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胭脂细雨你该不会还
方立函从没有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他们也吵过架,但是好几次,不管谁是谁非,最后都以他低头道歉收尾。
他会捧着她的脸又亲又哄,笑笑说,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比如说查手机这事,简书颐从前给他立过规矩,但没真的查过几次他手机,但是到后来,方立函反而对她开始提要求,在简书颐对着倪青葵发来的视频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状似不满地说:“你能不能也给我看看你成天跟人聊什么呢?”
她还沉浸在视频里,随意接了一句,“我又不会出轨。”
然后他带着臭脸走了。
“这也要生气?”简书颐真的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呗,我没故意气你。”
方立函有着很快就能收拾好自己情绪的能力,他撑着半边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不看了。”
但眼下,他似乎有点收拾不好了,灵活处世的技巧在此刻失效,看起来他并不打算给彼此台阶下。
虽然方立函不再攥着她,但摆出势必要讨要一个说法的姿态,严严实实地挡住她的去路。
简书颐恍然明白过来什么……
难道,他不是要道歉,是对她余情未了?
“你该不会……”简书颐看着他的神色,表情也逐渐地变得复杂起来,“还喜欢我?”
方立函眉宇里迫人的机锋褪去,又化为无形的暗箭。
“想得挺美的,”他俯视着她,冷声地讥诮道,“你以为你很有魅力吗?”
“……”
说完,他就潇洒地插着兜走了。
简书颐的复杂情绪也消弭了。
他大爷的,什么语气?
她揉揉吃痛的手腕,瞪了他一眼,又隔着很远的距离,跟上他的步伐。
方立函的气没消,看来今天这顿饭不打算吃了,他进门后就问服务员:“我外套呢?”
“稍等,我给您拿。”
方立函伸手一抓,把自己的外套取回来,说了句:“谢谢。”
他跟刚进门的谭正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谭正见他起身,“方总这是要走了?”
方立函一边应着他,一边端起自己的酒杯,“有点急事。”
他望着视线落在简书颐身上的严总,严总也瞥见方立函过来了,连忙端起谄媚的表情,起身要跟他碰杯。
但方立函走到他面前,把那杯酒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望着矮他一头的男人说:“别打她主意。”
“……”
严总惊慌地闭紧眼睛,随后立刻抬手抹了一把脸。
方立函搁下酒杯,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所有人诧异地看着方立函离去的背影,包括简书颐。
直到她的耳边传来带点看热闹性质的笑声,听见林启航轻声问:“不会吧,方立函在追你?”
简书颐收回的视线转移到林启航的脸上,淡淡应一声:“不知道,暗恋我吧。”
她公私分明,不希望将感情上的事在这里放大,林启航的口风不一定靠得住。
方立函坐回车里。
司机在前面问:“去哪里?”
“酒吧。”
他坐在后排,闭了会儿眼睛,又想找人一起喝酒,打开通讯录翻了一圈。
过了几秒,方立函不看通讯录了,他打开微信被拦截在外的好友申请,又快速地滑了一圈,除了客户,就是女人。
等着跟他谈恋爱的、又被他拒之门外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跟谁谈不好?他有这么多的选择,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方立函漫不经心地划着这长到不见底的名单,手指越划越快,直到心生烦躁,把手机往旁边的空位砸去。
他把卫衣的兜帽拉上来,用手捧住脸,微微仰头后靠,指腹在眉心的褶皱揉了几圈。
为什么没有人来教教他,到底要怎么释怀呢?
指骨之下,微合的眼眶渗出一点潮湿。
方立函动了动喉结,想将那一阵堵在嗓眼的痛苦咽下去。
他以为很快就会好的,他从不会在人情里执迷不悟。
他如此信奉命运的安排与指引,他是那么懂得如何自保,如何抽身的一个人。
可时至今日,都快四年了……
几千个日夜用酒精衔接,只能麻痹,无法遗忘。
几千个日夜。
他想,下次有她在的场合还是不要凑过来了。
撤资就算了,他还是希望她好过一点。
没过多久,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立函没有心力去顾及工作,没打算搭理,但他随便瞥了一眼,看到了简书颐的名字。
方立函跟自己较了会儿劲,谁稀罕看?
