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胭脂细雨身体的触碰
这是简书颐第一次在申城过年。
她需要慢慢适应,把这个异乡当做从此以后的故乡。
新家的门上,第一副对联,是家里三口人一起贴的。
桑桑干活时手脚很利索,除夕夜要大扫除,备菜做饭,她帮了不少忙,由于简书颐一直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忙活新的招商方案,等她关掉电脑再出去,发现年夜饭都已经做好了。
简书颐希望桑桑能够逐步适应都市里的过年方式,但也没忘记给她准备酥油茶和一些藏式点心。
此刻都在餐桌上摆好了。
简书颐走过去的时候,桑桑正端着一碗汤出来,钱玉玲在厨房里头喊着:“烫!你别端,我套个手套!”
桑桑说:“不要紧,我不怕烫。”
简书颐静静地落座,看着身形纤瘦的女孩把高温的碗放下,桑桑被烫得嘶了一声,搓搓指尖,又赶紧摸了下耳朵。
家里配备了洗碗机,但钱玉玲用不惯科技产品,心理上总觉得手洗干净,于是饭后,钱玉玲和桑桑两个人又争着洗起碗来。
简书颐看不下去,一把将二人推开,扫干净碗里的剩菜,又把碗碟全部塞进了洗碗机:“别没苦硬吃了。”
那天夜里,简书颐带桑桑出去玩烟花,手里的点完了,她们就坐在一旁的器材上看了会儿头顶的星星,简书颐说:“你不用跟我太懂事,太压抑自己的需求,不喜欢干活就躺旁边看电视,没有人会怪你。”
桑桑眨眨眼,脸上的红润隐没在夜色里:“我没有压抑。”
简书颐:“你总说你没有,但我知道你有,因为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桑桑抿了抿唇,好像要说的话被喉咙里哽着的什么堵回去,不吱声了。
简书颐撩了撩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你现在不是孤儿,你有姐姐,有妈妈,你在这里不是寄人篱下,这是你自己的家,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知道吗?”
“我怕你们会困扰。”
“我选择带你回来,就做好了绝对的心理预期,这是我的课题。”
虽然在夜空里,彼此容颜昏暗,时而闪现的烟花会照亮小女孩的脸庞,简书颐看到她变潮的眼睛,她又抬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桑桑眨了眨眼,让坚毅的个性压制住了感性的情绪,突然又话锋一转问她:“你跟那个哥哥又见面了是吗?”
简书颐微微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跟我说的。”
简书颐之前跟钱玉玲提过,跟方立函合作的事,钱玉玲倒是没有多问什么,由于简书颐公事公办的姿态太明显,并没有给她传递什么旧情复燃的矫情信号。
简书颐沉默过后,笑了一笑:“还不习惯叫妈妈?”
桑桑轻声说:“我不好意思,我好像在抢你的妈妈。”
“不会的。”简书颐轻轻摇头,“不过没事,你怎么顺口怎么来。”
桑桑望着表情疏淡的简书颐,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去玛尼堆还愿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
简书颐失语一笑:“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桑桑的语气不无骄傲:“我很聪明的。”
简书颐坦白道:“对,我的愿望里就有他,还愿的时候当然会想他。”
“那你新许的愿望里有他吗?”
简书颐静了静,想起她去还愿的那天,湛蓝天空下,她双手合十,低着头在心里虔诚地说:方立函,这次我祝你,一定要幸福。
她没有说话,但沉默便是昭彰了真相。
桑桑说:“你还喜欢他,对吧?”
“……”简书颐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更幸福一点。”桑桑捂着胸口的位置说:“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但是你的心里空空的。”
简书颐失笑:“你怎么这么早熟?”
