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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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楼只亮了三层的一间教室, 四下寂静无人,唯有虫声时鸣。
向雪晴低头,举着手机, 在楼前不到二十米的小径上来回折返,先打给冉欣怡, 问清楚朱丽和陈文昌找邹老师的情况,再拨通裴其坤的电话。
起初,两人约定时, 彼此各有戒备,“假装女儿”之事仅仅流于表面,身份和户口类的信息一概没有变更, 仍然保持原状。
向雪晴最担心的,是朱丽和陈文昌不肯放她离开,裴其坤表示他会解决。
但没想到, 解决的方法如此简单粗暴。
向雪晴如今才知道, 那个时候, 裴其坤给了他们二十万。
他说,想借女儿一用。
借去何用, 朱丽和陈文昌没过问, 却有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桌对面的男人气度不凡,浑身穿着打扮没有显眼LOGO,但衣饰颇有质感,袖口无意间露出的手表面盘精致, 皇冠标志闪着淡光,钻石刻度熠熠生辉。
陈文昌打量着,眼角挤出皱纹,一句暧昧的“那裴老板肯定不会亏待我们小雪的”, 给事情下了定义。
朱丽在桌底掐他,面上带笑:“裴老板打算借多久?”
陈文昌连忙附和说:“对啊,这借的时间不一样,价钱当然也不一样。”
裴其坤预想过许多情况,生怕对方不愿意配合,准备种种对策,没料到是这么一对卖女儿的夫妻,事情倒比想象中好办,只是想吐的感觉不断上溢。
他强忍恶心:“一年,十万。”
两人交换了个惊喜的眼神。
朱丽迅速掩饰,献宝似的压低了声:“裴老板应该知道的,我们家小雪,还不到十六呢。”
她眉毛眼睛扭到一起,“我敢保证,绝对的黄花大闺女,裴老板瞧着也是敞亮人,十万便宜了吧?”
陈文昌说:“是啊,只是借,有借就有还,等她回来以后还要嫁人呢,这以后……彩礼拿不到多少,裴老板再加点,就当添嫁妆了。”
对面坐着的,仿佛不是人,是两个借了人形幻化的妖怪。
裴其坤几乎想立即起身走人,他耐着性子坐住,直接加到二十万。
陈文昌眼珠快瞪出来:“二十万,一年?”
裴其坤点了下头。
朱丽不敢信:“裴老板,你保证一年后把人好端端还回来?”
裴其坤又点了下头。
陈文昌琢磨着:“那要是多来两年,这价钱岂不是……”
一年后初中念完,义务教育完成,高中就不用念了,抓紧回来跟大鹏生孩子,可别再节外生枝。
朱丽想到此处,拍板道:“先一年!”
裴其坤懒得废话,要了银行账号,当场打了五万作为订金。
面前的夫妻如同中了大彩,盯着数字反复地看,满意不已,千恩万谢地送他上了车。
如此,才换得暂时安宁。
向雪晴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裴其坤当她是小辈,且涉及她的养父母,教养使然,描述当日情形时措辞有所收敛,但没有掩盖事实,来龙去脉她听得明白。
春末夏初的夜,空气带了燥意,向雪晴却丝毫感受不到,如浸冷水,浑身止不住打颤。
最开始,她以为朱丽和陈文昌收养她,是跟向妈妈说的那样,因为生不了孩子。后来,她意识到,生不了孩子是其次,朱丽是为了有人能照顾自己那早已成年智商却如六岁孩童的弟弟。再后来,她发觉,照顾的确是照顾,但此照顾非彼照顾。
向雪晴曾以为,一切根源在朱大鹏。
可原来,不只是朱大鹏,她随时可能被给他们“卖”给任何人。
她运气好,才碰上裴叔叔一家。
沉默得太久,裴其坤在电话那边喊了她好几声,向雪晴才回神。
裴其坤说:“应该是一年期限快到了,他们有了新想法,才直接去十三中找你,小雪,你别害怕,专心准备中考,户口的事叔叔想办法解决。”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住进裴家竟然马上一年了。
向雪晴低声说:“又要花很多钱吗?”
