扬起眉毛:“挺不错。”
“真的吗?”
向雪晴好奇不已,也尝了块,没想到,四方冰块在嘴里如历险般,滚来滚去却始终找不到落点,她死死抓着裴霁阳的胳膊,龇牙咧嘴地吐出冰块,喝了大半杯水才缓过劲。
“冻前不是这样的啊。”她近乎哭诉,“没想到冻后这么刺激,是变态酸吧。”
“是稍微酸了点。”
裴霁阳挑眉,“还行,我喜欢。”
“哪里只是酸了一点,都成黑暗料理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女孩仰起脸,两只眼睛泛着水光,眼尾带着浅浅的红,声音有些急。
这副模样,和梦里的某个场景重叠。
裴霁阳眉头轻跳,立即别开脸,从桌上纸巾盒里抽了张,垂着眼,抹了抹她的眼角,正沾着那些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时,她突然脆生生地喊了句,哥哥。
他喉咙动了下:“嗯?”
向雪晴仰头,眼神认真:“哥哥,味道不合适你要跟我说。”
裴霁阳攥着纸巾,定定看她两眼,揉成团又松开,撇过目光,捏起块冰扔进嘴里。
她微怔:“你真的很喜欢?”
他稍稍用力,咬碎冰块,凉而酸的滋味充斥着整个胸腔。
“你做的都喜欢。”
微哑的嗓音轻描淡写。
向雪晴有一点意外,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再试试别的。”
柑橘类的水果,整个暑假她试了个遍,逐渐找出他喜欢的调配。
是比平常人口味偏酸,却也没第一次酸得那么过分,她五官都变形了,他还甘之如饴,只能说,裴霁阳对这个妹妹实在太迁就。
向雪晴忍不住怀疑,就算她再加几倍的柠檬汁,他也能面不改色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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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她牵引你的梦……”
引用自《追梦人》
让某人也酸涩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