“因为你把想法都写在脸上。”
简书颐望着天空,思索很久道:“但我伤害他很深,对他也不是很好。我觉得他挺讨厌我的,或许不止是讨厌,要更复杂一点。”
她思考了很久,说:“我看不透,他从不跟我说真话。”
桑桑不再追问,微笑看着她,说:“你会幸福的,姐姐。新年快乐,扎西德勒。”
是夜,简书颐心神不宁,她在想,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和他一起吃团圆饭。
她知道他每年都会和外婆一起,有时候外婆也会去妈妈那儿,方立函自然也会跟着去妈妈那儿。
他的外婆不是他一个人的外婆,爸爸妈妈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妈妈。
方立函的母亲二婚之后有了新孩子,简书颐只知道是个儿子,但方立函的口中从没有出现过弟弟这种词。
他很抗拒提及这一切剜心的真相。
去妈妈那边过年的话,对他来说是折磨吧……
其实有几次,她都想开口说,要不你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妈妈做饭很好吃的。
但是方立函从没表示过悲伤情绪,他向来轻描淡写,又不诉苦,又不夸大,总说没事,我跟外婆一起呢。
所以也轮不到她开这个口。
跨年夜很热闹,简书颐睡不着,去网上发了个帖子:【最近遇到前任了,他长得很帅,家里也有钱,性格挺骄傲的,从小到大都蛮顺的,虽然有几年家里出事,但没怎么影响到他的心态,跟他在一起五年,被我断崖式分手了,这阵子因为工作有交集,他一看到我,要不就是找茬,要不就对我表现出咄咄逼人的状态,冷嘲热讽的,是在报复我吗?】
帖子很快有人回复,简书颐逐条看下去。
1L:【可能是防御心理,对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来说,他的顺遂被你打碎了,有种人生秩序被破坏的感觉,算是一种应激防御吧?通过对你的咄咄逼人,发泄他的失控感】
2L:【我觉得更像在挽回自尊,因为挫败感,不甘心?】
3L:【激起你的情绪波动,看你有没有后悔,如果你表现出后悔,说明他赢了】
3L的楼中楼:【我觉得不能叫赢了,就是得到一个解释的话,就能和那段经历和解了吧,不然会一直走不出来。心态Be like:我当年被你伤害过,很崩溃,你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知道你跟我一样痛苦,我心里就舒服了】
4L:【谈不上报复,还是没放下吧?毕竟我还爱你这种话,比我恨你更难说出口。】
5L:【未必是爱,但是肯定有很深的在意】
6L:【别问了姐妹,他还爱你。】
7L:【毒舌男退退退!】
简书颐连忙回了7L:【没,我也隐隐约约在挑衅他】
另一个网友回简书颐:【那你还爱他吗?】
看到这行字,简书颐的视线顿住,心跳也停了一拍。
她停滞在这个问题里,直到新的评论涌入。
8L:【我上一段就是,他出轨+无缝衔接,后来同学聚会碰到了,我直接当他面说,你怎么还活着啊?断崖式分手真的很恶心哎,会有后遗症的,我觉得我会恨他一辈子,等他长出坟头草我第一个去蹦迪。晦气死了好吗,谁会惦记这种垃圾前任啊!】
8L的楼中楼:【真的,我也是,谈了个回避型,当时直接躯体化发作送急诊了,好多年了,我现在重度抑郁,到现在都没走出来,也不想再谈恋爱了。】
简书颐又后背发凉了,苍白地解释:【我没出轨……】
她又回复了那个楼中楼:【祝你早日康复】
再往下看一看,没得到准确的解答,但简书颐已经被数落了好一通了。
她赶紧把帖子关了。
闭上眼睛,简书颐看着外面的烟花,想起刚才让她心口震颤的一句:那你还爱他吗?
简书颐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曾经存在空间里的毕业照。
她看着这张照片,又想起嬉笑怒骂的曾经,想起高高翘起的尾巴总是被他揪住,想起他的少年意气,和宠辱不惊。
再看还是会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仍然记得,对他心动的某些时分。
那一天,他在KTV等着她,问她要不要接吻,她想起迷人得让她琢磨不透的笑脸,想起他们的十八岁。
方立函也是简书颐生命里的意外,所以她一直很感谢那一天他突如其来的请求和等待。
是感谢。
让她也拥有了一点少女心,这一段青春不算太枯燥遗憾,还有关于爱情的部分可以回味。
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少年的胸膛里,为她加速跳动的那一颗心。
可是耳机里唱着的是:“紧抱住的绿洲,是残破的海市蜃楼。”
爱会返潮,打湿早已干涸的关系。
如果无法重头来过,她握在手里爱的残片,只不过是美好幻影。
十八岁的渐行渐远,让她嘴角压下,心中剩下一滩擦不干净的酸楚。
简书颐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声里,回复了那条评论:【对,我还爱他】
有人秒回:【您还是别爱了,再来一次谁承受得起?没有谁是谁的狗,放过人家吧[双手合十]】
简书颐的指尖悬停在这条评论上面,良久,她没有删除,又默默退出了帖子。
的确,他不必频繁地抹掉自己的傲气,冒着遍体鳞伤的风险,再爱她一次。
-倪青葵的演出在申城的春日开展。
她的乐团最近和音乐剧团有合作,正在全国巡演,简书颐替她在朋友圈推广了几轮。
倪青葵给简书颐在电话里介绍说:“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演的《歌剧魅影》?就是那种话剧融合乐器的形式。”
简书颐立刻想起:“我记得,本来是方立函演男主,被江轸耍心眼截胡了。”
倪青葵:“哇呜!你的关注点好清奇哦~~”简书颐愣住:“……”
简书颐把那个帖子分享给倪青葵看了,倪青葵自然是力挺好朋友,安慰她说:“不要想这么多啦,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每个人的发言都各有立场,爱情也是两个人的事情,你的辛苦和不忍心只有你知道,听他们的干什么?”