裴其坤叹道:“小雪,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有压力,咱们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钱只是一种手段。”
静了几秒,她很轻地“嗯”了声。
“但是裴叔叔,我毕竟……”
“小雪。”裴其坤打断,“我说过,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裴叔叔……”
裴其坤缓声说:“小雪,十多年了……你不知道,我们从前是怎么过的,自从你回来后,温阿姨脸上才有了笑容,还有霁阳,他打小话就少,不爱接触人,但现在,能看得出来,他也很喜欢你。”
他顿了下,“小雪,家里有了你,简直变了个样,这些东西都不是钱能衡量的。”
向雪晴捏紧了手机,半晌无言,为什么会这样呢,有人因她能卖个好价钱而兴奋,有人却说,这不是钱能衡量的。
裴其坤又感慨了几句。
然后问她在哪儿打电话。
向雪晴抬起头,夜空漆黑,无星无月,教室窗口照出亮白的光。
她的眼眶蓦地有些胀:“我还在学校,哥哥今天在忙社团的事,明早要汇报,我等他忙完一起回家。”
裴其坤说:“好,平时上学放学,你都跟哥哥一块走,别落单。”
“我知道的。”
“还有,后面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你随时跟叔叔打电话,今天就做得很好,你别担心,现在飞机高铁很方便的,另外,有什么事,也可以跟哥哥说。”
“嗯,我知道。”向雪晴鼻子发酸,仰面望着浓黑的天说,“谢谢……谢谢裴叔叔。”
“小雪,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裴其坤笑声温厚,听得她再也忍不住,挂断电话后,眼泪即刻滚落,滑进唇边,尝在嘴里滋味咸苦。
百感交集,向雪晴已分不清究竟因为什么而想哭了,坐在楼前花坛边,抱住膝盖,任凭眼泪无声往外涌。
模糊的视线中,她倏然瞥见三楼教室窗户黑了,立即吸了吸鼻子,抹着脸起身。
楼梯间灯亮了,袁清悦字正腔圆说:“郑老师通知,领导明早九点视察,咱们八点实验楼见吧,到了先调试设备,再演练下。”
任越:“好,保证准时到达。”
袁清悦回头:“裴同学,记得是八点,千万不要迟到了。”
裴霁阳淡声说:“不至于。”
袁清悦胸口起伏了下:“嗯,你是我们的队伍核心,郑老师很看好你的。”
任越冲上前:“哎,什么意思,我难道不够核心吗?袁同学你说清楚。”
袁清悦笑了笑:“我说得不清楚吗?”
任越大喊:“不是吧,还有没有人权啊,没了我队伍迟早得散!”
剩最后几阶,裴霁阳放慢脚步,偏着头活动了下脖子。
这栋是初建校时的老楼,连楼梯间的灯都是老式的,光线温黄,看什么都朦胧,那个裹在校服里的身影更显几分单薄。
一张懵懂白净的脸庞,面朝茫茫夜色,弯了弯唇,似乎是在笑。
三人走下楼梯,向雪晴早已调整好表情,唇边提着弧度,嗓音格外温柔:“不好意思,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忙到这么晚辛苦了。”
“我还好,他们比较辛苦。”
袁清悦看她一眼,甩了下利落的短发,昂首朝校门走去。
任越咳了声:“我也还好。”
两人竞走似的,快步消失在视野中。
裴霁阳拎着她的书包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向雪晴摸了两下鼻子,眨着眼睛别开脸。
他说:“和你朋友打完电话了?”
她点点头:“嗯。”
“没事吧?”