但终究没忍过十秒钟,他捞起手机,把消息打开。
简书颐说:【我没有孩子,这样方便营造非单身人设。你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你不要拆穿我,会惹来很多麻烦。】
方立函放平眉心,缓慢地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又问她:【老公呢?】
简书颐:【没有老公】
几秒后,方立函轻轻翘了一下嘴角,让有些僵硬的表情终于化开。
释怀了。
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胸口的气也不用费劲地呼出来了。
不再拼命吞咽堵在身体里的情绪,淤积的病痛轻而易举地就原地消散。
他对司机吩咐:“回家吧。”
“好的。”
方立函又后悔于刚才的冲动,他不应该这样对她的。
她那么瘦,肯定被他捏得难受死了。
他左思右想后,关心了一句:【手疼吗?】
简书颐:【疼】
方立函:【对不起】
简书颐:【没怪你】
她说完后,没有再发什么。
方立函也不再多说。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挺尴尬的。
“麻烦调个头,”方立函对开车的司机说着,又抱愧于自己事多,笑了一笑,“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外婆。”
-今年是外婆搬来申城的第二年。
外婆是作家,方裕茗给她买下一栋洋楼,外墙的青砖上贴着一面铜牌,上面印着几个字:念秋会馆。
外婆的名字叫苏念秋,这个所谓会馆的用途,是方便她和作协成员在这里举办一些文人之间的沙龙。
是方立函提议把她接过来的。
一方面是替她着想,申城有不少她的作家朋友,资源优势方便她开展写作工作,一方面是源于他的私心,如果外婆在这里,方立函就不再需要常回江城。
他需要频繁走动,在外婆的身边找到平静。
去三中读书是他自己的选择,因为有外婆在故乡,他温柔而凉薄的母亲,对他的成长早就不再起到半分作用。
方立函踩着梯子上楼,很快看到敞开式书房的窗边坐着的老人背影,窗口梧桐凋敝,寒冬的风在撞着窗户。
他说:“第一年在这里过年适应吗?”
苏念秋说:“换一换新鲜环境对创作是有利的,要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我还想着去旅居呢。”
讲完,她又严肃提醒:“你先不要说话,我写完这段。”
苏念秋戴着老花镜,执笔写起手稿。
方立函在一旁坐下,随便找了一本书读。
方立函很少向旁人提起自己的外婆,就连简书颐也仅限于知道,他和外婆的感情很深这件事。
心理学里有个词叫破窗效应。
大意是,你一旦选择向对方袒露伤口,等于明白地告诉他,我这里可以进攻。
这样的坦白大概率会带来二次伤害。
他把伤口放在外婆这里储藏,又将美好留给简书颐。
她们各自拥有,他的眼泪与桃源。
他的家庭关系复杂到他难以启齿,好在简书颐察觉到他这方面的隐忍,她不会越界询问,而是装作毫不挂心的样子,用她的方式表达关心。
一到中秋,她就会把学校发的两个月饼,从北京遥遥地寄一个给他,里面往往还塞着一枚学校的书签,印着顶级高校的校徽和祝愿,颇有逞威风的意思。
他的学校也发月饼,但他不说,就要她寄,被她宠着。
一到春节,她就会试探着问:“今年跟谁吃年夜饭?”
“今年跟外婆。”他说。
她漫不经心地应:“哦。”
他不高兴了:“就哦?”
“随便问问,又没有邀请你的意思。”
方立函赖皮地笑着,嗔她:“你好无情。”
简书颐趾高气昂:“我本来就铁石心肠,第一天认识我?”
她说她不温柔,她不可爱。
可是他只看到她的温柔,她的可爱。
方立函翻着书,在走神之际,听见外婆问了句:“还单着呢?你爸都急死了。”
方立函:“他急他的,我一个人自在。”
外婆跟他们不一样,她从来不提云泱的名字。
她有着作家的敏感与流动思维。
她深谙,喜欢是自由的。
方立函从前也很少和外婆说起简书颐,但她知道,他有个一直在相处的女朋友。
他曾经在外婆的面前,反复地阅读简书颐读过的书。
他用指尖轻轻碰在她折起的一些书角,感受她的思想在此涌动的痕迹。
高三那一年,简书颐的手机坏了,方立函匆匆回到家里,飞奔上楼,急忙就跟外婆说,“你那个摔坏的手机还在吗?”
苏念秋说:“我摔坏了不少手机,你要哪个?”
他气还没喘匀,丢下书包就说:“随便拿一个,我试试。”
后半夜,老人家起夜,都不知道几点钟了,架起老花镜,看着校服都没来得及脱的少年在灯下忙活了一宿,走过来瞅瞅:“你到底学着要给谁修?”
方立函没有空抬头:“一个学霸。”
“女孩子?”
他说:“是的。”
“喜欢学霸?”
手里动作顿了顿,方立函笑了下,淡然的笑容里还有些甜丝丝的味道:“嗯,喜欢学霸。”
再到后来,是他准备求婚前,找到外婆,跟她说:“我想结婚了。”
苏念秋问:“和学霸?”
“嗯。”方立函交代说,“我准备求婚,要是成功了,我把她带过来给你看看。”
其实即使那天没有分手,他也自有退路。
他打算先去试一试她的想法,如果她闪躲了,只要表现出半分的推辞,他就会把戒指藏好,再做定夺。
只要不打破那扇窗,他可以继续中庸,继续体面。
苏念秋问他:“她会同意吗?”
方立函说:“她应该能感受到我对她的爱。”
她继续问:“那你要的爱呢?”
方立函怔在她的话里很久。
他不做声,像在沉思,又仿佛身体被抽空。
“这样的感情并不健康。”苏念秋平静地提醒他,“顺序搞反了,你应该先带她来见我,再确定婚事。”
方立函静默良久,末了,苍白地一笑:“是吗?”
他不知道,他想要抓紧一切,却可能爱错了方式。
作者有话说:无