简书颐:“那你觉得我占理吗?”
倪青葵:“哇呜,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吃菠菜。”
“……”
简书颐不再说什么。
演出那天,她到达剧院的时间很早,倪青葵给她留的是第一排的vip席位。
简书颐找到位置的时候,江轸已经端坐在那里了。
倪青葵组织过小聚,简书颐和江轸去年也碰过面,他现在在做AI工具,和倪青葵定居北京。此人本就城府极深,如今成熟睿智的派头更是惹眼,穿一身黑色大衣,气质冷峻,里面是骚气的黑色高领毛衣,心机不减,可以顶着若隐若现的优越胸肌,在老婆面前漫不经心地走过,然后发现对方咽口水的举动,再淡淡地发出疑问:怎么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简书颐发现他坐的是最中心的c位。
她忍了,在江轸旁边的位置坐下,俨然如同皇后伴驾。
江轸的眼神流露出藐视全场的正宫气势:“你也坐第一排?”
简书颐回视:“我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江轸淡定地扶眼镜:“何出此言?”
简书颐:“保持安静。”
她低下头,捋了一下腿上的裙摆,尚未熄灯的剧院人声嘈杂,众人在找座位,简书颐还在整理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很快眼前一暗。
有人挡住了她的光。
她微微抬眸,看到站立在她面前的男人。
率先映入视野的是休闲牛仔裤,水洗的蓝色,再顺着那双大长腿往上看,方立函穿了件美式复古的灰色帽衫,衣服的颜色很淡,压下来的影子却很沉很重。
他没背包,就指尖夹了一张票,单手插兜,清爽的样子像个大学生。
拿着票的手指干干净净,戴了好久、用来宣誓订婚状态的戒指已经被他摘了。
他看向的江轸方向,敷衍一笑,但目无笑意:“好久不见,我坐哪里?”
看来是很不想寒暄了。
简书颐又低了低眸,看向他修长指尖夹着的邀请函。
江轸说:“上面有座位号。”
方立函扫了一眼,发现他的座位号在简书颐的左边。
简书颐腹诽,倪青葵还是太会安排了。
座位顺序是:方立函、简书颐、江轸。
这三个人可以演一出新三国了。
方立函坐下时,没有看她,灯暗下来一瞬,他轻轻出声:“简总好。”
她礼貌应道:“方总好。”
他坐姿很悠闲,双手松松地交握,搭在腿上,岔开的膝盖碰到她的腿。
只碰了一下,两人都有所察觉。
简书颐皱眉,方立函缩回去一点。
他收了就那么一会儿,没几分钟,腿又放肆地松弛下来。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碰到她的第二下时,简书颐突然起了身。
方立函淡淡地问一句:“怎么?”
她保持微笑,说,“我没什么魅力,还是离高不可攀的方总远一些好。”
“……”
方立函愣完一秒,弯唇道:“有道理。”
简书颐挪到了江轸的右侧,方立函也跟着往旁边动了一个。
三国局势有变:方立函、江轸、简书颐。
皇后地位不动摇,其余二人偏安一隅。
简书颐落座后,方立函的声音幽幽传来:“好像也不怎么远?”
简书颐仍然笑得体面:“再远就出vip了,以我跟倪青葵的关系,该走的不是我。”
江轸:“确实。”
简书颐:“你又搅什么浑水?”