“没什么事啊。”向雪晴笑了下,“就是欣怡的父母,想让她回家,早点嫁人,她不愿意,挺难受的,跟我聊了会儿。”
裴霁阳:“违法了吧。”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沿小径往前走。
裴霁阳偏过视线:“你怎么说的?”
“我啊。”向雪晴嗓音有一点哑,“我就是和她说,千万不要害怕,不要被他们找到,想办法走远一点。”
“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的。”
裴霁阳点了下头,又问冉欣怡自己能处理好吗,需要帮忙吗。
向雪晴摇头:“她……暂时不需要。”
两人走到校门口打车,已经晚上十点,向雪晴左右望了望,这片主要消费群体是学生和附近少量住户,沿街店铺都已关了门,黑漆漆一片。
“哐啷——”
猛然传来玻璃砸落的声音。
向雪晴头皮一麻,立刻躲到裴霁阳身后,揪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探去。
附近路口有个男人,个子挺高,腿脚像是不怎么灵便,路走得歪歪斜斜,她迅速收回视线,心砰砰地跳。
裴霁阳垂过目光,只见她紧绷着一张脸,眼神有些惊慌。
“哥哥,那是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他稍稍偏头,“大概三十多岁,喝多了,手里酒瓶没拿紧,已经朝后街走去了。”
“哦,三十多岁啊。”
向雪晴松了口气,眼底光影交错,“我还以为是什么坏人呢,吓了一跳。”
裴霁阳:“坏人?”
“就是那种,专门拦住落单的学生,威胁要钱的人。”她煞有介事地说,“十三中很多的。”
他攥住她的手,轻握了握。
“我不是在么,别怕。”
向雪晴心悸一瞬,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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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完澡,时间已经不早了,向雪晴包着头发从抽屉最里侧取出本子,坐在桌前,细细地翻看,记了这么久,又时常回顾,每项开支她都格外熟悉。
向雪晴打到新的一页,郑重写上了那个从未想过的天文数字,二十万。
至于用途描述那栏,迟迟未落笔。
直到敲门声响起。
“稍等。”
向雪晴把本子夹在书中,跑去开门。
裴霁阳刚洗完澡,套了件简单的白T和灰色长裤,发梢微湿。
“还没睡?”
向雪晴:“马上。”
他瞥了眼书桌,台灯亮着,笔帽拆开,习题册摆放散乱。
目光最后落回她身上,干发帽裹住头发,堆在头顶,睡裙是吊带样式的,光洁的肩颈露了出来。
他说:“头发还没吹就睡?”
“差点忘了。”
“吹风机在哪?我帮你。”
向雪晴有一点讶异,但也没有太意外,扶了扶头发,指路说:“在浴室,镜子打开,后面的柜子里右边第二格。”
“梳子呢?”
“也在浴室,镜子前面。”
裴霁阳应了声,转身进浴室。
向雪晴立刻回到桌前,打开书,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侧,收拾了下桌面,然后坐下,对着小镜子解干发帽。
等了约莫半分钟,还不见人出来,她正要起身去看,突然想起一件事。
浴室尚有水汽,湿漉漉的瓷白墙面上,挂着不久前换下的运动衣物,浅紫色,尺码是正常的尺码,底围加宽。
——防抖性能很好。
偶然听见的几个字,却始终记得,在脑中逐渐放大,膨胀,也不知为何记得这么清,并不由他控制。
水汽氤氲,裴霁阳目光从衣物上移开了,微垂着眼,手指勾住吹风机的线,如同在做某种恢复训练,动作机械而慢,一圈圈地绕。
湿润的空气,沾染着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沐浴露香味,仿佛有魔力,比寻常更难将息。
他闭上眼,去想晚上的代码架构图。
时间流速平缓,分分秒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的人也没有催。
裴霁阳走出浴室时,向雪晴依然在书桌边坐着,湿发散开来,柔柔地披在肩膀,台灯的光线纯净,照得脸庞粉白透亮。
一双圆黑的眼,如同覆了层水光,忽闪着睫毛正在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