江轸:“这样也好,以免你们私下抱团,对无辜之人进行恶意中伤。”
方立函好整以暇地辩白:“我只说过你装。”
简书颐不疾不徐地表态:“我也是实话实说。”
三人各自沉默。
简书颐给在后台的倪青葵发了消息:【你为什么请了两个我对家?】
倪青葵:【首先,你对家一号是我老公!(╯‵□′)╯︵┻━┻】
倪青葵:【其次,你对家二号是他自己跟我要的票!ヽ(#`Д)】
简书颐怔了怔:【?他为什么跟你要票?】
倪青葵:【我如此鼎鼎大名,想看我演出很稀奇吗?】
简书颐还没回消息,听见方立函问江轸:“看得清吗?”
江轸扶眼镜:“度数没问题。”
“但我看不清。”方立函提议,“换个位置?”
江轸说:“都是第一排,没有区别。”
方立函:“我散光,需要坐正中间。”
散光的症状是体现在这里吗?江轸有所机警:“方便抱团?”
方立函友好地笑笑:“都是成年人了,不至于。”
江轸舍不得皇后宝座,但也不想被卷入纷争,于是同意跟他换座。
简书颐后背再次发凉。
……这就杀过来了。
方立函怕再撞到她,礼貌地把腿架起来了。
显得更拽了。
过了会儿,简书颐问一句:“你怎么也来看这个?”
“倪青葵邀请我好几回了。”
是吗?口供没对上啊。
她又问,“你戒指呢?”
方立函宣布:“恢复单身。”
心里飞起一个小小的粉色气泡,她扬了扬眉梢:“哦。”
方立函:“哦。”
“嗯。”
“嗯。”
简书颐:“……”
她无语地盯他。
他镇定地回视。
江轸警铃大作,低咳提醒。
两人异口同声:“没说你。”
静了静,简书颐又轻声说:“那就是谈过?”
“方便立人设,挡桃花,”方立函目视前方,表情高傲,“跟简总学的。”
几秒后,简书颐释然一笑:“那我帮你保守秘密。”
他淡定接话:“谢谢。”
简书颐很快发现,坐在第一排并不好,虽然看台上的演员走位和面部表情很清晰,但这里的喇叭离她也太近了,就架在她离她不足五米处,各种乐器和背景音传出来,过于刺耳。
这场话剧是原创剧本,主题讲的是战争创伤,背景是一战,开场就是由枪响引爆氛围。
“砰!”的一声,剧烈的枪声在简书颐的耳畔炸开。
霎那间,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加剧的心跳频率无法再往回落,简书颐连忙捂住了耳朵。
遽然发生的心悸,连带出四肢乏力和颤抖的征兆。
简书颐弯下腰,竭力地平复着情绪,但她发现很难镇定下来,甚至想躲到椅子底下去。
手腕被男人微凉的骨节握住。
方立函蹲下来,手掌盖在她的双手手背上,替她捂住耳朵,同时又令她抬头看向他。
他低声唤她:“简书颐,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失焦的眼睛,手心下是她激烈抖动的手指,安抚着她说:“别怕,这是舞台音效,这里很安全。”
简书颐点头的同时,又不停地吞咽口水。
他的手覆盖上来之后,她的心悸就缓解了很多。
简书颐声音颤抖:“我……我听不了这个声音……”
方立函不置可否,问她:“能站起来吗?”
他扶着她,但发现她下肢已经丧失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方立函说,“你捂紧耳朵,我带你出去。”
他说着,没等她回应,就当机立断地将她抱起,起身往外走。
简书颐听话地捂着耳朵,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熟稔的清香气味萦绕周身,即便身体脱离地面,他的呵护也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
他帽衫的拉链在眼前晃动,她感受到他在沿着台阶往出口处奔跑,而而那刺耳的枪声也终于远去。
方立函低眸看她,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眉心:“好点没?”
她点头应:“……嗯。”
后面再有枪声响起,她也不再惊慌。
在她这里,方立函就等于安全感。
身体的碰触一瞬唤醒往日旖旎的知觉,她靠在熟悉的怀抱里,复杂的感受让她红了眼睛。
方立函低眸看到灰色的衣服一片湿润,以为她还在恐惧,双臂又收紧了一些,更用力地抱住她。
他说:“我在这,不会有事的,害怕你就看着我。”
慢慢地放下防备后,简书颐松开捂耳朵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心脏处,她抬手,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样会让他轻松点,也放任了她的贪心。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